《陈唐往事之叹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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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唐往事之叹银杏-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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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母后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的结局?
  杨丽华呆呆看了阿五半晌,却只是将她轻轻搂入怀中,默然摇头。
  她知道阿五在疯了似的找她,她知道柳述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但她却只能避而不见。
  因为她内心的张皇恰如惊涛骇浪,除了称病谢客,她无法掩饰她的惊恐不安。
  她也无法克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最幽深阴冷的过去。
  她曾是北周宣帝的皇后、周静帝的皇太后;她是杨坚的长女、当朝的乐平公主。当年她为皇后时,杨坚已经位极人臣;当她为皇太后时,七岁的宇文阐登基为帝,她父亲已是权倾朝野,携天子以令诸侯。
  可这样的尊贵荣耀、多年的父女情深也挡不住杨坚篡夺北周天下的野心。
  丧钟响起后,杨丽华是第一个赶到的。最近皇上龙体欠安,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凤鸾殿的侧殿里,与大宝殿不过是咫尺之遥。她匆匆赶到时,杨坚刚刚断气,身上虽已收拾干净,但是她仍然一眼瞥见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青色手纹。
  那样的手纹她多年前也曾见过。
  二十三年前,杨坚野心毕露,八岁的宇文阐和他的生母朱满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杨丽华救他一命。
  她现在都还记得朱满月凄苦哀怨的面容。这女人虽然算不上姿容出色,却柔弱凄婉,令人生怜。想来也是这一份脆弱吸引了宇文赟,让他与这个年长十二岁的宫娥一宿偷欢,生下了自己的长子宇文阐。
  她母凭子贵,成了北周皇宫里的五大皇后之一:天大皇后。
  天元大皇后、天大皇后、天中大皇后、天左大皇后、天右大皇后,五后并立。这样的荒唐事也只有宇文赟这个疯子想得出来。
  不过朱满月自知出身卑贱,与皇上缘分淡薄,为了这个儿子,她甘愿伏小做低,对杨丽华更是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忤逆。宇文阐这个孩子也是杨丽华看着长大的,对她一向恭敬有加。
  一个是母家卑微的皇太子,一个是不得宠的挂名皇后。两人虽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却都受尽宇文赟的冷眼和猜忌。
  也算得上同病相怜,情同母子。
  宇文阐能顺利登基当然是父亲一力促成。她当时心中大慰:从此这里里外外都是自家人,自己总算能过太平日子了。
  没想到宇文赟当年的猜忌一点没错。他有一次手持宝剑,直指着她骂道:“朕若不杀你,这天下总有一天会落到你杨家手里!”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倔犟地一言不发,不肯求饶,也不肯辩解。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看着他那张倾倒众生的俊秀面孔。哪怕到了这生死关头,她也不得不赞叹宇文家的男儿个个仪表不凡。
  只可惜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向睿智的父母怎会如此糊涂?
  他的剑终究没有刺向她。他的剑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颓然坠地。
  如今面对着这一对哀哀乞怜的母子,她羞愤难当,愁肠百转。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说:“皇上不如主动禅位,本宫幸许还能保全皇上的性命。”
  可那孩子也不过多活了一年。
  九岁的孩子,一朝暴毙,脖颈上一道手印。然后被草草埋葬。
  那道手印泛着诡异的青色。
  朱满月怨恨的目光从此常常出现在她的梦境。她出家为尼,临死还在咒骂杨丽华:“这个无耻的毒妇,享尽了北周的荣华富贵,怂恿自己的儿子禅位给自己的父亲,到头来还要害人性命!”
  宇文赟其余的四个皇后都出家为尼,在青灯古佛前了结残生,唯有她成为大隋的公主,依然享有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
  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惩罚?
  父母曾苦劝她改嫁,忘记过往种种,重新开始新生活。他(她)们对她心存歉疚,希望能有所弥补。
  她默然摇头。
  嫁了,便是嫁了。
  那样跌宕起伏的人生,怎能一笔挘保�
  她曾风光大嫁,迎亲的队伍绵延几里;她曾母仪天下,俯瞰脚下山呼万岁、千岁的群臣。
  那样的至尊至贵,谁不艳羡,谁不害怕失去?
  他知晓父亲的狼子野心还能饶她一命,他对她,终归还有一丝情意。
  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她夫家和娘家的恩怨她永远无法理清。
  但这点情意,她愿用余生偿还。
  她天天呆坐佛堂,日日与经书为伍。在这繁华都市里,她为自己建了一座无形的尼姑庵,将自己度化出家了。
  这一份歉疚,她只能这样偿还。
  她的凄苦自责如一把柳叶小刀,日日在父母心头划过。
  他的仇恨,她们的哀怨,能否在她日复一日的自虐中渐渐消减?
  这样是否公平了?
  可为何历史总在重演?当往事被如水的岁月洗刷得只剩模糊的印迹时,为什么这相似的手纹竟在父亲的身上再次出现?
  记忆骤然间被撕裂掀开,那些尘封往事扑面而来,让她遁无可遁,逃无可逃。
  可怜她雄才伟略的父亲竟与那稚嫩老实的孩子同样的结局。
  尸体上带着同样的泛着诡异青色的手印。
  她该号啕大哭,还是长歌当哭?
  但她却悲凉得没有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平淡是福

  几里长的送殡队伍如一条硕大的雪龙在烈日下缓缓爬行,皇族、百官、仪队、禁军,个个如丧考妣;震天的哭声中,纷飞的纸钱如玉色的蝴蝶在空中翩跹、盘旋,最终死气沉沉地落入泥污。
  惨烈的抗争常以死亡告终,死后哀荣可能掩盖死亡的惨烈?
  金丝浮动的棺椁被徐徐放入墓穴,他的旁边是他一生的爱侣独孤皇后。先帝与先后生前伉俪情深,死后同坟而居,想来不会寂寞了。
  杨广面对父母灵柩,泪如雨下:天下在握,但父母俱亡、兄弟成仇、姐妹生隙,世上从此再无可信之人。
  寡人,寡人,原来到了此处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终于登上了高峰之巅,极目远眺,满目苍翠,却满怀疮痍。
  这样的寂寞,是否值得?
  “皇上”他突然看到一白衣丽人破众而出,盈盈跪下:“皇上,请皇上容我在此为先帝守陵。”
  这女人的声音柔婉悦耳,略显沙哑低沉;满含忧戚,恰如黄莺悲啼。
  是谁如此忠贞?
  杨广透过泪眼一看,不由惊呆了。
  跪在地上的正是那风华绝代的陈惠儿,他新封的宣华夫人:她一身缟素,肤如凝脂,眼如点漆,恍若月中嫦娥。
  她眉眼低垂,如墨的长发与洁白的孝服交相辉映,衬得她肤色更皎洁如雪,泪眼更晶莹如水晶。
  他心中升起一股怒意:这女人竟敢当众发难!她竟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赞美声、叹息声,他看到了萧皇后吃惊的面容和容华夫人蔡容华强捺的得意。
  目光流转处,他看到了先帝的陵墓,那华丽壮观的陵墓里静卧着一位伟大的君王,一位不得善终的伟大君王。
  一子不慎,全盘皆输。
  他也不会例外。
  那蹊跷的丧钟声已召来了风言风语,并州晋阳已经兵戈再起,先帝的遗诏仍然流失在外,外患内乱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她的神情如此凄恻,她的态度如此诚挚,除了说“准!”,他还能说什么?
  除了佩服这个女人,他还能怎样?
  够聪明、够狠辣!这娇滴滴的美人竟然自请在这荒山野岭里守陵。是心甘情愿为先帝哀悼,还是想伺机逃匿?
  在帐篷里,他遣散了所有随从,只留宣华夫人一人,他对她柔声说道:“惠儿,你多保重,过个一年半载,我再来接你。”
  不管是欲擒故纵还是有心逃逸,他都有的是耐心来陪她玩这场游戏。
  他看见她强作镇静下的一丝慌乱。
  他微微一笑。
  突然他看见她面露惊慌之色,他听见一道风声“嗖”地向他后背刺来。
  杨广人往前扑,几个滚翻,已退出五步之外。回头一看,四个黑衣蒙面人拔剑而立,四双眼睛正怒视着他。
  他一把抓过宣华夫人挡在身前,冷冷说道:“你们若敢再进一步,我先杀了她!”
  他心中竟认定这四人与宣华夫人大有干系。
  谁知那四人竟然毫不迟疑地执剑刺来。
  剑光森森,寒意凛然,杨广和陈惠儿眼见就要同赴黄泉。杨广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陈惠儿的身体已经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杨广只能拖着陈惠儿拼命向后退去,嘴里一边大喊:“有刺客!”
  陈惠儿茫然四顾,没有一人进来救驾。
  这一幕如此熟悉。她仿佛又听到了杨坚那暗哑的呼叫:“来人哪!”
  难道历史这样快又要重演?
  长安城里满眼都是白色,路上行人匆匆,脸上带着一分悲戚,一丝茫然。一位明君的逝去固然令人惋惜,但真正令老百姓操心的是眼前的生活。
  既然是子承父业,日子总会差不多吧。
  毕竟一班老臣还在,有他们这帮股肱大臣辅佐着,新帝就算稚嫩些也不至于有太大的偏差吧。
  一座平常院落里,一位鬓发皆白的老人正披麻戴孝地跪在院中哭泣,他嘴里喃喃倾诉着,涕泪交加。
  正是被先帝削职为民,再削爵位的高颍。
  四十年的君臣,鞠躬尽瘁的四十年,到头来被莫名其妙地革职、削爵,高颍能心平气和,孩子们却难免心寒。
  在旁边院落的厢房里,一对年轻夫妻正在低声商榷:“此事万万不可,父亲绝计不肯的。”男子连连摇头,一脸的为难。
  那男子长得文雅俊逸,一表人才,正是渤海郡公高表仁,而在他身边一脸焦急之色的是他的夫人,已故废太子杨勇的女儿大宁公主杨英儿。
  “表仁,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否则父王的今天就是高家的明天。你心里很清楚的,对吗?”
  “唉,英儿,你不见父亲正为先帝披麻戴孝?他对大隋朝一片愚忠,怎能做出叛逆之事?”
  “那怎么是叛逆?杨广的储君之位是怎样来的,你难道心中不明?你难道没有不满?现在传言纷纷,说先帝之死蹊跷,如果属实,那杨广才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父亲既为祖父心腹,此时怎能袖手旁观?”
  “传言永远是传言!除非先帝有遗诏传位给他人,否则太子即位,天经地义!”
  “祖父死得如此突然,焉知不是因为他有密诏要传位他人?”
  杨英儿倔强地盯着自己的夫婿,提高声调问道。
  高表仁吓得一把捂住夫人的嘴:“你不要命啦?这种话也敢乱说?!”
  他一跺脚:“哎,实不相瞒,父亲前两天还特意让我去了柳府,一是给五姑报个平安,免得她心急出事;再则就是提醒她千万不可与汉王搅和到一起,否则姑父在劫难逃!你想想,你想想,父亲可会理会汉王的招揽?”
  另一院落里,满面泪痕的高颍已经脱去了孝服,正默然伫立在书房窗前。他当初选择此处,是看中了这院中的一棵老柳。这株老柳有几十尺高,树干斑驳如老妇风干的面容,但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有如一顶巨大的华盖。
  他一见便喜欢上了。
  因为在北齐他的祖屋也有一株这样的老柳,树高百尺,繁茂挺拔,他幼时常常在下面憩息玩耍。
  乡里的老人们说:“这柳树要成精了,这家一定会出大贵人的。”
  他父亲本是北齐皇族宗室,在朝为官,后被小人恶意中伤,不得不远离故土,投靠北周大司马独孤信,为其僚佐。
  他对故土的记忆也就剩下那株老柳树了。
  他的夫人杨姝很不满意,嫌其简陋,但他执意如此,她也无可奈何。
  他对杨姝一向客气有礼,因为她不光是杨家人,也是独孤伽罗的闺中好友,他们的婚事本就是独孤伽罗一手促成。
  他长独孤伽罗三岁,看着她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长成一个风姿卓绝的少女,又看着她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地嫁给那个沉稳得有些木讷的贵族少年。
  他只是默然远眺,仿佛在看遥远他乡的一道琦丽风景,再美好动人也与他无关。
  他从未想过他的一生会与她有多少交集。
  但不久独孤信被逼自杀,独孤家一落千丈,独孤伽罗若不是嫁入了杨家,只怕也难逃恶运。
  偏偏杨姝一眼相中了他,一往情深,不屈不挠。杨姝是杨坚的堂妹,是杨坚二叔的嫡女。杨坚的祖父当年战死沙场,两个年幼的儿子颠沛流离,于战乱中失散,杨坚父亲隋国公杨忠生前一直在找寻自己的这个弟弟,但直到他过世后才有了消息。
  杨姝一家就这样一夕之间由麻雀变为凤凰。
  独孤家当时家道中落,人人避之,唯有高家待他们一切如故。患难见真情,独孤伽罗也把高家当成了自家人。得知杨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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