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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晚的暗黑从东方的山谷涌来,吞噬掉西沉太阳的最後一点馀光,将世界带人静谧的良夜里。
星星点缀著夜幕,簇拥著从薄云处露出脸的圆盘,点点银辉洒落树梢。
此刻是安静的,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几乎要将郭冀给逼疯。
他突然怀念起先前乱糟糟的一幕。
从他接获皇后遇险的消息,到他飞奔至林中,弯弓搭箭射毙那头猛虎;到从老虎的临死反扑下救走奋勇抵挡恶虎的女英雄,到他终於发现怀中险些命丧虎爪下的娇蛾竟是他的妻子;到他愤怒地想诘问她,却连一句狠话都没出口,她便昏倒在他怀里,这一连串的惊险都比不上御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还好夫人底子好,否则不但孩子保不住,连生命都有危险。」
郭冀呆在当场,冷飕飕的寒意自心头窜向四肢百骸,教他全身不住颤动。
她有他的孩子!
他颤抖再颤抖。
他并不是因为这个突然的好消息震惊,而是她差一点便没命了。
「我会尽快命人送来安胎药给夫人服用。」御医以为定远侯乐晕了,微笑地说,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郭冀突然拉住他,神情无措。「她什麽时候会醒来?孩子有多大了?」
「夫人太过劳累,又惊吓过度,要一会儿才醒。」御医拍著他的手臂安抚。「夫人已怀有个把月的身孕,这时期得特别小心,夫人经过这次的伏虎事件之後,身子孱弱,得细心调养,不然孩子便保不住了。」未了,御医又赞叹一声道:「夫人真是了不得,不但胆识过人,而且艺业高超,救了皇后的性命。」
御医已从皇后的贴身侍卫那里听说了定远侯夫人只身救皇后、屠猛虎的事。他的眼光看向床上娇弱苍白的美丽女子,一点都看不出来那般柔弱的模样,竟有此等本领。
「你的意思是说内人不会有事?」郭冀抿紧嘴,对御医的称赞置若罔闻,心里只惦著青黛的安危。
「侯爷放心,夫人没事的。」
听到御医这麽说,郭冀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床前。
他连御医什麽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只是呆呆地瞪著妻子钗横鬓乱的憔悴模样。
一股恐惧在心头翻涌,他差一点便失去她了!
如果他晚一点到,如果他没有及时将她从虎爪下救出,又如果她的身子骨弱了些,那……
他不敢想下去,全身冰冷、打颤,眼眶热热的,发烫的热泪在眼中滚动。
他差一点失去她。郭冀无力地软倒在床前,手掌覆在脸上。
他从来没有这麽害怕过。
在战场上没有,当宁知远推他落水时也没有;他以为自己应该是那种永远不懂恐惧为何物的铁汉,直到这时候,他才察觉生平的第一次恐惧,而且还该死的发现他竟然难以承受这种感觉。
失去青黛的念头令他无法忍受。不,他不会失去她的,永远都不会!
郭冀慌乱的伸手握住妻子温润的小手,心里的不安渐渐褪去,代之而起的是为人夫和即将为人父的骄傲。
他的妻子是这般的与众不同。
他爱慕地凝视青黛脱俗的娇容,花蕊般细致的皮肤,白里透红中隐现淡淡的光华;还有那不需特别妆点的出色五官,一颦一笑无不牵系著他的心。
她或许不及郁家姊妹的绝色,但青黛有她自己的美丽。而且她是属於他的,只属於他。
一股暖流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间流动,郭冀的胸口发热,湿辘的眼光中彷若有火焰静静地燃烧著。他激动地握紧青黛的玉手,再放到自己的唇上,在欺霜赛雪的纤指上烙下他包含万千柔情的爱吻。
青黛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被一种甜蜜又温柔的情感唤醒。她挣扎地眨动绵密的睫羽,在昏暗的烛光中,看见她亲爱的夫婿正以十分虔诚的神情吮吻她嫩如春笋的纤指。
一股酥麻感从他嘴唇吮吻的部位传偏全身,青黛不自觉地呼出满足的轻叹,郭冀这才发现妻子醒了。
「青黛,你觉得怎麽样?」他焦躁地坐到床上,湿濡的眼光里满溢著柔情,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笼罩著青黛,她顿时觉得全身充满生命力,像一朵在初升的旭日下苏醒、盛开的花朵。
「我很好啊。」她甜蜜地对他微笑,清澈的眼眸中燃烧著单纯的喜悦。她觉得自己好快乐。
郭冀虽听她这麽说,仍不放心地仔细检视她。青黛在他那双关怀的大手摸索下,胴体燥热,红晕满布全身,忙将粉脸埋在枕头里。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郭冀松口气道,随即发现妻子娇羞的俏模样,顿时全身火热了起来,含情脉脉地直瞅著她。
「你让我担心死了!」他幽幽地埋怨,若不是顾忌著她身体仍然孱弱,真恨不得立刻拥住她亲热一回,好做为她害他担惊受怕的报复。
「担心什麽?」她茫然地问。
「你都不记得了?」郭冀恼怒地瞪视她。他眼中夹杂著忧虑、恐惧和些许不满的情绪,令青黛恍然大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记起来了吗?」郭冀嘲弄地问。
「人家……」青黛嗫嚅著,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郭冀为她的轻率冒险而生气,可是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她哪能考虑到自己的安危。何况,她一点事也没有。「我知道让你担心了,但我根本没受伤……」
「还好没事,如果你有事,教我怎麽办?!」郭冀沙哑地道,青黛见他泛著湿气的眼睛里犹有馀悸,不觉心生感动,伸出纤手碰触他的脸。
郭冀在她温柔的触摸下,压抑在心底的害怕失去她的焦虑全然爆发出来。他紧紧贴著她的手,在他眼眶中滚动的发烫泪水,一时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郭冀……」青黛大惊失色,连忙挣扎著起身想搂住他安慰。
「青黛……」郭冀哽咽著,极尽轻柔地扶起她,将那柔软的娇躯拥紧在怀中,湿润的眼眸闪著无比的决心。[不准……绝不准你再拿由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你不是一个人,你的一切都跟我有绝对密切的关联……如果你有个万一……」他的心瞬时冰冷下来,神情激动得无法说下去,咬紧颤抖的嘴唇,好不容易才开口,「……教我怎麽活下去!」
他最後的一声悲叹,彻底震慑了青黛的心,某种极为灼热、温煦的暖流在心里流淌,她的鼻头酸涩,喉头乾涸,视线模糊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在历经一场危险之後,她才深刻体会到郭冀的深情。
他从来不曾以露骨的言语宣示他的感情,却以一举一动表达出他真真切切爱她的心。像他这样的铁汉,即使面临父丧,也只是含泪忍悲;然而他却为她流下了珍贵的英雄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郭冀……」她柔柔地唤著他,两片粉唇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她尝到他咸湿的泪水,那无比珍贵的爱的泪珠,让她的心盈满感动。
郭冀急切地回应她的亲吻,双唇毫不犹豫地堵住青黛甜郁的芳唇,想藉著彼此的唇齿交欢,抚平他为担忧娇妻安危所受的创伤。
眼看著这位於碧云寺僻静角落的厢房将要春色无边,门口忽传来敲门声,郭冀恼怒地放开妻子,胸口上上下下地起伏不停。
「谁?」他中气十足的威吓声吓得门外的桃叶暗暗吐舌头。自从她家小姐和这位侯爷成亲後,她不知道遭了当家男主人多少次的白眼。可不是她喜欢破壤人家的好事,喜欢当个惹人厌的丫鬟,实在是逼不得已啊!
「御医派人送来夫人的安胎药,桃叶可以端进去吗?」她在门外可怜兮兮地道。
郭冀一听是安胎药,立刻火气全消,连忙命桃叶端进来,亲手接过药碗,迫不及待地送到爱妻唇边。
「嗯,好苦喔。」青黛一闻到药味,立刻摇头拒喝。她从小就不喜欢吃药,常让奶娘、丫鬟追著她跑,最後总要在父亲的威胁利诱和母亲的温言劝诱下才肯乖乖喝下。
「人家又没事,可不可以不要喝?」她在他怀里撒娇,盈盈的眸光惹人心疼。
「不喝不行。」郭冀板著脸说,「御医说你不喝,孩子便要保不住了。」
「孩子?」她讶异地迎视夫婿宠溺的眼光,欣喜若狂,「我有孩子了?」
「是啊,有一个多月了。」郭冀微笑地说,将温热的药汁送到青黛唇边,这次她倒是乖乖喝了。
「有孩子了,以後不可以再蹦蹦跳跳,多管闲事。」他将药碗交给桃叶,示意她离开,眼光回到妻子身上,颇有训示一番的意味。
青黛怕他罗唆地训个没完,忙嘻笑道:「人家知错了,以後会很小心的。」
「不会再见义勇为,跟老虎拚斗了吧?」他揶揄地道。
「哎呀,当时的情况那麽危险,人家根本没想到那麽多。」她垂下脸,拿眼角的馀光偷窥他松懈的脸部线条,知道他不再生她的气後,崩溃的勇气重新聚集。「我只是觉得见义不为,於心难安,所以才出手的嘛!」
「可你也该掂掂自个儿的斤两啊。」郭冀没好气地说。「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这条小命就不保了,那我会有多伤心啊。」
「你会很伤心吗?」她仰著小脸娇憨地说:「会怎麽个伤心法?快点告诉人家嘛。」
郭冀见她毫不理会他担惊受怕的心情,只一味追问他伤心的程度,不觉有气,故意出言逗她,「我自然是十分伤心。好不容易在亡父的百日之内娶得娇妻,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得等三年後才能再娶老婆,这夜夜孤寝的滋味可不好受……」
「你……」青黛气白了脸,原本以为可以听到甜言蜜语,却变成这般无情的话语,气得她全身打颤,恼火的眼中尽是湿气。
「我说笑的。」早在她苍白著脸时,郭冀便知道自己闯祸了。青黛的泪,每一滴都教他心疼,连忙凑上前陪笑脸。「谁教你害我担了好一会儿心,所以我才想教你也担心一下嘛!」
「呜……别解释了,我今天才知道什麽是你的真心话。你是不是後悔娶我了,只想著作那位娇滴滴、身分尊贵的玉叶郡主?」她抽抽噎噎的指控,听得郭冀一头雾水,直到听见玉叶郡主的名字。
也不知道是什麽人嚼的舌根,把他父亲在世时有意替他迎娶的妻子人选告诉了青黛。
「冤枉啊,我根本连玉叶郡主长得什麽样子都不清楚。我刚才真的是在跟你开玩笑,其实我心里只有你而已。倘若真的失去你,我一定会像行尸走肉般生不如死,进而乞求圣上将我派往边疆跟敌人拚命,战死沙场後我便可以飞到天上和你相依。」
「那麽说……」她抬起湿漉漉的眼望他,泪湿的脸颊惹人生怜。「……你到底是有一点点爱我罗?」
爱这个宇眼从未在郭冀心头出现,却奇异地解释了他对青黛的感情。是的,他爱她,若不是爱她,何以会为她如此牵肠挂肚,又何以在当时答应娶她?
「傻瓜。」他啐道,骂自己,也骂青黛。若不是爱,他们怎麽有可能在一起。「我爱你,爱得发狂、发痴、发癫,若不是喜欢你,当初为什麽要娶你?为何心里总嫉妒著玉笙,担心你仍然想著他?为什麽在发现自虎爪下救出的人是你时,我会那麽激动?这一切都是困为爱你啊,你明不明白?」
「郭冀……」青黛喜极而泣,带泪的眼里流露出炽热的情意,「我好高兴。」
「就这样?」郭冀心里有些不平,霸道地瞪住她,「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郭冀……」青黛知道他不平的理由,连忙抚著他剽悍的脸,无比深情地道:「现在轮到我骂你傻瓜了。若不是也爱你,我何以会大胆地要你娶我?当时我以玉笙的幸福当藉口,不过是掩藏自己对你的一见倾心。你的每一个抚触、每一个爱吻,早就教我销魂、无从抵抗。只是你的作为跟我认识的江南仕绅完全不同,所以我才会讨厌你,可是无论我如何讨厌你,还是熄灭不了心里燃起的爱苗。及至嫁给你,你对我温柔体贴、关怀备至,青黛不是无心的木头人,当然会被感动,再经过你一番掏心掏肺的表白,青黛对你的感情再也无法掩饰或收回。夫君啊,我的一番心意,你懂吗?」
「娘子,为夫的亲亲好娘子。」郭冀听得乐不可支,连忙拥住娇妻热吻。青黛在他怀里婉转求欢,郭冀直被她逗得热血沸腾,但考虑到她的娇躯羸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