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巡逻兵闻风而动,不一会儿就在水塘旁边发现她的身影。她卧在池塘旁边,全身被塘水浸湿,一只手伸进水中,附近的水已染得鲜红。姬发赶过来,见她的脸已全无血色,显然昏迷多时。他扯下自己的披风将她包住,一路送到她的卧房,军医已经等在那里。他拿出琥珀雪参替她止血,散宜生却说不可,琥珀雪参十分珍稀,用一点少一点。他黑着脸说:“她身上有重要机密,若撬出来,事半功倍。”
没人再阻止。琥珀雪参服下不到一个时辰,她便恢复血色,只是仍然昏迷。一直等到黎明时分,她才缓缓醒来,姬发红着一双眼睛握住她受伤的手腕,她疼得龇牙咧嘴。他丝毫不顾,厉声问道:“你怎么不在心上划个口子,那样死得更快些。”
她呼吸甚重,整个胸脯剧烈起伏。她不说一句话,只是仇恨地瞪着他的脸。
他却放开她的手,转身拿过桌上的汤药,用匙舀出来,吹了吹,放在她干裂的嘴边。她喘得更大力,一把将他的药碗打翻,只听“啪”的一声响,画着三世同堂的陶碗瞬间碎得分崩离析。
她咬着牙,却也露出妖冶的笑容:“姬少帅,你还是别对叶胧这般好了……你不可能从我嘴里撬出一句有用的话来。哪怕我死了。”
姬发静默地看着她,因为愤怒,她的脸色潮红,但嘴唇还是白得吓人。她看他的那种眼神,就像看瘟神,看年祟,用尽世上最憎恶的眼神射向他。他突然有些灰心,他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男人,能在她心中种下如此坚贞的种子,让她宁可选择死,也绝不背叛。
他淡定地放下勺子,站起身来,俯下身去。她想要躲开,却被他牢牢箍住,只听他在她耳边说:“我若是真想从你嘴里得到情报,早就动鞭子了。我姬发虽然心狠,但不虐待妇孺。上次对你动手是迫不得已,你的危险性太大,我不得不防。”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到他走到外面,吩咐副将说:“看好一点,别再让她出事。”副将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推门进入房间。屋子里的烛火愈加暗了,他只是坐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许久听床上传来一句:“我要喝水。”
方继虹心里一跳,倒了碗水,硬着头皮送到她手上。她接过来,却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一直追随《苏妲己》的读者:故事接近尾声啦!作品结束之后,我会写一篇完本感言。大家有什么想法就随手写下来吧~我会在感言中集中回应大家的~谢谢啦~
☆、叶胧逃走
几场秋雨过后,十月里的天气颇有些冷了。元释道在湖州有个婚宴要参加,因着尤伶住在扬州的宅子,便不想让她两地奔波。谁料她提前几天就打点好包袱,一定要跟他去。
他爱怜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以前你对我这些应酬都不上心的,今儿怎么愿意陪我去观礼?”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我才不是陪你。是为了婚礼和谐不得不去。”
元释道不禁觉得好笑:“你不去婚礼就不和谐啦?”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就嘟起嘴来:“我是怕她拜堂的时候见了你,囔囔着要和新郎悔婚。”
元释道大笑起来。原来他们要参加的这场成亲礼,正是湖州刘员外女儿的婚礼,也就是媒婆跟元家十九次提亲不成的那家姑娘。她一心恋着元释道,直把自己拖到二十多岁的大龄,才不情不愿地嫁了个小商人。
元释道把她揽在怀里,忍不住亲吻她的脸颊:“你个鬼精灵,我是拿你没法子。”
上午就坐上了自家的马车,湖州虽离扬州不远,但也要走上一天一夜。婚礼是在两天以后举行,他们明天下午到,在老宅休息一夜,正好赶得及。计划虽好,却不想还没走出扬州城门就遇上了麻烦。
管家跑到城门口看了告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告他:“大少爷,关外有西岐军队对峙,临潼三城从今日起各自戒严了!”
元释道沉思不语,尤伶却捏了一把冷汗。她知道西岐军队一路过关斩将,气势如虹,但不想这么快就攻到临潼关来了!她不愿意去想,可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飞出去。他还好吗?茂儿还好吗?一想到这她的心就疼得不行,针刺般的痛楚,从她最隐秘的心口处蔓延开来,一直深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温热的手掌裹住,她抬起泪眼望向他,他的笑容依然和煦,却多了一丝哀愁。她唤了一声:“元哥……”他轻声对她说:“我们回家。”
梁州总兵府。
窗外仍是秋雨的沙沙声,透过没有关严的窗户传进来。一场秋雨一场寒,他平日穿的素衫已经耐不住这样的冷天气。忽然想打个喷嚏,却猛地咳嗽起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有副将冲进来,到他面前跪地请罪曰:“卑职无能,叫那丫头跑了。如今失踪四个时辰,卑职已经发动巡逻兵去寻。”
他仍旧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外面院子里盛开的红菊,这样冷的天气,正是这些花难得的绽放之机。他轻轻咳了一声,问道:“怎么跑的?”
“她趁婢女轮班,将两个侍婢打昏。潜出府去,偷了匹快马跑了。”
他哦了一声,又说:“她鞭伤未愈,又添割腕新伤,骑马定然不快。快马通知驿道哨岗,重点拦截。”
那副将似是迟疑,吞吞吐吐地说:“卑职已经通传,可至今没发现她的踪影。”
他眨了眨眼睛,伸手推开虚掩的窗户,一阵冷风带着凉雨扑面而来,自言自语道:“她自然不会傻到跑上官道,像他们这种人,必然有自己的捷径。一旦进了他们自己的势力范围,想要把她追回来可就难了。”
副将依旧跪着,没有说话。忽听头上响起厉声:“方继虹,你有几个脑袋赔给我?”
年轻的副将大惊失色,反射般五体投地曰:“卑职失职!”
“哦?”他挑了挑眉毛,反问道:“是失职?还是渎职?”
方继虹的心突突跳个不停,如芒刺在背,冷汗霎时流了一身。
“将军……”他声泪俱下道:“她腹中……我不忍心……”
姬发叹了一声,绕过他直接走向门口,他的声音不悲不喜,像是遗憾:“你太单纯了,和她你玩不起。”说着对身边交代道:“方继虹触犯军令,杖责三十。褫革军衔,流放关山。”
他仍然跪在屋中,泪流满面。
夜深了,朝歌城中仍是漫天漫地的大雨。因形势不好,朝歌全城戒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九门卫尉何御极亲自巡城。
雨势太大,开路的灯盏早已浇熄。冷雨被风刮到脸上打得直发麻,周围都是大雨打在蓑衣上的声音,和着马蹄的踏踏声,在偌大城中格外寂寥。
快马的声音打破了原有的规律蹄声,何御极侧耳一听,就知是冲自己而来。果然不多时便奔来一匹骏马,在他面前勒住,快速地说了一句:“烨少的人出了事。”
他心头一震,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人会出事,忙问一句:“人在何处?”
“马洛头行馆。”
“速速送往太师府。”
亮出何御极的银血令牌,大小哨口一律放行。马车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在湿洼的路上不断溅出两道水流。昏迷的女人被秘密送入太师府后门,安置在一间厢房里。
纵是全城戒严,三更时分的薄幸楼仍旧莺歌燕舞。薄幸楼是朝歌的顶级青楼,招待的都是王孙贵胄和富商名流。四楼的雅丹阁里,四个妖娆舞女正翩翩起舞,后面的乐师弹着西楚格调,依依唱着:“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忡忡。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这曲子传自西岐,想来如此敏感时期,只有他才敢听这样的曲。只见他侧倚在半挂的珠帘后面,歪着身子听曲,专心之至,让所有人不敢打扰。
可是不打扰也不行了,贴身护卫尔声一路走到他身边,半跪着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胧姑娘回来了。”
他仍旧那个样子不说话,口中低低喝着乐师的曲词,仿佛全天下的要紧事,此时都与他不相干。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问了一声:“得手了?”
尔声微微顿了一下,才回答:“没。受了重伤回来的。”
他仿佛哂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那抹笑容一闪即逝,却透出彻骨的阴寒。他的脸还是那么年轻,英气中透着一点邪气。只听他说了一句:“我去瞧瞧。”
车马在太师府的后门停下,两队黑甲侍卫排成两列护送中间的男子走过。雨已经小了不少,但仍旧淅淅沥沥惹人讨厌。男子穿过回廊,四处都有人把守,连屋顶也伏了不知多少绝顶的高手。不一会儿便来到伏曦阁前,他进去之后,一眼就看到床上躺着的女人,周围的哑佣忙着给她包扎伤口。她因为快马颠簸,身上刚刚长好的鞭伤重新开裂,手腕的割伤也开始渗血。大雨濡湿了她全身的伤口,此时已经红肿发炎。她整个人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见他到来,哑佣们自觉地让开。他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映在她脸上,直觉告诉她非醒来不可。她果然睁开了眼睛,无力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尾巴吧?”
她用力摇头。
他似是满意地哼了一声,接着说:“你是顶尖的暗探,不至于失了这点本事。”随后挑了挑眉毛,似是不满:“怎么弄了这一身伤?”
她张口,喉咙肿痛难忍,只唤了声:“烨哥……”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休息一夜,明日向我复命。”说罢转身离开。
离去的决绝身影落在她的瞳仁中,她露出一丝苦笑:罢了,他是薄情惯了的。
闻千烨冒雨回到书房,空气里萦绕着萧索的气息,他看着桌上的一沓军令,突然就拍了桌子,咬牙露出冷酷的笑:“杂碎……”
不知是骂谁。
叶胧向闻千烨详细报告了她在姬发军队中的发现,包括他们的驻跸范围,行军路线,约略人数,粮草供应等等,又描述了军师和三路将军各自的特点——行军打仗,摸清主将的性格十分重要。闻千烨问了很多问题,她一一作答,在书房中从午时一直待到黄昏。
直到日已西斜,闻千烨微微抚了抚脸,看她恭谨地站在他面前,大伤初愈的样子仍是十分虚弱。他眼皮微眯,挑起嘴角微笑——他的左眼皮上有一块非常小的疤痕,那是十岁的时候在风幽谷操练,不小心被锐戟戳着的。当时差一点就戳瞎了眼,但后面看来,也不过虚惊一场。这次伤害给他留下了终生的痕迹,却更给他原本就魅惑的一张脸添了三分邪气。他此时微笑,但那样子却像一种嘲讽,他仰身靠在太师椅上,像一只懒懒的大猫:
“呲……西岐势虽重,然仅姬发一人矣!他率领的虽然叫什么‘仁义之师’,但他这个人不比父兄那么假仁假义,要是狠起心来,还颇有几分样子呢。”
叶胧极少见到他这个样子,仿佛拿起一杯御用的紫葡蜜酒在手中把玩,杯里的酒被他轻轻摇晃着,眼看就要溢出,然而却永远滴水不漏。他对这种惊险而刺激的游戏非常感兴趣,甚至于沉迷享受的地步了。
她还站在那里呆呆的,却听见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这么果断的一个姬发,既已识破你的身份,不可能放你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你道,这是为何呢?”
叶胧这才知道他前面说的那番话的寓意,脸色大变,跪在他面前说:“烨哥明察!叶胧绝不敢为他人挖烨哥墙角!”
闻千烨笑了笑,抬起手来道:“罢了,知道你不敢。”
她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知道眼前这个男子喜怒无常,任她这种在男人面前左右逢迎惯了的人,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她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眼角低得只能看见他繁丽的错金堆刺鳄皮靴。这靴子缓缓踱到她面前来,鞋面上的纹路越发清晰了。靴子突然被下裳遮住,原来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的下颏被他抬起,她不得不仰面看他的脸,见他勾起一抹笑容,突然就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到自己被打横抱起,顿觉天地都开始打转,书房顶上垂着的凤衔纱灯发出枯黄的光,刺得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进入空无一人的帘帐内,她咬牙忍着肆无忌惮的剥夺。他在薄幸楼也是攻城掠地惯了的,却不想此时被她推住了胸膛,听她闭着眼睛说:“烨哥……我身子不好。”
他静静地停住了,很长时间没有再做什么。如此大的疏忽,她以为他必然要打她了,却不想他只是嘲讽般说了一句话:“这般说辞骗得了姬发,骗得了我吗?”
她心头一震,那残余的一丝丝侥幸也灰飞烟灭。
他重新穿了衣服走出去,扔给她一句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