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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伶呆住了,眼泪滑落下去。他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可是前一夜他们还缱绻相依,他看起来毫无芥蒂的样子。不可能的,任是铁石心肠也不会对她的努力不为所动。可是这话的口气,竟真的像他一贯的风格。她突然想起小轱辘对她说的话来:“他一早出操去了,给嫂子留了热乎的馒头和豹子奶。”
……
果然,果真如此……
她再也没有力气,全身的热量都流失掉,任姜潮宇的唇在她身上肆虐。她的心像死了样的冰冷,原来不论她如何努力都是无用的了,她的对手已经不再给她竞争的机会,她只会这么输掉一辈子。
姜潮宇抱着她亲个没完,怎么抚慰也不见她有暖起来的迹象。抬头一看傻眼了:不知什么时候叫她摸到了那把匕首,她的手腕上被割了道大口子,鲜血已经濡湿了一大片。
他猛地弹了起来,匆忙穿好衣服就跑了出去。尤伶恍惚听到他离去的声音,心已如死灰。
殷郊,如果我这么死了,你会记住我吗?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十七扇红菱大木门紧紧关闭,夔龙铜鼎上默默燃着的兰若香袅袅升起,氤氲在九丈穹宇里久久不绝。外面还是在持续争吵,此时的殷郊应该已经红了眼吧。已经在祖宗面前跪了四个时辰,双膝整个儿地麻掉了。呆会儿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暴风骤雨,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门突然被破开,一阵冷风袭来,冻得他浑身一哆嗦。身后是殷郊对陈统的怒吼:“你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这个人目无军纪擅离职守,暗地里做出道德败坏之事!你的断腿签呢?!你倒是拿出来呀?!”
身旁的陈统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出。舅舅在远处亦是左右为难,倒是舅妈哭个不停:“郊儿啊,你打他吧,好好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殷郊怒喝一声:“收起你的好心吧!我才没那闲心替你管教儿子!”说着,在众人的眼光里愤而离去。
此时的房间里,尤伶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她的手好不容易保住了,但因碰了神经,整只手都没办法再用力,自此废掉。
殷郊来到门外,伺候的婢女跟他说:“表少爷还是劝劝吧,小姐不说话,连东西也不肯吃。”
他点点头:“知道了。”
推门进来,看见尤伶孤单单地躺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样子,顿时心头一痛。他走过去,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潮宇做出这种事来,真是太不像话。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不管军中还是府中都待不下去了。等你伤好,我们一家三口远走西岐,再不受这窝囊气。”
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呆滞,像是丝毫没听见他说的话。
他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她方才缓了缓,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我给你做的夹袄呢?”
他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如实回答:“放在小轱辘那了,一直没来得及换。”
她看着他胸前袄子上的图案,应该是头麒麟吧,但绣功太差,成了个四不像。
只听她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
“送我回扬州吧。”
四下无声,只有朦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殷郊执意要走,姜桓楚苦留不住,只好给他配了三辆马车和数匹骏马,另点了几名身手不凡的家将护送,还给茂儿配了奶娘和丫头,甚是周全。
茂儿和女婢的马车跟在他后面,一路行了三天三夜。眼看就要到淮扬驰道的岔口,从此一个西进一个南下,在即将战祸纷飞的日子里,不知要何时能再见。他心头一酸,从睡梦里惊醒。这极静的夜,耳边只有马车的轱辘声。尤伶睡在他对面的靠椅上,特制的行路马车,巧手的工匠将座椅改造,白天靠坐,晚上可以拉出底下的暗格形成一张小床。她的呼吸均匀而深沉,想来连日赶路也是疲惫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赤脚走到她身边,她身上的香味越发浓郁。车窗都被厚实的帘帐围着,里面一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小心地摸到她的脸,凑到近前,感觉她呼气如兰。他要竭力控制自己才能把持得住,饶是如此,仍然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脸。这一吻就停不下来了,心中千般不忍万般不舍,眼泪冲了出来差点滴到她脸上。
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泪水无声无息地濡湿脸颊。在她身边守了好久,直到双脚已冷得发麻,才起身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第二日上午,淮扬驰道终于近在眼前,尤伶已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靠在车内兀自沉思。殷郊张了几次嘴,终于出口道:“扬州到底路途遥远,我送你到家吧,顺便也好拜谒一下……”话音未落就听尤伶干脆的两个字:“不用。”
殷郊吃了这一呛,默默无语。反复思量到底哪里惹着她,终归没有头绪。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询问:“阁下乃是大小姐的车马?”
尤伶听这声音,竟似府中大管家洛叔的口吻,旋即打开车门,果真看见远处几匹骏马,领头的正是洛叔。
“谢天谢地!拦了十几个车队,终于碰上大小姐!”
车夫勒马,尤伶跳了下去,那几个人来到近前,洛叔眼含热泪道:“接到你的家书,老爷派我们昼夜兼程赶来接你。见到小姐平安,我终于放心了。”
尤伶久不见洛叔,见他两鬓已染灰霜,心头一颤,问了父亲近况,互相寒暄。
洛尚廷半晌才看见车上的殷郊,称呼尴尬,只说了一句:“给姑爷问好。”
殷郊微笑着点点头。
双方就此诀别,尤伶匆忙之间,没来得及看茂儿一眼。走了之后再不敢回头,生怕看见天边一缕红霞,映得她双眼泛红。
回到自家的车上,她的心仍是乱跳不止,隔着一座山也仿佛听到茂儿的哭声,远远地直逼近她心里。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下,她只觉得心口酸痛不已,仿佛什么东西从她生命里生生抽离。
“伶妹可是哪里不舒服?”
突然的一句话在马车内响起,她连忙回头看去,竟没发现这原来还坐着个人。她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元表哥……”
作者有话要说:
☆、得到新宠
车厢深处,一个白衣束发男子安静地坐在那里,他周围的空气几近凝结,风吹到他那里都要慢下几拍。只见他柔和地笑了笑:“一年不见,伶妹清瘦了不少。”
她怎么也没想到元表哥会千里迢迢赶来接她。元表哥大名元释道,是外祖母姐妹的远房亲属。他自湖州长大,表兄妹二人从小感情甚笃。他们还小的时候,元表哥的母亲曾和自己的父亲打趣,说这两个孩子投缘。父亲笑笑,不置可否,但笑容里的客气却还是显而易见。
元表哥十岁的时候,她还是六岁吧,洛叔送给她一匹小红马,她闹着要表哥骑,结果小红马却认了生,带着表哥狂飙不已。表哥不慎从马上跌下,重伤了右腿。元舅母花了大价钱请来名医医治,腿是保住了,可却落了点残疾,走起路来微跛。他进学的时候常被一同的公子哥笑话成“元跛子”,每到这个时候,一向好脾气的尤伶也忍不住一个一个骂回去,人人都知道谢庄主财雄势大,对这个独女奉若明珠,都惹不起她,灰溜溜逃到一边去。
往事犹在眼前,昔日的文弱少年如今已长成风度翩翩的公子。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表哥行动不便,怎么还跑了这一趟,叫我过意不去。”
元释道的笑容更深了,向她递了一只手,尤伶搭上他的手坐到他身边,就听他说:“我本到邺城谈一笔买卖,听闻你会路经此地,便和洛叔一道来接你。”
她点了点头,沉默起来。想起表哥十五六岁的年纪,媒婆出入元府都踩破了门槛。据说有个刘家的小姐,自庙会见了表哥一面便念念不忘,死活要嫁给他。此后三年时间里,刘家的媒婆来了元府十八次,表哥始终不为所动。到她第十九次来的时候,落给元舅母一句狠话:“你家儿子弱冠年纪还不肯娶亲,八成是不喜欢女人。”这话乃是咒人断子绝孙的忌讳,舅母当时就黑了脸,叫人把媒婆轰了出去,发誓不再和刘府人往来。
一直到去年夏天,正值扬州的梅雨季节,尤伶携了若竹启程去往朝歌。临行之时左右不见元表哥来送,直到走出扬州城外三十里,夜间忽闻洞箫之声,是那曲最熟悉的《西湖幻夜》,隔着重重雨幕幽幽而来。她止不住伤感,第一次为了这首曲子流下眼泪。
耳边还是他亲切的声音:“想什么呢?”她答了一声:“没什么。只是累了。”说罢靠在表哥的肩头,元释道自然地搂过她的肩膀,他们就这样一路南下,脉脉无语。
朝歌王宫。
长恩殿里云雾蒸腾,三盏九龙四柱鼎供在正中央,另有七盏小鼎环立四周。从蓬莱山请来的炼金术士连续炼了七天六夜的金丹被送往寿仙宫,大王的病情仍是没有好转。
这日大雪纷飞,漫天漫地将万物都模糊掉了。姜柏辰一溜儿跑进了内殿里,略喘着对床上的帝辛说了句:“陛下,王后娘娘来了。”
帝辛已数日不朝,军政要务都推给闻太师和费仲打理,他自己终日躲在寿仙宫养神。听了这话,他睁开眼睛,撑着起身披上了一件衣服,自语道:“她七个月的身子,这大雪天里还跑来干什么……真不知道爱惜自己。”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匆忙换好衣服,让姜柏辰去泡茶。
妲己在外殿退下大氅,鲧捐又给她换上薄袍,掸落了头上的雪就往内殿去。甫一进门就有婢女迎过来搀着,一直送到床边。数日不见,她的气色倒是很好,上围又似涨了许多,整个人都丰满了不少。他伸出手将她迎到床上,开口就问:“给你的南疆枣还有么?参茶隔几天喝一碗,也别喝得太多。这些日子油腻的东西尽量少吃,血太腻了生产的时候不顺利。”
妲己娇嗔地看了他一眼,佯怒道:“大王可够偏心的,敢情我都是跟着肚子里的娃娃借光。”
帝辛爽朗地笑了笑:“哪有呢,你们母子俩都是我的心头肉。”说着拿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又吻。
她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边给他揉肩边说:“重明殿新进了几名御姬,家世都是顶好的,仪容我也阅过了,可说是百里挑一。大王闲暇时也去走动走动。”
帝辛嗤了一声:“这么大岁数了,身体又不中用,也没有那些心思了。”
妲己说:“若不是袁天师建议说‘采阴补阳’,我也不至于费神给你张罗这些。也怪我带着身子不方便,总不能拘着大王也不方便。”
帝辛说:“好啦好啦,依着你就是。”说着就把她搂入怀中,温存许久才一起用了膳。
立春已经许久,院落中积着的雪融得到处都是水。帝辛坐在寿仙宫里,刚用了袁天师进献的凝神丹,整个人精神好了不少。他见外头春日高升,兴致忽至,唤了姜柏辰前来,想要出门走走。
姜柏辰给他穿了一件厚实的大衣,搀着他在宫中散步。远处的内侍宫女都在清扫积水,雪退了下去,露出泥泞的土地。帝辛走着走着就到了洛北桥,不远处的梨落宫依然耸立,可是妲己早已搬到了升谖殿,这里就一直空置下来。目之所及,他忽然看到梨落宫旁边新起了一座宫殿,不是很大,但檐上挂着五盏紫青灯,他方知这便是妲己之前提到的重明殿。他不由得走了过去,听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姜柏辰高喊了一声:“大王驾到!”忽然就一阵寂静,几个御姬呼啦啦赶过来下跪行礼。
帝辛见这些十六七岁的女娃娃,一个个跪在他面前忐忑不安的样子,忽然就笑了,说道:“平身吧。”
他坐在堂前,叫这几个御姬坐下,一个个详细打量着,确实个个身段窈窕、姿容胜雪。他挨着问了各人家世,这些丫头好像都不怕生,抢着跟他说了不少话。他听着笑着,心情大好。
日已西沉,眼看到了酉时二分,姜柏辰寻思着该传晚膳了。帝辛却突然起身,吩咐回寿仙宫用膳。姜柏辰讷讷道:“大王与各位小主子相谈甚欢,莫不就在此用膳?”这些姑娘也都附和。帝辛却悄声对姜柏辰说:“这要传到升谖殿去,不知那位又要怎么想了。”姜柏辰这才大悟,传了步辇,打道回宫。
太阳落了山,空气顿时清索。他呵着气走出大门,一直到滴水檐下,忽然一个人影扛着个梯子闪过,差点撞了圣驾。姜柏辰心一惊,看是个瘦弱的小丫头,立马变了脸色道:“放肆!哪里来的宫女儿冲撞圣驾?”
这个丫头只看见明黄色蛟龙銮驾,心中暗自叫苦,想也没想便五体投地请罪曰:“小女无珠,冲撞大王,求大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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