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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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秋城-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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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在他身边,我可以保护自己。你不会不知道,杀手是需要寻找保护的。”韩不遇冷冷道,“所以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他,什么都可以为他去争取,只要他不剥夺我的生命和机会。我需要这些东西,来完成我还没有做到的东西。比如十年前,我败给了那个被称为东海第一高手的人。”
  韩不遇道:“我不是他的义女,所谓兄弟也只是说给别人好听。我不是他的奴隶,他的死活只在和我有关的时候才有意义。”
  我的脸色微微发白。
  韩不遇一字一顿:
  “现在我的机会来了。你懂阻拦我所有人会付出什么代价吧。”
  我应了一声,默默地离开。
  我突然发现,那个让整个东海人心惶惶的韩族掌门,原来是孤家寡人。韩枫不能死心蹋地了,自己又任性地叛逃过,麾下高明的刺客接二连三地逃离纷争,自称盟友的正义厅只是想借他的手覆灭东海,那个相随多年的师弟绝情至此。如今看来,整个韩族岂不更像一个戴着鬼面的孩子?
  我感到劳累,那种酸胀得感觉从骨髓里渗透出来。不由自嘲自己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属下,居然很自然地分担了主上的疲惫。
  我打开了衣箱,抽出上层的一件件衣裳,终于捧起了那件鲜红的嫁衣。她早年接的工作价格都很高,她本人对待钱财总是漫不经心,千金挥霍买些昂贵的衣料常有之。所以这匹红色绸缎可能是这些衣物里最廉价的一件了。
  这个当时我甚至不敢用手摩挲的嫁衣此时被我紧紧地攥在掌心,捂在面孔上。我的一只手五指嵌在墙上,身子缓缓跪在地上。
  什么都做不了。
  流不出一点眼泪。
  这个哭泣的人是闵秋凉吗?她不是。我杀了姬倚清,那个很早便知道她在洛阳却向两方隐瞒了她的行踪的人。当他的血尽数藏在她的黑衣下时,她发现自己曾经爱过这个男子,而且不是在那一刻觉醒。她默认了韩寻对傅海卿的赶尽杀绝,默认了自己可以接受这一切。
  她是个罪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开脱的借口。
  当反抗变得幼稚,拒绝变得无力。撕掉韩霜的皮,我就会死。拿起闵秋凉的箜篌,我依然逃离不开另一份罪孽。封住武功有什么用?解开一切又回到原点。转身离去的意义在哪里?木偶线一牵,傀儡就会回到旧主的身边。爱情是什么?是美酒,可喝下去后哪里又有踪迹!痴妄是什么?是流毒,一个人有了,身边的人就都会沾染上一些危险的情感。
  鲜血从我的指甲间流出,这一次不是别人的,是我自己的。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我得脑子里好像有铁匠在拉风箱。
  离开汴梁,杀出西京,带人把况虞的人杀光,给战场南移争取时间兵力。
  我现在应该追随谁?
  韩族掌门。其他的监执常座暂时都不要信,风组的人暂时留他们养精蓄锐。霜组呢?韩江月,韩雄,韩重山,韩青檀……差不多够了。
  我是谁?
  谁?
  无所谓了。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初八
  

  ☆、战伊

  姬芙蕖从拜姬柳为师起,只觉得自己立马从姬氏的大小姐之一降为柳掌门的小丫鬟。比如此时,她以为自家师父正在看着阵亡的北舵总舵主姬倚清的牌位怔怔失神,心里还些许浮起了几分同情和悲怆,不想绕到面前安慰时,看见这个权倾东海的女子正在啃着供奉给亡故之人的果瓜。
  尽管她已经适应了八年了,但此时姬芙蕖大小姐还快昏过去了:
  “掌门!你你你……你就是再渴,供品也是不能吃的!姬舵主为东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你你……”
  姬柳信手捡了一个橘子,剥开皮:“他不用做掌门,就不用待在岛上,你也知道,咱家那个破岛,除了海物要啥没啥。反正这些东西他活着的时候都吃够了,分给别的活人一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姬芙蕖幽幽道:“为了那个女人,他什么都不要了,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活该。”姬柳微笑。
  姬芙蕖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姬柳不慌不忙地把橘子咽下去,若无其事道:“你别和我去了。”
  姬芙蕖一愣,几乎忘了掌门的荒诞言行:“您要一个人去谈判?这不可能,韩寻派人杀了您三次,他这是铁了心了。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东海怎么办?”
  姬柳嗤笑道:“我死了?那大家就在我下葬时分了我的水果吧。芙蕖,他派人杀我三次,没杀成后就没了后话,现在轮到他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或许他根本就没鼓起劲来呢!便是他下了决意,那多一个你,无过多一个尸体。”
  姬芙蕖垂下眼睛:“是啊,韩掌门怎么可能杀了师父你?”
  “别满脑子小姑娘幻想,我从来没说不可能。”姬柳淡淡道,“谁想到韩霜真的能来杀姬倚清,更又有谁想到姬倚清心甘情愿死在韩霜的手里?收起你的武断,随遇而安,顺其自然。”
  姬芙蕖低声咒骂道:“谁想那个婊子绝情至此!”
  “别告诉你爹这个词是我教你的便好。”姬柳大笑,“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留做念想,什么东西坚持下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评判。谈判?真他妈扯淡,谁跟韩寻讲理讲明白过?一个个都被策反了还没反应过来。我只知道,韩寻不会让人在他眼皮底下把我杀了,那现在如果要打,我杀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姬芙蕖大声道:“说到底你还是一个人去赌命罢了。”
  姬柳微笑道:“既然是赌命,我便是有机会赢的。”
  姬芙蕖叹息:“尽管您不是个好师父,您对韩掌门往年的那些事也实在是很过分,但东海仰仗您太多,弟子只求您平安回来。”
  姬柳一口啃在了另一个苹果上,口齿不清道:“别说,韩寻闹一闹,倒是让我发现自己在别人眼里有多讨厌,唉!”
  姬柳起身走出灵堂,和姬芙蕖走向内堂更衣。她贴身穿着一件银白的长袍袖角和衣襟绣着蓝色的孔雀羽纹。她伸手扯过挂在门前的雪白色的大裘,映照着苍白的脸色和发色,铜镜之中,她好像修行不到位的艳鬼披着一张随时都回坍塌的画皮。
  姬芙蕖为她摆平衣角,叹息:“掌门,这么美,你会逼韩掌门用强的。”
  姬柳大笑:“那你和云朔岂不是玩完了。”
  姬芙蕖的年轻俏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才不会让他去做掌门呢,他要是去做掌门,我就……”
  姬掌门一下子生出几分调戏小姑娘的恶趣味:“怎么样?弄大自己的肚子,去‘北斗’至尊台你爹那里告他一桩?”
  东海的“北斗”至尊台凌驾于三个掌门之上,掌门废立,“监执”“常座”任命都要经过‘北斗’的审核。北斗的核心是七个人,三族各有两个人,一个外姓人领袖。姬芙蕖之所以被称为东海“贵族”,是因为她的父亲曾是东海掌门,如今便是“北斗”七个长老中的“摇光”。
  姬芙蕖扭过脸,不理她。
  姬柳不再去看女孩子悸动的脸庞。她缓缓戴上血色的手套,手套是由细密的蚕丝编织的,在阳光下斑斓,好像流动的血管。
  那种颜色,好像她亲手粉碎的那个人的心溅出的艳红。
  姬柳用十八岁做什么,她急于摆脱下层和控制,她期待可以登上能让一她展宏图的舞台。她乘风而行,依附强大,剿灭危险,推动变革……到了最后,她甚至说不清是为了东海还是为了四郎和宣卓,但肯定的是,为了自己。
  肯定的是,她对四郎的所谓保护,从任何角都是她对他的伤害。她不断背弃那个她曾立誓一生与他共进共退,同心同德的人。东海里会有闲人笑传掌门少年的情事,却没有人会怀疑姬族女掌门姬柳和韩族的大刺客韩寻有染。 
  多么矛盾,多么滑稽。
  直到那个黄昏里,他身上还有未干的血,也不知道是谁的,他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泪水毫无征兆地淌满他溅着血的狰狞而好看的脸上,最后他红着眼睛,微笑着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他的背影在说:你既然什么都不要了,那么即使我为那个阿柳付出了一切,应当算在谁人的身上?
  姬柳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自己。
  四郎,为什么我祭出了一切,却看不到一个我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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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刀光流泻进马车的时刻,韩岐杉在立场与立场之间徘徊了无数次……只听况宣卓低喝一声:
  “趴下!”
  韩岐杉不敢怠慢。
  黑影横扫,劲风涌至。上好的促榆木仿若摧枯拉朽,马车已经从四方裂开,周围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刹那的鞭风和杀气逼得不得呼吸。
  尘埃落定,众人见到况宣卓凛然立在一地残渣中央,怒龙千行已经现了全身,在艳阳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一个个心里难免紧张,但他们终究是训练有素,名声虽比不过东海掌门,但是各自也是可以让人闻风丧胆。五人各自踏好宫位,围成剑阵。
  韩岐杉拔刀出鞘:“列位论武功,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况掌门一个,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这样的玩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心虚,毕竟这里的五个人,都是风组的个位座次,有两个武功绝对在他之上,更叫人忧心的是武功如此高强的五个人,对上况宣卓,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保证全身而退,之后还有韩不遇,韩霜……
  韩岐杉叹息,我不选了,我逃,可不可以?
  况宣卓心里叹息了一声,握着怒龙千行的手也略微松弛了下来,他开口道:“列位个个年轻有为,何故为了东海的叛徒卖命。东海的敌人可以是朝廷,可以是蛮夷,可以是正义厅,却不应该是冠以这三个姓的人。”
  韩岐杉快疯了,掌门,你这是讨饶吗?
  韩岐杉一念之间,只见一个刺客已经瞅准了况宣卓的松懈,一剑破空。那是韩越,原名是苏羽白,是南海剑宫的弃徒,之所以为弃徒是因为他向大宫主挑战,三百招后败了。
  只见这一刻血花绽放,韩岐杉惊恐地看向况宣卓,只见怒龙千行鞭侧滴血淋淋,而韩越已经退到两丈之外,颈下三寸好像被野兽撕开一道伤痕,皮开肉绽。
  况宣卓暗叹,我的口才有那么差吗?
  下一瞬,其余的四个刺客已经同时跃起,雪亮的四柄刀刃,绞向怒龙千行的死角。怒龙千行全然展开足有三丈,而且况宣卓对这件兵刃无比熟悉,以一鞭列一阵即刻后便再居上风。
  韩岐杉原本也想观战,但是韩越已经一剑砍向他。韩岐杉深吸了一口气,一柄快刀迎面解开了这一招。
  韩岐杉自从被姬柳一只手置于生死攸关之后,这个背负韩族盛名多年的男子多少生出了一点危机感,此时和韩越交手,无暇摆出享受过程的心态,终究落得束手束脚。韩岐杉忙里偷闲瞥了况宣卓一眼,眼见四个人里已经有两个倒下,他咬着牙又挥洒出一套“藏水”,只愿可以争取得来时间。
  战斗对于高手来说是一件匆忙的事情,况宣卓很想花时间来同情那些在他手下死不瞑目的人,用呕吐发泄一下他挥之不去多年的晕血,但是用一根铁索对付四个联起手来可以扫荡半个中原武林刺客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说来,况宣卓本人对晕血的克制就是在韩寻的磨炼下成就的。从那种心理怪病被发现之后,韩寻把门前冷落的况宣卓揪到中原,先是每天一碗未知生物的鲜血,拿锅一热,连汤带块地逼他喝下去。然后带他参加刺杀,为此韩寻本人挨了不少上司的训斥,而且况宣卓当年一见他两眼血红,对他“恨之入骨”,韩寻大笑:“看你那怂样,恨我?不怕血就来杀我吧。”
  少年时的他不知哪根筋错了位,拎着刀就砍了过去。谁想韩寻并没有怎么躲,只是让刀刃砍偏了,一块肉皮开肉绽,鲜血泅湿了韩寻的肩膀,他龇牙咧嘴道:“狼崽子,砍得漂亮。”哥俩当场同时昏过去了。
  况宣卓更加不敢分心,因为他在做一件把他昔年唯一的一个大哥逼上绝路的事情,可能一个恍惚,真的能让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第三个剑客即将倒下之际,第四个人见势不好,不欲吃这个眼前亏用尽周身力气想要撤离。他飞身砍向韩岐杉的身后的空门,料想况宣卓救这么一个韩族叛徒做什么?如果拉了韩越,活的机会可以大一些。
  但他忘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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