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姬发来到她面前,拿过被子将她紧紧裹住。她还是冷得发抖,咳嗽不绝。他将她拥在胸前,手抚上她披散的长发,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高热中的她只觉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身体仿佛流失掉所有的热量和力气。周围好像变得温暖些,她咳了几声,隐约感到一只温热的手一遍遍抚摸她的脸。她就这样醒了,朦胧中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定了定神,竟是姬发。
她的瞳仁“嚯”地张开,本能地伸手推开了他:“走开!”
姬发被这样推了一把,愣愣地看着她。她全身瘫在床上,剧烈地咳嗽,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他看着如此虚弱的她,心中划过莫名的揪痛。他再次来到她身边,她还是推他,口气虽虚却很严厉:“谁让你把我带回来的……咳咳,这是烨哥的计谋……你离我远一点……”
他的心头又酸又痛,一把抱住她就不肯撒手!“为什么要远离你?!我偏不!偏要抱着你!”
听他幼稚如孩童的语气,她的泪涌了上来。她是如此寒冷,而眼前的怀抱又如此温暖。她噙着泪花不敢眨眼,仍旧推他,口中发狠:“你不走……我就咬舌自尽!”
他不管不顾地把她往怀里抓,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怀中。此时此刻,什么调兵遣将,什么建朝大业,什么生死存亡全被抛到脑后,他脑中想的,都是她在总兵府池塘边讲述鸳鸯典故的娇声软语,是她在深更半夜为他涂抹解药时的认真模样。他用力,力气之大连声音都颤抖了:“好胧儿……你没有做老套的事情……是我忍不住,拼命把你往我怀里抓的。”
听了这样一句话,她连推搡的力气都没有了,泪水成串成串地流下:这尚是上一次被俘,她在总兵府中对他说的话。彼时的预言终于应验,她除了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再也无力思考其他。
医官很快就赶到了,见姬发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的架势,便一条一条嘱咐:“每日要给病患服用双倍的白荑浆,接触过病患的人亦须服用;每早中晚,以烈酒加少许荇酸,蒸熏房间;平时经常开门户以通风;病患用过的一切用具,包括被单、衣物、碗盏等等,一日一换,或蒸曝或焚烧。”
医官交代过后就下去配药了。散宜生为他送来口巾,他说:“我不戴这个。你们戴着吧。平日不要来了。”
散宜生又气又急:“二公子你……”
姬发截过话头:“我意已决,多说无益!”
散宜生气急败坏地走了。
床上的叶胧看着他,苍白的脸庞现出忧色:“姬发,你不必为我……”姬发却伸手止住她的唇:“嘘——你好好将养,什么也不必想。”
她的泪水又涌出来,他温柔地替她擦拭。她握住他的手问:“为什么?”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你上次走后,我每日思念,总想着你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来。直到刚才,有人告诉我你来了,却是在火堆上……我当时什么都不顾了,恨不得将魂儿飞出来赶来救你。看见柴垛上的火光的那一刻,我想完了。如果你死了,死在我的手上,我这辈子都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了……”
他脸上的凄恻又庆幸的神情,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柔情。心中忽然痛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男人也可以如此可爱,可爱得让人心碎。
“傻瓜……闻千烨向来狠心,分明要用我置你于死地。你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一个疟寒病人藏在营中,万一……”
“不会有这种万一,”他安抚她,“我们营中有西岐最好的医官,疟寒传染虽烈,却不是绝症。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叶胧看着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安顿她睡下后,姬发来到院中。这个小院已经被重兵隔离,门外零星的人都遮着口巾。他来到煎药的医官面前,严肃地问:“有几成治愈的把握?”
老者摘下口巾,微微叹气道:“常言道‘夏蝇疫,冬疟寒’,都是极烈的疫症,本身就已非常难医治。何况这位姑娘还有杖伤在身,底子非常薄,不知能不能熬下来。恐怕凶多吉少……”
姬发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就这样过了一日,姬发忽接探马回报,在梁州边界发现左骁军的踪迹!
着实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哪吒自渑津天坑遇地震,又中了闻千烨的埋伏,一直生死未卜。探兵回报说,左骁军并未全军覆没,而是偃旗息鼓,分成十数支小队暗中运粮。姬发猛拍了桌子,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哪吒这小子哪这么容易就死的?!”
殷郊也松了口气:“哪吒命大得很。”
二话不说,姬发命人设宴,庆祝左将军大难不死。
酒酣耳热之时,姬发有些头晕,便对身边的殷郊说:“不行了不行了,我喝多了,得去休息一下。”殷郊笑话他:“平日数你最有量,怎今日两杯就倒了?”
姬发没心思与他耍嘴皮,起身走去,却不防忽然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殷郊心头一跳,忙命人说:“中将军身体有恙,传荀郎官来!”亲兵还未出门,就听门外一声“报——”,随即副将走入,对二人说:“报两位将军!中锐军中有将士突发莫名高热,短短一日已有数十人染病!”
姬发和殷郊心头猛震了一下!
意外接连而来,门外又有亲兵来报:“中将军,听澜苑有变!”姬发的脸“刷”地白了。就听殷郊对他说:“你去听澜苑,我来安排下军营的医官。”姬发两头放心不下,听殷郊这样有底气,才向他抱了抱拳,匆匆走了出去。
外面黑蒙蒙的,又飘起了雪花。亲兵在前掌着灯,姬发一路向听澜别苑走去,不知为何心砰砰跳得很快。
不一会儿来到听澜苑,还未等姬发走到门前,便见一众医官齐齐跪在那里,手捧一条白绫!
姬发差点晕倒!
为首的荀郎官道:“将军,老朽无能……”
姬发的眼睛登时红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前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酒气上涌,他的面相狰狞可怕,老医官被推搡得喘不过气来。只得颤巍巍地说道:“姑娘昨天用了药,病情还算稳定。可是今日病发猛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陷入昏迷……您若是有什么话,还是趁早说吧……”
姬发转身冲入房间。
屋子里静得可怕,一众遮着口巾的奴才垂手立在一旁,药碗已经收拾下去,叶胧的衣服也换上了新的——看来已经停止施救了。
他来到她身边,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雪。他俯身握住她的手,亲吻着她渐渐失去温度的额头。
“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安静地呆一会儿。”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殷郊安排了医官之后也赶来听澜苑,见门户紧闭,也知此时不好入内。只能在院中踱步,新雪落在地上,很快便成了薄薄的一层,踩在上面分外舒服。来来回回间,他忽然同情起姬发来。那小子曾经喜欢过尤伶,但无论于公于私,都必须舍弃这种念头。这回好容易碰上一个让他动心的人,可惜苍天不眷!
午夜时分,殷郊估摸着差不多到时候了,刚要吩咐副将准备棺衾,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天上传来:
“回来晚了,也不知赶不赶得及?!”
殷郊一怔,忽见漫天红光弥散开来,一股莲花香气席卷而来!
哪吒!
“哈哈哈,光忙着借失踪的由头储粮去了,没来得及跟兄弟们打个招呼!”
哪吒随光落下,精神奕奕,英气勃发。殷郊一把抱住他的双肩,惊喜交集:“你啊你!一撒欢儿就任起性来!”
哪吒与殷郊紧紧拥抱,千言万语也不消多说。
想起屋内还猫着一个伤心人儿,殷郊的心头再次添了几分沉重:“哪吒,姬发他……”
哪吒却笑了:“我有耳闻。这事儿,我倒是有点办法。”
此时他的神情和语气,就好像在龙隐山前,那种面对奇难峻险依然镇定自若的模样。殷郊顿时充满信心!
只见哪吒推开房门,屋内坐在床边的姬发依旧沉浸在悲痛中没有醒来。哪吒叫了声:“姬发,我能救她。”
姬发忽然回过神来,见了哪吒,竟有些呆呆的不敢相信。
哪吒走到桌旁,抽出匕首在手上割了个小口子,将鲜血滴在碗盏中,他又添了些水,把碗端到床边,交给姬发道:“莲花之血祛瘟,定保药到病除。”
姬发用木勺喂之,泛着淡淡香气的血水喂进她干裂的嘴唇,一路流入她的腹内。整碗喂下,哪吒又以内功助其调理真气。哪吒之血曾经救过身中蛊毒性命濒危的妲己,此时医治寻常疟寒自然不在话下。未出半晌,听她轻咳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姬发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她:“胧儿!你醒来真是太好了!”
哪吒又在手上割了几道口子,流出半碗血,递给殷郊:“为防病情扩散,将其投入井中,分而饮之。”殷郊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哪吒笑他一句:“胆小鬼。”
看见叶胧恢复了呼吸,姬发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他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惊讶地问了一声:“哪吒?!你几时回来的?”
看着他那样认真的脸,哪吒瞪了瞪眼睛,径直出了门。
哪吒的归来,不仅解除了军营中的疟寒危机,还带回了充足的粮草!军心稳定,士气大涨。三路将军再次同聚一堂,把酒言欢,一扫往日的颓废气氛。
姬发军队重整旗鼓,一路高歌猛进,斩除闻千烨设置的哨岗和关卡,再一次开到了临潼关下。这一次不同以往,姬军三路元帅齐备,粮草充足,聚齐天时、地利、人和,势不可挡。镇守临潼关的陶飞鹰没想到哪吒还活着,而正是哪吒,将姬军的一盘僵棋都盘活了。
王宫里的妲己,只是接到源源不断的粘着羽毛的军报,朝堂的大臣一个个心惊胆战,愁眉不展。妲己心中知道:有史以来最凶险的一战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我看到我哟喂!!
故事接近尾声啦!作品结束之后,我会写一篇完本感言。大家对人设、剧情有什么想法就随手写下来吧~有什么问题也提出来~当然,有什么赞美也不要吝啬哟!我会在感言中集中回应大家的~谢谢啦
☆、临潼之战(上)
姬发来势汹汹,锐不可当。朝歌急速点出万余士兵准备开赴扬州——这已经朝歌所剩的最后的军队了。
闻千烨将亲自领兵驰援。
此夜初雪。太师府中,闻尔声、陆玄鹰全身戎装立侍左右,两队亲卫分列两旁,均一言不发地看着首座上的闻千烨。此时的闻千烨褪去以往雍容的华服,换上了泛着寒光的银血铠甲。他的双眼散发出阴寒的光辉,投射在手中的极光剑上。
尔声对他说:“烨帅,临潼势危,刻不容缓了。”
闻千烨问:“援军就位否?”
“悉数到位。”
他点了点头:“很好……杂碎,没想到你能迫使我闻大爷穿上铠甲,你们这些对手,还真值得玩玩。”
杀气蔓延。
闻千烨吩咐陆玄鹰:“最后一次核准军械、军饷、军马的配备,点准随军医官、工匠和采办的药材。一个时辰后启程。”
陆玄鹰称是。
陆刚刚出门,就有人来报:“王后驾到。”
他的眼皮一跳,不曾想过她竟亲临,嘴上说着:“本大爷即将开赴前线,她这时候添什么乱?”心里却多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尔声陪他一路向九巍门走去,刚走出内华门,他就看到一列火红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宫灯的中心,是一身盛装的苏妲己。她戴着金绣的头饰,身着青鸾彩凤的朝服,表情湮没在摇摆不定的灯火中。闻太师早一步接驾,邀请王后至隆裕堂详叙。
大堂灯火辉煌,太师与王后说着话。闻千烨坐在下首,始终一言不发。前一日苏妲己已做过誓师大会,他不知她怎么还会连夜走这一趟。
闻太师还在对王后信誓旦旦地做些“必定凯旋”的保证,闻千烨听得越来越不耐烦。他侧脸看苏妲己的神情,她对爷爷不断微笑颔首,却不发一语,像是也兀自焦急着什么。他眉头一动,对尔声使了个眼色,尔声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便大步走到座下对闻太师禀报:“太师,金虎执印还未下授。”闻太师闻言,一拍大腿:“你看看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娘娘稍坐,待老臣去取大印。千烨,你与娘娘细谈。”说着便匆匆走出堂去。
闻太师一走,闻千烨大手一挥,四下卫兵撤了个干干净净。房门一关,闻千烨看向妲己,问她:“宫里还有一老一小,你怎么就出来了?”
妲己的眼神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