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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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秋城-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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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来就没有清醒过,”年轻人哑声道,“你的心还没有到死期,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歌女大笑,拎起邻桌的一个不只是谁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你懂什么?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温暖的东西供人消受?就是你有权力拥有,我就会有权力?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知道我眼里的世界,我眼里的你吗?”
  傅海卿抿了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该这样折磨你自己,你并没有失去一切,只要你愿意稍稍争取一下……”
  歌女冷笑道:“争取?如果那么麻烦,我干什么如此费心劳力地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所说的一切和我所说的一切根本不同,我曾经争取来的一切,我巴不得弃置迤逦,而你要我去争取现在的东西?笑话!你怎么就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弄来的东西,和我以往不同?”
  傅海卿稍稍握紧了拳:“但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不是吗?除了现在的我,所有你要的东西哪里会有水到渠成的?”
  “我只要快乐,而我的快乐就是不去争取。”歌女笑的戏谑,但却不去看他,“你能给我吗?给我我要的自由,给我你许诺给我的自由。我在你身边也已经很长时间了,事实证明你很可能把我拽进另一场已知结局的拉锯战里。痛苦的过程加一个悲惨的结局……为什么我注定要这么活?如果注定,我为什么要清醒地接受一切?”
  “快乐什么的我不能给。”年轻人平静道,却有着撕裂的哀伤,“但是放纵也都不能给。快乐和机会只有你自己能给你。我猜不出你往日的痛苦什么,我也不能逼着你睁开眼睛活在现实里……
  “我只能说,凉儿,别喝了,让我做你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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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后退了两步,茫然的摇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干笑了两声,背过身去,两行泪水像伤疤一样爬出我的眼眶。
  我曾经以为我一生都不会为一个人喝这么多的酒。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为一个人流这么多的眼泪。
  我本应该死去。 但我从来没有来过人间,我想找到一个真正的爱人,为了他,我会化上最美的妆,一起去逛一逛集市,听一段戏,去泛舟,去踏青,他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会俯身吻我的脸颊。
  我总是认为这不是我这样的女人有权消受的。
  哈,我这样的女人! 
  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你走吧。”
  好像是怕他没听见,亦或是怕自己扛不住压力而改了口,我转过身来,强笑道:“你快走吧。我从来没有活得像现在这么好过呢。” 
  傅海卿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留下了那壶葛根水,黯然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颤抖着把箜篌拥在怀里,胃不知是被灌了酒水,还是悲伤牵连,一种痉挛的感觉冲刺着我的神经,我想哭,却觉得自己无比可笑,我想接着喝酒,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怕他不回头。
  又怕自己再度放弃这份美丽得莫名其妙的所谓幸福。
  我爱你,我活着。
  我爱你,我活着。
  比死好多了。
  请原谅我喋喋不休的絮聒,我只怕有一天我还没死,我的心却已经把当年许多与你有关的觉受,永世雪藏。
  时庆历二年九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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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绮楼的门口传来了一个悠闲的声音:“来了没有多久,为何要走?傅海卿啊傅海卿,认识这么久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个三纲五常礼仪道德的不开窍的小子,居然也是个情圣。”
  傅海卿这个时候很想放一把火,把这个声音烧成灰。他痛恨这个人。
  他的手不仅搭在了剑上,白夜也已出鞘半截。
  锦衣公子两手一摊,微笑道:“白首相知犹按剑吗?闹市之中何必如此声张。”
  “不想误伤的人都出去。”傅海卿高声道,“ 你一个卖师求荣的贩子,少装成良民百姓。”
  这里是城西最乱的一角,聚集着各种帮会和江湖人,公门对许多法外之事屡禁不止,后来干脆放宽,只要不危害朝廷,滥杀良民百姓,从来都是对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争狠斗勇打架斗殴随你便,等我们抓人时你记得快点跑,我们也懒得追。绮楼里的人似乎习以为常,有人楼下观望,有人乌压压而出,锦衣公子还很大方地让了道。
  闵秋凉抱着箜篌站在原地,傅海卿冷冷道:“姑娘还是请出去吧,刀剑无眼。“此间的危险与罪孽,我不希望你承受。
  锦衣公子目光转向她:“这就是那个喝酒的姑娘,我来洛阳不久,倒也听过姑娘的美名,今天也是慕名而来。”
  傅海卿把剑一横,寒光四射,令人胆寒:“郭延,师父的仇,我勉强拎得清,也算是和你无关,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如果不相见,想来就没有恩怨。”
  “恩怨?”郭延皱眉,“先不说你当着佳人的面颠倒是非,夜剑陈星澜说什么都是正道人士得而诛之的。我从十七岁出道,你可想象我瞒了多少人,编了多少个谎言,有今天的成就,更别提吃了多少苦。”
  傅海卿一字一顿:“他是你的师父!你纵容世人污蔑一个以身殉国的侠者,一个传授你毕生所学的恩师,我嫌你卑劣。”
  “他就是一个刺客。”郭延嗤笑道,“自从他从南海剑宫出身另立门户开始,侠义道就不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偏偏不知道躲,反而十八年追随一个朝廷官员浮浮沉沉。我们自你幼年一别,我随他又是八年,之后的艰辛你又了解多少?行了,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我来就一件小事儿。反正现在江湖人人尽皆知我们两个是陈星澜的弟子,也是一件好事儿,把《昙杀》和《夜髓》交出来,识相的话分你三成利……”
  “你什么意思?”
  郭延微笑道:“既然有夜剑门下的名号,咱们手中的剑谱起码还算是真实可靠的。黑市上有人出高价买这两部刺杀剑法,横竖左右都谈妥了,就等着把剑谱心法交上去了……”
  “师兄。”傅海卿的嘴唇微微哆嗦。
  郭延笑嘻嘻道:“哎哎哎,别这么感动嘛。咱们都是被陈星澜拖累的天涯沦落人,师兄有义务拉你一把……”
  “你应该叫他师父。”傅海卿极轻道。
  “你说什么?”郭延没有听清楚。
  “你,去,死!”话音未落,傅海卿的剑光犹如横飞的泉泓,起手便是杀招。
  郭延一晃而至一边,登时另一柄剑与傅海卿长剑金铁交鸣。出剑的不是锦衣公子,而是一个白衣的剑客。
  傅海卿心中一惊,如此显眼的颜色,忽然晃入视线,而之前自己却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剑客还很年轻,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里还有孩子的稚气。傅海卿道:“少侠这时做什么?这是我们门派的家事,少侠插手不知算是那一道的规矩。” 
  少年人没有说话,反手一对剑花袭来,高手相争,傅海卿不敢手下留情了。少年的剑招细密如雨,仿佛织成一张大网,傅海卿的每一点破绽都被他或多或少地迅速发现着。
  拆了近百招后,过多的防御几乎让傅海卿无路可退。情急之下,他挥手使出一式“辰河夜归”,这是近身杀招,也是一手险招:先诱使对手出招,再借掌力弹偏对手剑路,招数在剑刃上,捏的是弹字诀。
  天幸奏效,少年步伐有乱,襟前涌出鲜血,像是开在雪地的一朵芍药。
  但少年好似没有痛觉一般,抬手又是雷霆一击,傅海卿举剑相格,却在此时 方愈不久的肩上的剑伤似有开裂,顿时气血翻涌。而少年对疼痛的麻痹终究还是敌不过失血后双手和面孔的苍白,两个人同时被弹开,撞向相对的两方向。 
  疼痛让他眼前视物不清,傅海卿一抬头,另一只剑锋已经神出鬼没地从侧面抵住他的咽喉:“我在他剑下走不了五十招,你赢了,剑谱交出来吧。”
  傅海卿怒道:“他才多大?枉你自称侠义道。”
  郭延心中痛恨恩师拖累,但是手上的功夫并没有全部荒废。他看穿傅海卿浑身的伤口,剑锋指着咽喉,他躲闪空间何其之少?接下这那一剑,难免旧伤撕裂。傅海卿脚步透着虚浮,此时此刻,拿剑的手抬高一分也是艰难。
  郭延温文的脸上露出几分鄙夷,他鄙夷剑客的壮烈,这终究是一个死人享有的词。
  他得了时机,连着一通拳脚如意地招呼在那具无法抵御伤痕累累的身躯。
  傅海卿从来没想过会倒在这个人脚下,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来得意外,来得耻
  辱,他没有足够力量抵御。
  郭延踏在了他受伤的肩上,惋惜道:“其实你原本没有必要这么死,这么活,我奉劝你识相一点。”
  傅海卿努力地吞咽下已经从喉间涌出的鲜血,他的嘴裂开,不知是愤怒还是微笑,他涩声道:
  “师父给我们的东西都是同等的。你只是和夜剑无缘。”
  但他痛得笑容都要痉挛了一般。有时候人会很逞强,这份逞强是为了自己,尊严这种东西,只有自己为它努力,才能留住,别人即使推你一把都是徒劳。郭延一把拎起他,狠狠撞在墙上,举剑在他肩上一刺,几乎将滑落下来的他钉在了墙上。剧痛让傅海卿几乎休克,他的身体到底还是背叛的他的骨气,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郭延叹了口气,抬手封了傅海卿的穴道,拎起被倒在一边的白衣少年握在手里的长剑,抵在傅海卿的咽喉上:“我的剑可是没有血槽的,下手也不深,如果多捅你几刀,你可得死好久呢。现在还想活命的话,我再说一遍,剑谱交出来。”
  “我也再说一遍,你,去,死。“
  郭延盛怒之下,变掌为指,两只手指就要插入傅海卿的双眼。
  “住手。”一个声音颤抖着尖叫道。
  郭延回头微笑:“姑娘有什么见教。”
  他看见闵秋凉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跪在地上,都得像一根风中的苇草,她凸出的关节绞在苍白的脖子上,眼睛紧紧闭着,大口喘息着。这个动作多少太过牵强费解,郭延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的命就在我手里,我随时都可以取。倒想问问姑娘拿什么买他的命?”
  “我什么都可以做。”她勉强抬起头,强笑道,“不要小看我,不就是钱么?我能带给你的,绝对比你杀这样一个人要划算得多。卖了那个剑谱你能拿到多少?我给你。只要你放过他。”
  “杀人越货?打砸抢烧?逼良为娼?”郭延微笑,“那剑谱很值钱的,姑娘口气很大啊。”
  傅海卿吼道:“你给我滚,闵秋凉,滚出去!我是死是活,与你又有何干?”
  郭延狠狠一脚踢在了傅海卿脸上,温柔地扶起惊恐的箜篌女,他的微笑里有一种别样的温暖:“起来吧姑娘,美人膝下是要男人跪拜的,给男人跪下的女人并不值钱。”
  闵秋凉不犹抿住了嘴唇。微笑,人间不知道都多少人戴着这样的假面。却只有一个人让她嗅到了阳光的气味。
  郭延微笑道:“这样吧,我不要姑娘你的钱,也不用你杀人越货——你把衣服脱光,再来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就不在乎那么一点蝇头小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折辱

  
  傅海卿血往头上冲,他方要开口,郭延一脚踩在他肩头的长剑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闵秋凉深深吸了一口气,云淡风轻道:“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这种事情给你一个人看不就好了。声张大了,只怕有辱公子身份。”
  郭延拖了条椅子悠然坐下,微笑:“怕什么?我就觉得这里很好,最重要的是观众也都到齐了,环境在不风雅似乎也能将就。”
  闵秋凉平静道:“公子允我和这个人说一句话吗?”
  郭延笑道:“一场交易,何必弄得生离死别?”言下之意他并不在意。
  闵秋凉缓缓走到傅海卿面前,傅海卿努力地把头偏到一边去,他不再敢看她,到了今天他发现了自己的弱小与悲哀,所谓的承诺,所谓的保护,总是在力量与现实面前,变成了可笑的一厢情愿。
  闵秋凉伸手把他的头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闵秋凉看见傅海卿的双眼通红如充血,她凄然地笑了,俯下身来吻了吻那双眼,低语:“如果你不把剑谱交给他,他是不会饶了你的。”
  傅海卿张了张口,好像想说:我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但你为什么要这样。
  但闵秋凉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她的四根手指压在他手臂上的动脉上,傅海卿只感到她的力量一顶,穴道上似乎被冲开了,那里的完全麻木恢复了些,真实的痛楚涌了上来。闵秋凉的脸色忽然苍白了几分,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却依然柔情道:“想办法我去去就来打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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