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兰高撸衣袖,道“我去御膳房取些点心,正路过刚新建好的新延福宫,你们定想不到,我刚看见谁与官家在游逛延福宫?”
莲娘白她一眼,嗔道“官家与谁逛延福宫也不该是我们议论的事吧?早教过你在大内哑了瞎了反倒长命!”
谖婵拈了个馒头塞素兰嘴里,嘻嘻笑道“哎呀,你又惹莲娘生气!就罚你将馒头全吃了!”,谖婵很爱素兰风火脾性,痛快刚健,如同女侠……
素兰大咬馒头,囫囵道“别人我也就不议论了,可我今日看见的是刘红芍啊!”
莲娘手里茶杯震洒,惊诧道“你看清了吗?真是刘红芍?崇恩宫的宫女不是都遣出宫了吗?你将馒头吞了慢慢说!”,急将茶水递给素兰……
素兰接过茶水,将馒头和了吞下,一抹嘴,“真是她!她穿起那身华衣美服的死德行真是像极了那刘艳翘啊!我悄悄打听过了,因她不愿回她那做酒保的父亲家,出宫后便住在内侍何诉宅中,而七月,官家此前最宠爱的刘贵妃不是病死了吗?官家很伤心,那内侍杨戬就赞刘红芍美,于是就将她又引进宫来了啊!听说她已得官家专宠一个月了,短短时日,今日已被封为了才人,官家那是很宠她啊!而为了区分已逝的刘贵妃,后宫就都称她为小刘娘子!”
谖婵望阁外遍地落叶,枯黄秋景,道“那刘贵妃生前最得官家宠爱,死后虽得郑皇后表请,前几日被追封为了明达皇后,可这死了也才两个月,尸骨未寒,官家就已又觅得新欢,将她抛诸脑后了,这多情比无情更让女子悲哀啊!宁嫁庶民,不嫁皇族!”……
素兰气恨道“那刘红芍定又是一个毒妇!如今得了官家宠爱,定不会放过小娘子的吧?小娘子可弄死了她养母刘艳翘啊!刚我经过,我多看了她两眼,她还瞪我,你们不知道,我当时真想冲上去,挖她的眼珠子,扔在地上当鱼泡那样狠踩,踩得啪啪的才过瘾痛快!”,抬脚跺地做一个狠踩的动作……
莲娘叹气忧道“一毒妇刚死,新毒妇又来,不知她会怎么对付小娘子啊?”,取银筷尖插入糖包,见银筷无恙,这才搁谖婵面前,“没毒!快趁热吃!别饿坏了!”
糖包入口,谖婵却连忙吐出,因那糖包内馅粗糙涩口……
莲娘掰开糖包,内馅竟是粗黄泥土,气得泪落,“御膳房这些人竟拿这样泥土来害小娘子?”
谖婵瞟眼糖包,道“我与御膳房的人无冤无仇,他们会如此费心为我烹制泥包?”
素兰拍桌恨道“定是那刘红芍交待御膳房的人故意的!”,本已斑驳的黑漆木桌,被素兰拍得漆块掉落,木垭吱哀……
莲娘扶平木桌,气道“那刘红芍送泥包来,是想给小娘子个下马威,告诉小娘子这回能下泥,下回就能下毒吧?”
谖婵却夹了块核桃蜜糖酥入口细嚼,一脸满足,道“不要紧,这核桃蜜糖酥还能吃!饿不死的!”
莲娘又不由叹气,道“小娘子还笑得出啊?这以后定又没清静日子过了!要是能离开大内这个是非地平静过日子多好啊!”……
谖婵自己盛了碗粥,低头轻咽,只觉粥亦苦涩,“说来我也就是个没品级的小宫女,哪有宫女自己开口要离宫的?那是坏规矩,也定惹官家不快的啊!”……
“莲妈妈,在吗?我和巧嫦妹妹来看你!”……
莲娘小声道“是郑琼珠和王巧嫦来了!她们为何前来?”……
时年三十三岁的皇后郑琼珠与时年三十一岁的淑妃王巧嫦相携步进阁来,笑意盈面……
她们本均为向太后慈德宫中押班,赵佶尚为端王时,每日朝见向太后,见二人颇有姿色,心已有意,其后哲宗驾崩,赵佶即位后,向太后便将郑、王二人赐于了赵佶……
大观二年,赵佶的元配王皇后病薨后,后位空置,郑琼珠姿色虽不及王巧嫦,但因入宫后好观书,明进退,处事总能合赵佶心意,又人称贤淑,政和元年,赵佶便将时为贵妃的郑琼珠立为皇后,而王巧嫦虽未能登上后位,但令她自豪的是她所生的嘉王赵楷天赋异禀,聪慧过人,最得赵佶宠爱……
谖婵领莲娘行礼道福,被郑琼珠携方桌边齐坐,道“早说了私下不必多礼的!以前与巧嫦妹妹在慈德宫为押班时,莲妈妈待我们姐妹如亲人般好!”,命随行宫女捧上几匹锦缎,道“今年贡品,给谖婵和莲妈妈制些衣裙!”……
王巧嫦亦动情道“当年不是莲妈妈照顾,巧嫦定早已病死了!”……
莲娘连连摆手,笑道“都是些小事,不必提了!不必提了!”……
“娘随郑娘娘来此看谖婵啊?”,身着白底绣袍,笑容明媚的清俊少年,正是王巧嫦之子,时年十四,时封嘉王的赵楷……
“三大王!”,谖婵行礼道福……
“我刚由资善堂听完大儒讲文,想来看看你的伤好些了吗?这几月,你养伤未去资善堂伴读,还很不习惯啊!”,赵楷拉过谖婵的手……
谖婵急将手抽回,后退两步,恭敬道“谢三大王关心!”
赵楷也意识自己失仪,退王巧嫦身后,道“听御医说伤很深,定很疼吧?”……
郑琼珠察看谖婵右手伤痕,泪润眼眶,道“也是怪我,那崇恩太后让我对你们开口搬去她崇恩宫,我也不好拒绝,便答应她让你们去崇恩宫住,没料出这么大事!”
莲娘取帕替郑琼珠抹泪,道“你也没料到啊!谁不知那崇恩太后不能得罪的?快别哭了,你如今贵为后宫之主,将妆容哭花了,不好看!别让人看了笑话?”……
赵楷环视阁内,道“这里很简陋啊!谖婵,为何不让爹爹给你换个住处?”
郑琼珠与王巧嫦相视一眼,道“巧嫦妹妹,要不你开口讲?”
王巧嫦掉泪道“今早,那小刘娘子去找郑姐姐,让我们同来讲,说是相士批算过谖婵的生辰八字与她相冲令她全身不适,想让谖婵离开,还说这也是官家之意!”……
“爹爹很疼谖婵,常夸谖婵聪明!不会赶她离宫的!我就去问问爹爹!”,赵楷向阁外疾去……
王巧嫦急叫住赵楷,拉他同出,道“小刘娘子如今得盛宠,官家自是听不得她有不适的!你可别去惹你爹爹不快……快随娘回阁了!”……
秋日清晨,天灰色昏,晨霭浓重,大内后苑延福宫其东的晨晖门徐徐开启……
谖婵领莲娘、素兰跨出宫门,闻小贩们叫卖,笑道“这些叫卖声都格外好听!”
“娘……”,街口传来笑喊,一二十余岁的朴素妇人抱一婴孩奔来……
莲娘对谖婵呵呵笑道“她就是我媳邓菊儿!”,抱过婴孩,亲了又亲,笑道“哎呦,我小孙子,真可爱啊!”
“接到你的信,知道你们要离宫,仲武高兴得睡不着觉,可他在西北戍边脱不开身,就让我带着平郎来接你!”,菊儿卸下莲娘背上包袱,“娘,我帮你背!别累着!走吧!仲武可想你老人家了!”……
莲娘为菊儿理整髻发,慈爱笑道“小娘子也要先去邢州柴家祖坟祭拜!我们就一起动身离京吧!”……
谖婵四处张望,嘟嘴失望道“我也写信告诉九易他们,我要离宫啊,可他们为何没来接我啊?”
素兰道“可能是还没收到信吧?这些年,九易他们每回来看你,你就将你在大内的赏赐拿给九易,让他带这些钱物分给原来那些柴家护院和他们的家人!可他们一合计,拿着那些钱经商谋生,这四处跑买卖的人,总是飘泊不定的啊!”
谖婵挽素兰胳膊,嘻嘻笑道“是啊!你和九易和要好,回头我做主把你嫁给九易,好不好?”
“我不嫁!我这辈子只好好照顾小娘子!”,素兰绝决……
莲娘呵呵笑道“嫁给九易跟照顾小娘子不冲突啊!回头莲娘帮你跟九易提!”……
素兰背起谖婵,脸却红极,道“我们去租辆马车赶路了!”……
“谖婵小娘子稍等!”,两小黄门牵着一挂马车跟来,笑道“官家命小的俩送谖婵小娘子回邢州!”……
马车颠簸许久,忽嘎然而停,谖婵掀帘张望,日已西落,四目荒凉,无数无碑破落坟冢错杂山岗,幽蓝鬼火隐约浮动,飘荡的腐浊气味令人眩呕……
谖婵问驾车的两小黄门道“这里是个乱葬冈,为何带我们来此?”
两小黄门跳下马车,却从旁鬼祟窜出十名持刀悍贼,冲进车厢便砍……
菊儿母子当场毙命,莲娘将谖婵严实抱裹在怀,被连砍两刀……
素兰大喝一声,将贼人踹下马车,奋力夺刀,三两下全全砍杀……
那两小黄门显未料素兰如此身手高强,惊慌逃窜……
素兰飞身拽回,砍死其一,刀架活口颈上,震怒喝道“为什么杀我家小娘子?不讲实话,我将你剁成烂泥!”
小黄门惊慌颤抖,哭道“小的们也是奉命办事啊!是杨戬和何诉两名押班命小的们办的啊,因谖婵小娘子弄死了崇恩太后,得罪了小刘娘子啊!小的们不敢不办啊!女壮士饶命啊!”
素兰扬刀便剁下小黄门人头,震怒道“该死的畜生!还想饶命?”……
谖婵紧抱已然重伤昏迷的莲娘,焦急哭喊“素兰,从包裹里取伤药!快!伤药!”……
包扎妥当,谖婵稍舒口气,“好在没伤到要害!”……
“小娘子,这些贼怎么处置?”,素兰狠踹满地贼尸……
谖婵悲怒道“报官,报开封府!”,她颊上溅满莲娘鲜血,状貌惊心,本来柔婉的语声在乱葬岗间悠荡震颤,无落脚之处……
素兰扬刀狠砍贼尸,道“这可是刘红芍那毒妇指使的,她得宠,开封府敢管吗?再说,杀了两个小黄门,开封府定还治我们的罪吧?”
谖婵闭眼着力平静,“就算没有那刘红芍,那杨戬、何诉定本就想弄死我,因为我清晰记得我三岁那年,来宅中假传圣旨赐死我爹,并灌我爹饮下毒酒的那两内侍就是他们啊!这些年,我装作忘记,装作不认得他们,可他们这仍是想弄死我斩草除根啊!,”,一思量,道“开封府敢不敢管,那也是刘红芍该担心的事!将那两个小黄门和这些贼人一把火全烧得一干二净,再报官说我们遇贼盗,那两小黄门见贼人来劫也惊慌逃走不知所踪,行凶的贼人们则是见有路人经过,便也已逃窜了……按我说的办吧!因为我们若不报官,消失了两个小黄门,死无对证,那刘红芍与杨戬、何诉难保不会反咬一口,说是被我们所害的!”……
夜已大黑,开封府衙后堂小空房漫布久未打理过的尘灰,蛛网密织……
谖婵、素兰将昏迷不醒的莲娘安顿在破旧藤床上,见莲娘微睁开眼 “总算醒了!”
莲娘用力睁眼打量谖婵,微弱道“小娘子没事就好!”
谖婵扶她坐起,从素兰手中拿过皮水囊喂她咽下……
莲娘双手因疼痛而紧握,微弱道“菊儿和平郎呢?”
“他们母子被害了,都是我连累了你们!那些贼本是来杀我的!”……
莲娘紧抱谖婵悲彻痛哭……
谖婵用力咬唇,悲怒绝决道“莲娘,我要回大内,我要报仇,我要让所有的仇人都去死!蔡姓老贼,刘红芍,何诉、杨戬,他们都要去死!都该去死!如此,也是为菊儿他们母子报仇……”
莲娘摇头,极力压住哭声,细碎哽咽“报不了仇的,不提那蔡姓老贼是太师啊,位高权重,那刘红芍如今都已是才人,得盛宠,是斗不过的!还有那杨戬、何诉虽只是内侍,但很得官家宠信啊!尤其那杨戬少入掖庭,主掌后苑,很善测伺官家心意,又善阿谀奉承,崇宁后,宠日甚,知入内内侍省,前几日竟还被官家封为彰化军节度使啊,连这两个奴才我们都对付不了,如何能报得了仇?听莲娘的劝,别回去跟他们斗!我们根本没有那个本事!你的仇人太强大了!稍有不慎,你也会送命的!我们远离这个是非地,再也不要回来,没有仇恨,没有勾心斗角……”……
“小娘子!”一年近三十,国脸魁武的男子领着十余名男子随官差奔来,他们均是原柴家护院,为首的男子柴九易……
九易掏一把钱给引路官差,打发退去,见谖婵安好,舒口气,道“我收到小娘子的信说要离宫,就领兄弟们赶来接,可一早到了,却听说你们已离开了,就和兄弟们想去追,可竟见开封府四处搜捕,这才知是你们报官遇上贼人,兄弟们就急得赶来了啊!”,又不由狠捶胸口,自责道“怪我和兄弟们,要是早来一步,死的就是那帮贼,菊儿他们母子也不至于会遭毒手!莲娘也不会受重伤!”
众兄弟气愤不已,骂声不止……
莲娘悲痛哭道“是菊儿他们母子命苦!”,再次悲哭昏厥……
谖婵眼泪绝堤,骤然咳出一丝血来……
“小娘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