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云泥之别,就是如此吧。
可她依然说:“柳郎你还是那样风流倜傥。”
而他仍然忍不住伸出手,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那缕发丝;他仍然忍不住深深凝视着她,试图将她的身影、她的气息都牢牢记住。
直到这一世的终结,直到下一世的轮回。
他一双污手接过那双白皙洁净的手里的那只洁白的玉杯,一饮而尽。
他一双污手轻轻将她的泪珠挘ィ谒缬竦娜菅丈狭粝乱坏牢奂!�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芬芳牢记于记忆的最深处;他在她的手中偷偷塞入一件小物件。
他在她额头轻吻,他在她耳畔低语:“好好待在长安。有事跟长姐商量。”
然后他最后一次深深凝视她。然后,他理理肮脏的衣服,轻轻点了点头,象往常一样风姿绰约地微笑道别:“走了。”
她却哀伤得没有一丝力气上前,为他梳理鬓旁的乱发。她此时才恍然明白,只有握着他的手,她才能意气风发。没有他的相伴,她只留一具空壳。
他瞧着她泪如泉涌,心如刀割。他忍着痛、含着泪、微笑着说:“珍重!”
然后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他们今生能否再见?兰陵公主悲伤的面容惨白如雪。她听见树林深处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声都在叫着:知了,知了。
渺如蝉虫都知道她生死与共的决心,她相信老天一定会圆满她这最后的心愿。
她还有那拥兵三十万的五哥杨谅。他可能扭转乾坤?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英挺的背影愈行愈远,渐至一团小小黑色,直到被山色淹没。她惶然四顾,只觉天地茫茫,自己如此之渺小。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她依靠终生的两人都已远去,她还有谁可以依靠?
还有她握在手中的究竟是什么?
长姐是否知道?
出殡的队伍一离京,乐平公主就搬出了大业宫,回到了她自己的乐平府。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缠绵病榻,她放心不下,她也不会长住这座华宫。
这座锦绣宫殿,曾经叫“大成宫”,现在是“大业宫”,已经把她禁锢得太久。
嫁入大成宫时,她不过豆蔻年华,满怀少女心事。她那时年方十三,正是含苞欲放、情窦初开的年华。
长身玉立的英俊皇帝、天下无双的尊贵荣耀,她如星的双眸看向他时,只见祥瑞腾腾,一派璀璨光明。
再入大成宫时,大成宫已改名成“大业宫”,她从北周的皇后、皇太后变成了隋朝的公主。她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自处。以前她的身份虽然尊贵无比,处境却如履薄冰;如今,她的身份虽然尴尬无比,地位却安如磐石。
是该庆幸?还是该痛哭?
父亲歉疚的目光,母亲额头上依稀可见的疤痕一一闪现于她的眼前。那一日宇文赟欲下旨杀她,母亲闻讯后匆匆入宫,苦苦哀求,宇文赟置若罔闻。母亲绝望之下,只有连连磕头,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才将女儿的性命救下。
究竟是何事激怒了他,她一直不知。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她心怀芥蒂,常怀猜忌。她无论怎样做都难讨他欢心。
到最后她只能漠然相对,淡然处之。他的欢欣、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期望,她都视若无睹,因为她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会因何事而骤然发怒,他的怒火一旦燃起便如狂风暴雨,让人避无可避。
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便是敬而远之,如驼鸟般将自己埋进沙土中。
她的丈夫虽赏了她无上的荣华富贵,却视她的性命如儿戏;她的父母虽珍爱她,却夺去了本该属于她的尊贵和尊严,让她的一生成为一场悲喜掺半的闹剧。
该从夫还是该从父?
她纠结了一辈子也没能理清,到最后她终于决定放下时,却发现,如今,连这样尴尬的安稳都已不可得。
二弟统治下的这座宫殿再也不是她的安乐窝。她虽然深知在宫中生存,装聋作哑何等重要,可当那丧钟离奇敲响时,她还是没能忍住心中剧痛和震惊,不顾一切地向大宝殿冲去。
那一去,就是万劫不复。
可这就是命运吧。就如她第一眼瞥见宇文赟时,他双眼幽深如井,他一身大红喜服,在满堂喧嚣之中,在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目光,不由扬眉戏谑一笑。
她心如鹿撞,在匆匆放下的喜帕之下,面红耳赤。
那一瞥,也是万劫不复啊。
是她太傻,还是命运太无情?让她为那样一个夫君而怨恨父母半世,又让她为那样一个父亲将自己余生的太平葬送?
为什么?明明早已知晓该明哲保身却还是明知故犯?
为什么?明明知道那青色手印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忌她还是要以身犯险?
这一刻,她紧紧握住外孙女李静训的柔软小手,回首遥望大业宫。落日熔金,暮雲合璧,那座金碧辉煌的宏伟宫殿恍若天边一副巨大剪影,漫天遍野,触目惊心。
但也不过如此。
这座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爱人、仇人和亲人的巨厦呀,原来,它也会被造化呑噬,呑噬得只余一缕残影、只余一丝执念。
作者有话要说:
☆、禅之一字
青山、绿水,郁郁葱葱的树林,人迹罕至的小径,一道道早已颓废破败的青石台阶。台阶旁零星开放着几朵雏菊,台阶上却已布满了青苔。
此处看来真是人迹罕至。
台阶不远处有一条蜿蜒绵长的小溪在静静流淌,有时几条小鱼倏忽窜出,又倏而不见了。林中有蝉鸣声声,时起时落,偶尔有鸟雀啁啾的声音穿插进来,反倒吓人一跳。
乐平公主杨丽华就这样被一声鸟叫吓得一个激零。
宇文娥英不由担心问道:“母亲,我们还是让阿福下山去叫顶轿子来吧。这路还长,母亲身体可吃得消?”
杨丽华摇了摇头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拍了拍娥英的手,关切地问道:“你可累了?要累了咱们就先歇歇。”
娥英淡淡笑了:“母亲不累,阿英自然不累。母亲,听说五姑前几日又来了?”
杨丽华一声长叹:“阿五这次是将皇上彻底得罪了。”
兰陵公主杨五娘自打知道柳述发配惠州的消息后便上奏自请除去爵位,请求能随夫迁移。
皇上不允,好言劝其改嫁。
兰陵公主再上奏折,所求如旧;皇上不愉,令萧皇后好言相劝。
看来这位好嫂子也无功而返了。
杨丽华看着眼前绵延而上的漫漫长阶,一分疲倦之感油然而生:阿五何尝想到会有今天?她是父王最宠爱的幼女,柳述是先帝最信任的附马,这一对天之骄子当日何尝懂得藏锋敛锷,懂得留有余地?这一对天真的夫妇得罪了多少不该得罪的人?
象当今圣上、象杨素、象宇文家…… 如果不是当时柳述一再弹劾杨素,杨素也不会失去父王信任,也不至于倒戈相向,成了杨广的帮凶。
当日踌躇满志的附马爷当然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天下会是杨广的,杨素会东山再起,再一次的位极人臣。
但附马爷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阿五倘要一意孤行,恐怕也难逃噩运。
除了一声长叹,她还能说什么?
但娥英却皱起了眉,柔婉地劝道:“母亲总是长吁短叹的,又不肯多说,凡事这样憋在心底也不是一回事。女儿虽然愚笨些,也毕竟长大了,您这回来这荒野之地,也是神神秘秘的。母亲您心中不知究竟在担忧什么?女儿想,五姑虽然倔强些,所求不过伴夫君流放。这也是一桩贞烈之事,于皇家颜面只有增光添彩。皇上不允,想来是因为兄妹情深,不忍五姑受苦,您又何必……”
她看见母亲愕然的目光,不由讶然住口。
杨丽华深深看了一眼娥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娥英,你该长大了。是母亲不好,将你保护得太好。”
这世上有多少亡国公主是颠沛流离,身若浮萍?象陈惠儿,当年也是芳名远扬的公主,是多少王公贵族心目中趋之若鹜的佳偶?
如今身侍父子二人,芳名成了臭名,还有何体面尊严可言?
娥英却是个例外。
她原以为她这一生纵然已被毁了,娥英却一定能安享荣华富贵。
谁曾想,她有生之年还会再起风波?
倘若她一朝势败,娥英可能独力面对?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怎么说?该从何说起?该说多少?该怎样说才不会吓到这个心地单纯的孩子?该怎样说才能令她明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母女俩携手慢慢行来,一路无话。浓荫庇日,清风徐徐,这一刻,山林静谧,只闻风吹树叶,飒飒作响。
杨丽华但愿能扶着女儿这样走到天荒地老,走到生命的尽头。
但一座幽静的红墙小庵已赫然出现在台阶尽头。
绿苔斑斑的青石台阶,迤逦婉约的潺潺流水,红墙黑瓦的孤寂小庵,素衣简妆的一双丽人,这是一张多么富有禅意的画面。
而禅之一字,岂非静寂中饱含跌宕起伏?
杨丽华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了种种情绪:有感伤、有愧疚、有思念、有欢欣。
她握住娥英的手越来越紧。
然后她听到“吱呀”一声,那扇略显破败的朱色大门在她的眼前徐徐打开。
在一声“吱呀呀”的开门声中,宣华夫人悠悠转转地睁开了眼。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朴的房间里,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四壁和屋顶粉刷得一尘不染,床对面的墙上侍奉着一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画像,画像上的菩萨眉眼和善,姿态柔美;画前一缕清香正缭缭绕绕向上攀延,渐渐虚无飘渺,渐渐无影无踪。
宣华夫人不由怔怔地呆住了:我莫非到了阴间?这地府里虽然简陋了些,倒也清雅。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高声叫唤:“阿云、阿月姐姐,宣华夫人醒过来啦!”
不会儿,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看见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且喜且悲地盯着她,然后四行泪就从这两个小姑娘的脸上滚落下来。
她不由一声长叹:“你们两个既来了,这一定不是阴曹地府了。我既然未死,你们就千万莫哭。”
这一定是清心庵里的一间禅房。清心庵是皇陵不远处的一座小庵,往年陪先帝来祭奠先皇后时,她也曾在此处歇息。
而这两双滴溜溜的眼睛是她的两个贴身侍女阿云、阿月的眼睛。这两人原是陈宫中的旧人,一同被俘来了长安,情谊非同一般。
阿云爱笑,阿月心细,但此时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严肃。陈惠儿不由奇了:自己不过昏倒片刻,为何这二人一付如临大敌的模样?
再抬眼一看,她的心沉了下来。她看见一个圆头圆脸笑眯眯的年轻人正站在房间中央沉吟,看见她醒来赶紧行礼道:“太医院赵逸拜见宣华夫人。”
原来如此。
她示意两人将她扶起坐好,由着她们有条不紊地替自己梳理。她对自己的一头乌发一向很有信心,而孱弱的美人从来都有一种格外惹人爱怜的风韵。
她端庄娴雅地微微点头笑道:“本宫早就听说你了,你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那位最年轻的赵太医。”
赵逸能得萧皇后的青眼是因为他与萧瑀是知己好友,而萧瑀,正是萧美娘最亲厚的那个幼弟。
萧美娘终归是不放心自己,竟安放了这样一枚钉子在她身旁。太医院的太医,既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有杀人于无形的能耐。这个看上去分外和善的赵太医不知唱的会是哪一出呢?
陈惠儿眼波流转,看似无意地瞟了一眼赵太医,正碰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陈惠儿微微一笑,赵太医淡然颔首。
陈惠儿声音婉转如莺啼,柔声问道:“皇上什么时候离去的?”
沉默半天,才听见阿云期期艾艾地回道:“皇上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陈惠儿心里暗暗叫苦:这赵太医看来定力不错,她递的这个话头他竟然毫不理会。
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她又问道:“皇上可受惊了?”
这回赵太医避无可避,只得回道:“皇上福泽深厚 ,丝毫无损。”
陈惠儿心里恨得直骂:有自己这个肉垫子挡在前面,自然是安然无恙,可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抚胸叹道:“那本宫就放心了。”
她知道自己抚胸长叹的样子很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柔婉风韵,而男人们最受不了的便是美人的愁苦柔弱。
她看见阿月向她轻轻点头,便示意她们将她搀扶着下了床,她心里暗暗叹息:当年她贵为陈国公主时,何曾想到会有今天?
她这作派,跟青楼里的红牌又有什么区别?
她弱柳扶风地行到赵太医跟前,宛然一笑,轻轻说道:“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