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爷爷无所不能,他教出的学生遍布大江南北,甚至大洋彼岸。爷爷写得一手无人能及的毛笔字,解得出书中的残局。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爷爷还带过一个星期的体育课,他在跳马上的利落身姿惊呆了学校的老师、学生。
爷爷还有很多秘密,我上小学之后,中学里开了英语课,一时请不到英语老师,爷爷带了两年的英语课。上了大学我才知道,爷爷说的英语叫美式英语。爷爷的抽屉里有个小盒子,盒子里装了一张发黄的照片,大学毕业后我问过爷爷,爷爷看着窗外盛开的蔷薇,轻声说,那是他心底的姑娘。
我从四岁开始,每天早晨吃完爷爷留给我的泡饭,就到学校玩,中午和爷爷在学校吃完午饭,就留在爷爷的办公室,看书,写字,放学和爷爷一起回家。我常会在邻居家玩到吃完晚饭,甚至睡在邻居家。
小航哥哥是我从小的玩伴,蔷薇花开的时候,他总是摘下最美的花插在我的头上,让我做他的新娘,夏天,我跟着小航哥哥去河里抓鱼,秋天,我们去学校后面的小山上摘果子,冬天我们坐在屋里,在梅花沁人的馨香中读书下棋。小航哥哥的妈妈,胖胖的罗婶婶会裹最好吃的粽子,酿出最香醇的米酒。
六岁我就学会了做饭,不会做饭是爷爷唯一的缺点。
我把清蒸鱼端上桌,给爷爷倒了半杯温热的黄酒,“爷爷,尝尝我的手艺长进了没有!”
爷爷笑着夹了一小块肉,“不错,我们小囡的手艺又进步了!”
爷爷总说业精于勤,其实厨艺也是如此,身边有个嘴馋的,三天两头点这道菜,想不进步都难。“还是咱们这里的鱼好吃,北京的鱼总有说不出来的腥味。”如果他吃过小镇的鱼,才会知道什么叫美味。
爷爷放下筷子,“小囡,你这次回来能住多久?”我上午刚到家,爷爷就迫不及待地问我了,这是每次回来爷爷最关心的事之一。
“过了初五我就回去。”我也希望能像大学时候一样,陪着爷爷过完整个春节。“爷爷,我回来之前,有一个很大的项目刚刚开始,今年一年都会很忙的。”
“我们小囡真是个能干的姑娘!”爷爷点点头,“过年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就咱们两个人,也吃不了什么。”
这是爷爷最关心的另一件事:过年了,家里会不会多一个人?三年前,爷爷曾兴冲冲地期盼过,失望之后,只能这样隐晦地提醒我,真难为了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他向我保证从纽约回来直接来小镇,估计再有三、四天应该差不多到了,“咱们过年吃元宵,北方人过年爱吃饺子,我看家里的面不多了,要是包饺子估计不够!”就他那胃口,爷爷厨房里的半碗面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爷爷喝了口酒,“北方人都爱吃什么韭菜做的馅子,你问问罗婶婶哪家的韭菜好。”
他倒是不挑食,可对客人还得尽地主之谊,“好啊,明天我就去问问。”
“小囡啊!家里只有黄酒了,你顺便买点白酒,我怕他们北方人喝不惯咱们的酒。”爷爷真周到!
我笑了,“其实罗婶婶家的米酒就很好,也让他尝尝我们南方的酒。”
爷爷停下筷子想了想,“明天趁天好你把被子晒晒,把东客间打扫打扫,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叫小航来帮忙。”
“爷爷,你放心吧,明天我就准备过年的东西!”我给爷爷盛了半碗稀饭。
爷爷吃过晚饭,要出去转一转。
我收拾好厨房,顺便清点了过年的东西,记下明天要买的东西,要做的事情。
从厨房出来,一股隐隐的馨香飘来:梅花开了。
嫩黄的花瓣微微张开,吐出缕缕的香,花瓣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我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置身天堂。
电话响了,“喂,你在干什么?”
我又吸了口花香,“我刚刚和爷爷吃完清蒸鱼!你在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你个小没良心的,知道我昨天晚上吃的什么?生鱼,你就气我吧!”
我立刻就发了善心,“爷爷知道你要来,让我给你包韭菜饺子,买白酒!”
他还不死心,“就这些?”
“当然还有鱼啊!你还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一定准备好了等你。”我可是个善良好客的姑娘。
他嘿嘿一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才像做客的样子,“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他非常满意,“这可是你说的!”
他以为只有他才说话算数,“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哼!远的我懒得跟你计较,我出门头一天夜里,你怎么答应我的?”他终于露出了尾巴!
那天夜里,我实在太累了,答应他只睡十五分钟,结果一觉睡到天亮。这点小事隔着太平洋他还念念不忘,真够小心眼儿的,“我忘了!”
他信心十足,“忘了没关系,回去我帮你想!”
我想起一件事,“千万别忘了给雅欣带的东西。”
“忘不了,已经订好了,今天晚上就送过来。”他停了一下,“你想好了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你早点回来陪我,“不知道,你买什么我都喜欢!”
隔着万水千山,我都能听出他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回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我在梅花树下郑重承诺。
除夕一大早,我在书房里整理好书桌,磨好了墨汁,调匀了金粉,小航哥哥就来了,“小囡,我来帮你裁纸!”
小航哥哥在杭州开了一家建筑公司,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每年春节,他都带着嫂子和侄女回来,罗婶婶圆圆的脸上笑开了花,天天围着孙女转。
从童年开始,每年除夕的早晨,小镇的人都会来爷爷这里让爷爷写春联和福字。小航哥哥说过,有一次省里的什么人春节到小镇,看见家家户户门上贴的春联居然出自一人之手,就问镇长,是从哪里批发来的好东西,如果有多余的,可否送他一幅。镇长有点为难,这是我们老校长的手笔,家家户户年年如此,没什么新鲜的。聪明的镇长第二年求爷爷多写了几幅春联,亲自送到了那人家里。没过多久,镇长调走了。
我和小航哥哥一边裁纸一边聊天,说说小镇上的新鲜事,杭州的古迹,北京的建筑。
陆陆续续地,人来了,爷爷开始忙了,直到下午,爷爷才躺下休息。
我打开了和我卧室相连的东客间。东客间里放了一张老式的罗汉床,一个大衣柜,窗前是窄窄的条案。推开窗,正对着厨房。
东客间一直是家里待客用的,我在小镇住的时候,东客间里住的人四季源源不断,从爷爷的学生到学生的朋友,甚至有到小镇写生的画家。
我掸去薄薄的灰尘,铺好厚厚的褥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梅花发呆:他什么时候来啊?我都回来三天了!他在纽约怎么过除夕呢?什么人陪着他呢?
嘉伟告诉过我,从小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除夕的餐桌上一家人从来没有齐全过。
他说自从妈妈去世以后,除夕就是在别人家的餐桌上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很晚才吃的饭。
从今以后,我愿意和他一起做一桌饭,有清蒸鱼,有饺子,还有我爱吃的青菜和豆腐,在除夕的晚上,一起吃到很晚很晚,可到底他什么时候来啊?
大年初一,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我一直在厨房烧开水,院子来来往往的全是爷爷的学生,从六十岁的白胡子老者到十几岁的少年。
夜里,我站在梅花树下和他说了十分钟的话,他在忙,很忙,他想我,很想。
大年初二,是姑娘回娘家的日子,也是一年里小镇伙食条件最好的一天。我从小镇的东家吃到西家,又从南头吃到北头。等我醉醺醺地回到卧室,桌子上的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
大年初三,学校里毕业的学生会带着自家做的菜来爷爷这里吃晚饭,这是小镇持续了六十年的习惯。
我忙着烧水,洗碗,小航哥哥还来添乱,“小囡,酒不够了,你去我妈妈的店里拿几瓶。”
罗婶婶开了店门给我拿酒,又让我带上年糕和炒素菜。
我背着一背篓的酒,提着年糕和菜,走进了小院。
厨房的门开着,传来哗哗的水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水池边洗碗。
我的嗓子发干,鼻子发酸。
我放下手里的年糕和菜,松开背篓,卡塔,重重的一声,哗哗的水声中,他回过头,温暖地笑着,“辛夷,我回来陪你过年!”
作者有话要说:
☆、44
我在上海的机场等着转机的空隙,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爸,我想跟您说件事。”
爸爸哼了一声,“说吧,你能有什么事!”
我深深吸了口气,“爸,我一会儿到辛夷爷爷那儿去,我想…我想去求亲,您看…您看…”我的心里有几分忐忑,求亲这事对我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还真没经验!不知道参谋长能不能给指点指点!
爸爸顿了顿,“你准备怎么跟人家爷爷说啊?”
我这不是不知道才打电话的吗?“我…那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爸嗯了一声,“你记住,甜言蜜语没有用,你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爷爷,人家辛辛苦苦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你会更加珍惜!”爸爸叹了口气,“我们家已经辜负那孩子一回了,你可千万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我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爸爸,谢谢您!等我的好消息吧!”
爸爸笑了,“你还知道跟我说谢谢,长进了!”
唉!别管参谋长说什么,全当表扬我吧!
我把地址告诉出租车司机的时候,司机点点头,“哦,知道!是老校长家!”
下车的时候,司机说,“麻烦你替我给老校长拜个年,今天我要干活就不进去了!”
院门上贴着崭新的对联“梅开春灿烂,竹报岁平安”
站在院门口,都能听见屋里传来的喧嚣,说话声,音乐声,就是没听见她的声音。
一进院子,沁人的香气扑鼻而来,是早开的梅花,花树上挂着点点红灯。院子的一角是茂盛的竹子,晕黄的光影中韵味独特。
屋里坐满了人,正中是位须发皆白,腰板笔挺的老人,我见过照片,正是她爷爷。
门口抽烟的男子看了我一眼,“来得这么晚啊,酒都没了,等会吧!”
我放下行李,在门口坐下,“辛夷呢?怎么没看见她?”
抽烟的男子指指门外,“她去我妈妈那拿酒了,一会儿就回来,怎么,你是来找她的?”
我点点头。
抽烟的男子大声喊,“老校长,他来找小囡!”
屋里太吵了,抽烟的男子走到爷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爷爷站起来,抽烟的男子使劲挥挥手,屋里安静下来。
“你来找小囡?”爷爷笑眯眯的。
我站起来,“爷爷,过年好,我姓耿,来找辛夷。”
爷爷点点头,“噢!你姓耿…小囡不在,你去厨房帮她洗碗吧!”
她们家就是这么对客人的?让远道来求亲的直接去厨房洗碗?我站起来,“好的,爷爷!我去厨房等她!”
屋里立刻又恢复了原先的喧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抽烟的男子走回来,好心地提醒我,“知道厨房在哪儿吗?”
我笑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抽烟的男子笑着拍拍我肩膀,“今天来的人多,辛苦了!”
我来到厨房,脱下外套放在椅子上,找到围裙带上,看着水池里满满的碗,叹了口气:我怎么到哪儿都是洗碗的命!
哗哗的水声中,喧嚣声依旧,她是去拿酒还是去酿酒?
喧嚣声中,隐隐的爆竹声传来,她是去酿酒还是去收麦子?
爆竹声时密时疏,她是去收麦子还是去买种子?也不知道带钱了没有?
身后传来卡塔一声,我回过头,北京城著名的辛夷大律师穿戴得像个乡下的打工妹,放下满满一背篓的酒,我忍住笑,“辛夷,我回来陪你过年!”
她挤到我身边洗手,“吃饭了吗?”
我实话实说,“我吃过午饭了!”
她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你这么晚才来!”手脚麻利地点火,烧水。从门后大大的盆里捞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眨眼间刮鳞,开膛,清洗,入锅时鱼还在挣扎。
我目瞪口呆,“你不用开出租车,开个饭馆就可以了!”
她打开冰箱,取出一盘包好的饺子,放进煎锅,“我就雇你当伙计洗碗!”
我从身后搂住她,“你付我多少工钱啊?老板娘?”
她扑哧笑了,“包吃包住,没工钱!”
我转过她的身体,目不转睛,“没工钱,我还是先吃了再说!”
我正在贪吃,咚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