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干柴被引燃,烈火熊熊烧起,泉水沸腾之时将玉放入锅中,药汁将会被溶解出来,化为雾气飘散。村子中的人闻到这药气会觉得心旷神怡,而未殁者闻到这药气将会浑身无力,退避三舍。
这是那个古老竹简上记载的方法。当时苏家的祖先也正是用这样的方法,逼迫未殁者聚拢在梦魇沼泽之中。
薛陌寒出现的时候,薛灵儿已经能够闻到玉散发出来的气息。她戴着那块面具很久了,以至于非常的熟悉这味道。
“这样做真的会有效果?”薛陌寒有些担忧的问。毕竟如果没有任何效果,他们将不得不再次与未殁者短兵相接。一个两个也许还能够对付,可时间长了之后又该如何?他与萧策都是人,总有累的时候,而当他们再也无力搏斗的那一刻,只怕就是他们丧命的时候。
“不知道,希望能有效果吧。不然,玲儿姑娘就算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来,也一定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薛灵儿仿佛自言自语的回答。
这就是她将玉送给玲儿的目的。事情因她而起,若她不能亲手了结,那么将会是她一生的痛苦。这种无法弥补的遗憾,梦回之时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而薛灵儿恰恰太清楚那种感觉。
“希望一切如你所愿。”萧策的目光仍旧盯着那口锅,雾气氤氲之中他似乎可以听见未殁者凄惨的哀嚎。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的那些未殁者发狂了。”从村子口一路而来的惊呼重重的落在人群之中。犹如一块巨石被直直的丢进平静的湖水之中,一瞬间所有刚才还带着平和表情的村民都惊慌的站起身来。
他们看着族长紧紧闭合的屋子,一部分人四下搜寻萧策的身影。没有人顾得上理会站在锅前不知所措的灵儿。
“怎么会这样?”薛灵儿大吃一惊,连忙走到灵儿身边。
她目光呆滞的瞪着锅中翻滚着的水,雾气扑面而来,脸上感觉有些潮湿却分不出是眼泪还是雾水。
“玲儿姑娘?”薛灵儿试着叫她。
“你害我,薛灵儿,你害我。”灵儿忽然丢开手里的火把,一把抓住薛灵儿的手臂,企图用力将她拖到锅边上。“我罪有应得,可是我的族人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残忍的方法?我要让你陪葬,我要让你给我的族人陪葬。”
薛灵儿下意识的向后退着,一面用力想要挣脱开玲儿的钳制。
“放开。”萧策指尖点在玲儿的手腕上,疼痛让她不得不迅速收回手,向后退了几步。
自由了的薛灵儿惊魂未定的握着自己的手腕,皱眉盯着玲儿。
难道是那卷宗上写的有错吗?还是那玉在自己身边久了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效果?
“没事吧?”萧策见薛灵儿不说话,有些担心的问。
“我没事。会不会是玉有问题?”薛灵儿的目光落在锅里面。“萧策,未殁者如果真的发狂,是不是事情就难以挽回了?”
“只是暂时的。”萧策揽过薛灵儿,手轻轻的落在她的背上。“雾气中的药力与未殁者血液中的毒相抗衡,最终会将毒逼出他们体外。但这过程是极其痛苦的,就好像要将骨和肉分离开一样。”
“那么,之后呢?那些人会怎么样?”
“再不会以人肉为食。至少,在五十年之中,见到血腥之气就会浑身无力的惊厥过去。”萧策说着,一面担忧的看向族长的屋子。
约莫五十年的期限已经到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完全看自己的造化如何。也许,他们现在该防范的并不是村子外面的未殁者,而是屋子中的那个无法预料的结果。
“玲儿姑娘,你也听见了萧策的话,快去安抚一下你的村民吧。”薛灵儿小声的提醒玲儿却有些不敢走近她。
玲儿如同骤然被人从头上泼了一盆冷水,浑身狠狠的战栗了一下,而后呆滞的目光渐渐的有了光亮。
“请大家不要惊慌。”玲儿大声的冲着失措的村民们喊道。“按照神圣的竹简卷宗记载,这只是暂时的,那些未殁者挣扎过了之后就会被净化。”
“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实在是外面那些人……”从村子口跑进来的人脸色忽然变得很苍白,连话也停住了。
他们见了很可怕的一幕,可怕到即使想一想,全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脊背都会冒凉气。
萧策沉吟了一下,对那些村民道:“我去村口守着。我可以保证,有我萧策在,绝不会让未殁者闯进来。”
“我也去。”萧策话音才落,薛灵儿即刻说道。停了一停,她解释道:“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说不会拖累萧策,因为她知道萧策不是怕被自己拖累,相比之下,他萧策更担心的是她的安危。
“玲儿,你留在这里,我和他一起去看看。”薛陌寒不容置疑的开口道。
萧策看了薛陌寒一眼,犹豫了一下道:“也好,我们很快就回来。”
薛灵儿还要说什么,只觉得萧策目光一沉,带上了鲜少有的认真和凝重。再偏过头看自己的哥哥,也是一副绝对不会让步的神态。
这两个人在对待自己安危的问题上还真是惊人的一致。
“好,我留在这里,你们要小心啊。”
萧策和薛陌寒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村民们见萧策肯挺身而出也跟着略略放心下来,纷纷围着大锅坐下。
玲儿还站在原地,目光在每一个族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薛灵儿的脸上。
“你可能永远都是丑八怪了。”忽然,玲儿没头没脑的对薛灵儿道。
面对玲儿不友好的话,薛灵儿只是淡淡的笑了一笑,手沿着身前的长发慢慢的理下去,过了一会儿道:“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不是吗?”
“我可以帮你重新找到梦魇沼泽里的玉。”玲儿肯定的说道。
“多谢你的好意。”薛灵儿对着她颔首一笑,并不真的将这件事情当真。若是这玉如此容易便会被找到,那些人也不至于用它作为引诱萧策入陷阱的理由。
“我只是想谢谢你。”玲儿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没有别的什么。”
“谢我?”这话倒是让薛灵儿很诧异。
“对。如果不是你把面具给我,我铸成的错就永远都不可能挽回了。那么,死了倒是解脱,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玲儿的手交缠着身前的丝绦,虽然说得声音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玲儿姑娘,你不过是因为爱慕萧策,这并没有什么错。萧策本就是个很招女人喜欢的人。而那些利用了这一点的人才真的该为这次的事情负责。”薛灵儿向着玲儿走了一小步,温和的笑道。
“你知道?”玲儿瞪大了眼睛看着薛灵儿。
面前的女子嘴角弯着淡淡的浅笑,虽然被头发遮住了小半边的面庞,却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秀美,反而在长发飘然之间带给她一种别人看不透的神秘。
“我只是猜测。”薛灵儿摊开手笑道。“还记得吗?我说过,你这个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放在脸上,高兴与不高兴都不需要掩饰。所以,你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如何会想到利用自己村子的敌人来留住萧策?”
玲儿张口结舌的看着薛灵儿,她从来没有想过,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这个女子竟然还能够如此看待她。
玲儿嘴角扬起,话就在嘴边,却还没有来得说出口。因为玲儿忽然飞身扑向薛灵儿,将她直直的推向还在烧着滚烫的热水的大锅中。
火苗跳动着,对吞噬飞身而来的人跃跃欲动。
第一百零七章 族长?族长!
薛灵儿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只手拉住,一个转身在距离锅只有两三寸远的地方停住。这一推一搡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比如,族长一直紧闭着没有打开的门,现在打开了。再比如,一直以为自己会很安全村民们现在正在四处逃散。
族长就站在门口,门扇已经被劈开,其中的一半就落在薛灵儿原本站着的地方。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熟悉的宁静和祥和,同时看不到的还有苍老和无力。现在的族长双手攥着拳头,全身都充满了杀气。
“爷爷!”站在薛灵儿对面的玲儿大声的喊道。
然而,族长已经不认识玲儿,她的呼唤只是引来了族长冷冷的一眼。下一刻,他如同一阵风一样冲向薛灵儿站着的地方。
“走。”拉着薛灵儿的那个人握着薛灵儿的手腕,向后急速退开几步,衣袂飘动之间已经出手。
他的手骨骼分明而且白皙,衬着墨黑色的袖口,舞动起来仿佛太极八卦,和谐灵动。族长的出手很快,他却好像每一次都能够料到族长的招式,每一招每一式都恰恰将族长的攻击封住。
拉着薛灵儿退到一棵树前面,他停住脚步,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不是应该和大哥在一起?”薛灵儿抓着萧策的手臂吃惊的问。
“若我刚才回来的不及时,你现在已经掉进锅里面熟了。”萧策弯起嘴角笑道。“放心,以薛陌寒的身手,那些人不是对手。”
一面说着,萧策一面已经带着薛灵儿纵身跃上了树枝,稳稳地站在树杈上俯视着下面虎视眈眈的族长。
“族长怎么变成了这样?”
“五十年期限已到,如此关键时候,他对力量的渴求太深,活着的执念也太重。”萧策摇头叹息了一句。“你呆在这里。”
话音落下,薛灵儿还没有反对亦或同意,萧策已经如一片羽毛一样轻盈的落在了地上。他的对面,族长还在看着他那些四散的族人犹豫,意识中似乎他认识他们,可又是那么的陌生。
“不是所有的陌生人都是未殁者。”萧策试探着对族长道。
然而族长并没有理会萧策貌似友好的问话,手狠狠用力攥成了拳,直奔着萧策的面门打过来。萧策连忙侧身躲开,足尖一点凭空跃起,从族长的头上越到他身后。
刚才被门劈开的声音惊得仓皇要逃的村民们此时已经镇定下来,远远的围成了一个圈,不可思议的盯着萧策和族长。
这全然不是他们认识的族长。因为他们的族长已经很老了,不会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道,更因为他们的族长不可能对自己的朋友出手。目光又都转向玲儿,所有人都发现她也和他们一样,满脸迷茫和不敢相信的盯着眼前的情景。
险险躲开几次要命的攻击之后,萧策负手立在玲儿身边。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要尽快让族长安静下来,至少先平息未殁者血毒给族长带来的杀意。
薛灵儿被萧策丢在树上,只能远远的看着萧策与族长纠缠。如果是面对敌人,薛灵儿并不担心萧策会落了下风。可现在,萧策面对的是族长这样一个救过他性命的人,薛灵儿怕他的手下留情会给他自己带来生命危险。
疯了一样的族长眼睛已经变得通红,直直的盯着萧策看,微微有些磨牙的声音,仿佛想要将萧策撕咬成无数片吞到肚子里。
风动,氤氲在整个村子的雾气被族长搅动起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近萧策。
“当心。”薛灵儿忍不住惊呼,可就在一瞬间又惊住。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薛灵儿绝对不会相信这事情是萧策做出来的。
族长的手在一个修长白皙的脖子前面停住,萧策在族长出手的同时一把抓过旁边的玲儿挡在身前。所有人都怔愣住的时候,萧策迅速出手封住族长的几处大穴,在族长即将无力的倒在地上的时候,萧策顺手扶住他,让他能够平躺在地上。
这一切都做好了,玲儿才缓缓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还活着。”萧策对拿人家姑娘当挡箭牌的事情没有丝毫歉疚感,身形一动回到树上薛灵儿的身边。
“你那么确定族长会在面对玲儿姑娘的时候停手?”薛灵儿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他只是会攻击陌生人。”萧策揽住薛灵儿的腰身,纵身跃下树落在地面上。
薛灵儿闻言,凝神细细的想了想,族长开门出来之时便直奔着自己而来,若非玲儿姑娘及时推开自己,第一个遭殃的的确是她这个不属于村子的人。想来这村子寻常时候应该没有除了未殁者之外的人来到这里,所以在族长的意识中,陌生人便是未殁者。
“那现在怎么办?”薛灵儿看着地上的族长问萧策。
“玲儿姑娘,你找几个人将这锅中的水倒在桶里,让族长在这水中浸泡一段时间。”萧策对着玲儿温和的道。
玲儿点了点头,连忙招呼了几个人熄灭火焰,将大锅里面的水盛在桶里,又让人将族长抬回了他自己的屋子里面。
这些事情才做好,薛陌寒也回赶了回来。
一身银白色长袍已经染上了斑斑血迹,长袍是完整的,所以这血应该是别人的。薛灵儿上上下下打量完自己的哥哥,松了一口气。
“你这办法还真是管用。”薛陌寒一见到萧策就笑道。
“自然。”萧策颔首应了一声,也跟着笑起来。
薛灵儿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萧策,最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看这两个人的情形,是谁都不打算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吧?
其实,没有人说薛灵儿自己也猜得到。发狂的未殁者并没有进入村子,除了已经被清除血毒的人,剩下的约莫都化成了薛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