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当你在殿上诅咒太卜的兆文无非就是个龟甲的时候,孤王心中真是无比酣畅!对孤来说,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啊!”
妲己本以为自己朝不保夕,却不想阴差阳错碰上了个同样不信神灵的大王,看来连上天都在帮她!
“可是……妲己手刃姐妹,也是要遭惩罚的。”
帝辛略微思忖,说:“不妨,手足之间残杀,自古不算罕事。何况你为母报仇,情有可原。”
想要故意给一个人施加某种罪罚,不怕找不到陷害的托辞。同样的道理,想要故意给一个人开脱罪责,托辞就更多了。
帝辛离开这里的时候已是子时,离开前无意问了妲己有关苏护的近况,妲己回了几句,他微微颔首,摆驾离去了。
自此以后,妲己待在凌非阁,名为监禁,实则自由自在。偶有大臣提起对妲己的问罪之事,都被帝辛以种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这一日,妲己在宫中百翠园赏梅。
其实她并不很喜欢这种花,因为只有严寒能让它盛开,她觉得这花命苦。可是她却不由自主地被这种花吸引,看着看着,梦中那种有着竹子一样骨节的花朵开始展现在她眼前,一朵朵,盛放开来。
“姑娘,你挡住老夫去路了。”忽然间,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妲己连忙抬头:原来自己赏花入迷,不知觉站在了路中间,挡住了一个大臣的路。这一抬头不好,她突然觉得这老头十分面熟,天啊,这是那日坚持置她于死地的梅伯!
上大夫梅伯此行本想面见天子,却不想半路遇见妲己。
他立刻认出了这个姑娘,神色变得严肃:“原来是你。多日不见,本以为你被大王秘密处决,却不想在这后宫里养尊处优,竟有雅致赏花来了!好啊!好啊!”
梅伯虽然老迈,但一身是胆、刚直不阿。他自感被欺骗,一把抓住妲己的手腕就往寿仙宫去,口里嚷着:“大王不顾国法、不辨忠奸,今日让我撞个正着,看他有何话说!”
说着就到了寿仙宫,帝辛正在里面午寐。见梅伯怒气冲冲,随侍内官姜柏辰拼命阻拦:“大王正在休息,请上大夫稍候片刻!”梅伯大臂一挥就把公公推在了一边!
声响惊动了帝辛,他红着眼睛醒来,见梅伯抓着一个女孩气势汹汹地进了殿内,细一看:居然是妲己。
帝辛压住怒火,问:“爱卿如此急切,有何要事?”
梅伯松开妲己,对大王作了一揖:“大王,微臣路过花园,见此女悠然自得地赏梅。这妖孽犯下国法,罪恶滔天,如何能让她安然自处?请大王立刻下旨,施与极刑!”
帝辛看妲己的脸色煞白,手捂住胸口不住呼吸,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暗想一下,对梅伯说:“爱卿不必如此动怒,原来只是关于这个姑娘的事。”他顿了一下,转向妲己:“苏妲己!孤王问你:你如何从凌非阁偷跑了出来?”
妲己战战兢兢:“大王,妲己出门取炭,不想在百翠园迷了路,误挡上大夫的去路,实在该死!”
帝辛明知道凌非阁奴仆十数,不会让妲己亲自干活,却也不揭穿,将计就计说:“一派胡言!取个炭也能跑到百翠园里去,分明有心逃跑!幸赖上大夫撞破你的诡计。来人啊!将苏妲己押回凌非阁,严加看守!”
侍卫将她扭送出去。帝辛笑对梅伯:“爱卿有何事面见寡人?”
梅伯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取出一卷竹简呈上:“大王,鬼方再次蠢蠢欲动,已经杀伤我百又十民了。形势愈加危急,战事一触即发,请大王定夺!”
帝辛细细看了奏简,和梅伯商讨讨贼的策略。
直到掌灯时分,梅伯才退下,梅伯离开前依然对妲己逍遥法外的事耿耿于怀,最后提醒了帝辛一句:“大王英明,不应再留妖女为祸人间。”
帝辛摩挲着手里的竹简,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件事情,孤王自有分寸。”
自那日意外撞上梅伯,帝辛就吩咐妲己不得在前殿逗留。妲己在凌非阁呆得心慌,于是来到后花园,信步散心。
走到一棵树下,发现这里有一个孩子,正呆呆地看着天空。
妲己走过去,发现他衣着华丽,发饰考究,应该是贵胄之子,但周围却没有随侍的奴婢。
细看这个男孩的样貌,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一眼就惹人怜爱。可是他小小年纪,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浑身散发着不属于他年纪的忧郁气质。
妲己来了兴致,开口问他:“这位小少爷为何独自在此冥想?”
男孩看了她一眼,默然地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天空。
妲己心下疑惑:这小儿未免孤高。
正待妲己拂袖而去,却听他嗫嚅了一句:“纸鸢不见了。”
纸鸢?
妲己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果然看见在树上挂着一只风筝。
他是在放风筝的时候,不小心把它挂到了树上吗?
看着他孤寂的眼神,妲己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怜悯。她巡视一周,没发现有梯子,但看见了一块木板。她捡起那块木板斜搭在树干上,踩着它一点点爬了上去。她左手紧紧抱住树枝,右手艰难地伸出去。就在她已经快要碰到那个风筝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阿洪!你怎么了?!”妲己脚下一滑,猛地摔了下来。
从远处跑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宇间透着焦急的神色。
妲己艰难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少年看了一眼妲己,微微地皱了眉:“你是哪个宫的人?”
妲己彬彬有礼地回了一句:“我来自凌非阁。”
凌非阁?少年心头划过一阵狐疑,那不是思过的地方吗?
他再没多问,蹲下身对这个男孩说:“阿洪,你跑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找了你很久。”
小男孩不语,用手指了指树枝。少年看见那风筝,说:“原来是断了线的纸鸢,让哥哥给你拿下来。”
说着,他挽了挽衣袖,左脚在树干上借力一蹬,轻身飞上了横出的枝桠,双脚轻轻一点,飞身摘得纸鸢后纵身跃下,短短一瞬,他就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男孩看见纸鸢,布满冰霜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丝笑容,拿着纸鸢默默地走开了。少年十分关心弟弟,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那少年回首见身后的妲己正挽着袖子查看手臂上的伤痕,她的衣服被树枝刮破,整个人灰头土脸。想来她应该是为弟弟摘风筝才受了伤,少年于是停下了脚步,顺手将腰间系着的一个饰物解下来,对那个少女说:“喂,你做好事虽然没做成,但也吃了苦头。你既然在凌非阁,以后少不了有麻烦。这个东西你留着,也许会有帮助。”
说着妲己接到他扔过来的东西,那是一把做工非常精致的钥匙,虽小巧但分量很重,应是纯金铸造。她细细一看:上面还刻了一个小小的“郊”字。
阿洪、阿郊,这两人莫非就是……
夕阳西下。
作者有话要说:
☆、纳她为妃
“东湖听涛惊风里,望穹宇,相思明月如故伊。”
她抚琴而歌,琴声激烈,声势浩荡如走电飞虹。压抑多时的怀乡之愁被这一曲《松风谷》抒发得淋漓尽致。
“想来这曲子还是伯邑考教给我的。”她抚摸着琴弦,呆呆地念道。
“小姐,该用膳了。”有婢女小声地提醒她。
妲己看了一眼,淡漠地说:“撤了吧,我不想吃。”
婢女露出焦虑的神色:“小姐,你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用膳了。这道‘掌上明珠’是大王特意赐给你的,据说还是名菜呢。你可怜大王的用心,就吃一口吧!”
妲己听了,问她:“是大王赐给我的?”
婢女点点头:“别看大王表面对你不理不睬,其实他用心着呢。”
妲己冷笑:“他对我用的什么心……”
还未等婢女回话,只听门外传来一个女声:“他对你用的什么心,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突然响起的女声由远及近,转眼已进了妲己的门。
见了这女人容貌,屋里的婢女齐刷刷跪下:“恭迎王后娘娘大驾!”
原来这位不请自来的冷面美人便是这后宫的女主人——姜王后。据说她已届四十,但妲己看她的脸也不过二十八‘九岁模样。素闻姜王后是君王身边的贤内助,宽厚守礼、母仪天下。偌大后宫在她的管理之下井井有条,从未出现僭越礼仪之事。
妲己连忙起身,对她深施一礼:“王后娘娘大驾光临凌非阁,妲己有失远迎,望娘娘恕罪。”
王后娘娘坐了上座,嗔笑一声:“小嘴这么甜,怪不得大王会对你念念不忘了。平身吧。”
妲己小心地回答:“想是娘娘误会了,妲己乃是戴罪之身,岂能奢望得到大王的垂怜?”
姜王后直截了当地说:“收起你那套吧,在我面前不用耍你的小聪明。”
妲己心头一惊:果然来者不善。
姜王后此行正是听了蓉丽娘娘的抱怨,说近日大王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数日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没想到大王却对凌非阁的一个女子照顾有加。蓉丽娘娘心里委屈,便找姜王后诉苦。姜王后素来知道大王好女色,对他的癖好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回他变本加厉,竟看上了一个女犯!如此有失身份的事都做得出来,姜王后决定再也不能纵容他这种行为,来到凌非阁一探究竟。
她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晾凉了的菜肴,那道“掌上明珠”刺痛了她的眼睛:做这个熊掌,要历经七煮七熏,温火焖制而成。这菜滋补通润,固本培元,曾经洪儿染病,她要御厨做一道熊掌给小王子进补身体,御厨却说熊掌乃是稀罕之物,要由大王下旨才可烹制。她转而去找大王,大王却以“补菜又不止熊掌一道”的理由推辞了。今日却在凌非阁见了这道菜,显然让她怒火中烧。
“我听说本是面壁思过的凌非阁,自从一个苏妲己进来后便丝竹乱耳、夜夜笙歌。你本是死刑犯,王恩浩荡赦你不死,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你却不思悔改,终日在此作乐。当真好兴致呵!”
王后这一声怒喝,吓得妲己连忙请罪:“娘娘息怒,妲己终日在凌非阁省过,日日为大王和大商社稷祈福,不敢逾越本分,望娘娘明鉴。”
妲己心思缜密,她看出姜王后来挑自己的刺是一心为主,于是便故意为大王说些好听的话。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姜王后管理偌大后宫,处理不计其数的丽人宫女的琐事,对这套说辞早已腻烦。
只见她猛地拍了下桌子:“好个伶牙俐齿的苏妲己!我已告诫你收起那套小聪明,你偏偏要往刀刃上撞。态度既然不老实,就不要怪我下狠手。来人啊,掌嘴!”
妲己一早知道姜王后此行,势必要找她的麻烦。可是一听到“掌嘴”二字,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当她还是梨嫣的时候,曾被二奶奶掌过嘴。那是她脑海中最难堪、最苦痛的回忆,因为掌嘴不但十分疼痛,而且打在脸上,在下人面前尤其屈辱。那次过后,她的脸肿了一个月,险些毁容。妲己此时已了然:王后娘娘专门来到凌非阁,哪里只是单单来看她长什么样子,怕是心中早就打定主意,找个理由收拾她一通罢了。
想到这的时候,她双手已被捆绑,两个奴婢拿了木板来,抬手就打在了她的脸上!只听“啪”的一声,她顿时眼冒金星,头脑里“嗡”地一声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板子打在了她的右脸上,她的头脑轰鸣不已,两颊火辣辣的疼。
这种疼痛让她想起那次玉圭被盗,藤鞭打在后背上的灼痛感,与现在的感觉如出一辙。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后悔杀了姐姐,一个人到底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才能连这种痛苦也忍得!想到这,悔意就像刀刃一样割着她的内心。
等到第五板落下,她实在难以忍受烧灼的疼痛,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了姜王后的裙角上。正当第六板即将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王驾到!”
妲己已被打得微晕,只听到屋里人纷纷跪地的声音。不一会儿有纷乱的脚步声来到跟前。她努力想支起自己的身体,脑袋却越来越沉,一下子晕了过去。
帝辛看到倒在地上的妲己,脸已被打得青肿。他瞪大了眼睛,怒斥道:“王后!这是怎么回事?!”
王后见大王真的动怒,连忙赔罪道:“大王息怒!臣妾只是路过此地,遥闻这里琴声如缕,便进来问个究竟。孰知这苏妲己巧舌如簧,吞言吐语冠冕堂皇。臣妾一时气愤,便罚了掌嘴之刑。”
帝辛听了,怒不可遏:“这个人是我关在这的,由我全权处置。你跑到这里动用哪门子私刑?!”
王后俯首:“臣妾知罪。”
帝辛俯身去看妲己,她双手被缚,双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