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公务繁忙,没太多时间。”独孤伽罗淡淡开口。
杨丽华寒哼一声,“想必不只是因为这个吧。他为了谋取帝位,诛杀异己,根本没有那么多功夫来。”
话题又转到了这些,独孤伽罗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父亲的做法很看不惯,只是事情走到这一步,已是骑虎难下。难道,你看到自己的父亲被政敌杀害,才满意吗?”
杨丽华闭口不言,良久才道:“他本可以忠于皇室,辅佐圣上,像周公旦一样得美名。”
“太迟了。”独孤伽罗淡淡地说,“即使时间能够倒流,他也会走同样的路,不会因为你,而有丝毫的改变。”
杨丽华相信她说的话。父亲现在的形势的确是骑虎难下,更何况对于权力欲极强的人讲忠诚,根本无用。即便跟她吵闹,又有什么意义。
“自晋国公掌权以来,我们就在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武皇帝和先帝生前,也都对你父亲有猜忌之心。现在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他怎么可能就此放弃。”独孤伽罗又道,“丽华,你不止是宇文家的儿媳,也是杨家的女儿。母亲希望你可以多为你的父亲,以及杨家着想。”
杨丽华却道:“我是杨家的女儿,也从没有不为父母着想过。只是,父亲为了篡夺皇位,诛杀良将,剪灭宗室,就不怕被后世之人唾弃吗?他可曾想过,这样的做法,千载以后又会被人如何评说?”
“丽华……”
独孤伽罗见她情绪越来越激动就想劝说,却很快被她打断:“还有,父亲若是篡位成功,将来会把我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母亲说要我为杨家着想,为父亲着想,但是他可曾为我想过?”
这话说完,便是一阵长久的安静,独孤伽罗也再不言语。
周大象二年十一月,即公元580年,杨坚诛杀代王宇文达等宗室;次月,进爵为王,鲜卑姓氏改为旧姓;及翌年受封相国,总领百官;二月,周主宇文阐禅让于隋王杨坚,立国号隋,改元开皇,大赦天下,周氏诸王皆降爵为公,女儿杨丽华改封为乐平公主。
所谓“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杨丽华虽然没有为宇文赟生下一个儿子,却认为既已嫁入宇文家,就永远是周武帝的儿媳,周宣帝的妻子,万事该以夫家为上。可如今,父亲的举动令她大失所望。事过未几,又发生一件让她更为失望的事情,便是杨坚为了稳固地位,尽灭了宇文氏。
杨坚对此深有愧意,与独孤伽罗商议之下,想到了弥补女儿的办法。
杨丽华正坐在榻上作针线,忽听有人唤了自己一声,侧头看了看,见是父亲又将目光回转在绣布上。
见她一声不吭,杨坚就先开了口:“这些事交给婢女做就是了,何必亲自来呢。”
杨丽华没有看他,冷冷地问:“我当是谁,原来是新帝驾临。不知陛下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杨坚迟疑半晌,才走上前说:“丽华,为父有件事想跟你说。”
杨丽华一面作针线,一面说:“有话不妨直言,何必吞吞吐吐的。”
杨坚问道:“丽华,你将来有何打算?”
“江山都改姓了,我不过是个亡国之人,自然是过一日算一日,活一天是一天,还能有什么打算。”
杨坚道:“可是,女人总是要找个归宿的,为父打算给你挑选一位夫婿……”
“不必了,”杨丽华这才明白父亲来的目的,立即打断了他,“丽华并无改嫁之意,还请父亲不要再为我费心了。”
杨坚还欲再言,不过见她不冷不热的神情,也就把话给吞了回去。
杨丽华又道:“如果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杨坚只得离殿。见父亲离去,杨丽华才将手里的活儿放下,微微叹了口气。
双亲给予的是根本,但对于女子而言,婚姻又是另一个人生的开始,若是无父无母,无夫无子,便成了无根漂泊、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与之相比,杨丽华认为自己算是一个幸运之人,可事到最后,自己夹在亲人与夫家中间,亲眼看着两家相煎,形势变换,却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要说:
☆、过眼繁华
王朝更替,新帝登基,前朝宗室几乎被杀尽,代王宇文达也因此受到了牵连。
第二任丈夫离世,冯小怜再次被当做货品一样,赐给代王妃的哥哥李询为妾。李祖娥从旁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但是她没有任何阻止的权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见她一面,送她一程。
冯小怜已经收拾完行囊,打算赶往陇西公府。车子行至城门,就见李祖娥走了过来。她连忙唤了一声“伯母”,下了马车,上前握住李祖娥的手,“真没想到会有人肯来看我。也许今日以后,我与伯母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李祖娥忙道:“别这么说,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得是,别再说这种话了。”
“若是这样,伯母就不会特地前来送我了。我很清楚因为曾经险些逼死代王妃,所以她的母亲一直对我心怀怨恨,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我,一定会对付我。我更知道只要一进李询的府邸将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还有可能就死在那里,”冯小怜突然笑出了声,但在她的脸上却看不见一丝愉悦,“算是我自作自受吧!”
李祖娥道:“李询为圣上登基□□是出了力的,现在选择把你送给他,可能是一种赏赐。”
冯小怜苦笑道:“也有可能是李询自己的要求,只为了给李氏报仇,把我接入府邸,就可以难为我。其实想来从在齐宫至今,我一直像礼物一样经常被人送来送去,根本就没有自己。世间的人就像是上天创造的布偶,任其摆布,由不得一点点的挣扎。”
李祖娥拿出袖里的佛珠,抬眼看向冯小怜,道:“这串佛珠我戴了很久,现在我就把它送给你,希望能保你平安。”
冯小怜却道:“佛是一种心灵上的寄托,我觉得伯母比我更需要它。都说人的生死是由天命,强求不来,毕竟每个人都有他的宿命。”
李祖娥只得收回那串佛珠,缓缓道:“小怜,你要保重。”
“你也是。”
李祖娥见她随李询派来的奴仆们一同离开。上车之前冯小怜回头看向了她,唇角微弯,笑得像花儿一样美艳,却再无往日的光芒,仿佛是一朵在灰暗的天空下盛开的娇艳花朵。
冯小怜就这样走了,李祖娥一直望着那辆车,看着它渐渐远去,眼角下流出一滴惋惜不舍的泪。
冯小怜虽然在李府待了几日,却从未见过李询的半个人影。刚入府邸李母就让她与侍女们住在一起,白天舂米劳作,夜晚便与她们挤在一起睡。
她时常记得来李府的第一天李母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还有那张愤恨的表情,带有嘲讽的言语:“祸水就是祸水,瞧那一股子狐媚样儿,难怪那个昏君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导致齐国因你而亡。就算进到这里,也别来祸害我的儿子,从今以后,你就随侍女住在一起。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免得碍人眼。”
面对李母的冷言冷语,冯小怜没有说出一句顶撞的话,因为她不敢,可是时间一长,面对整日的辛苦劳作,她开始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
一身粗衣,两餐粗食,冯小怜现在的生活已不同从前,可以说与府里卑微的下人相比没有任何区别。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冯小怜如今是深有体会。可是相比之下,当年的戚夫人虽然与爱子相隔千里,好歹有个人可以依靠,而自己现在的处境,却只能用“孤苦无依”四个字来形容。
虽然她今天和往日一样还在劳作,却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冯小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还要忍受别人的谩骂和侮辱,难道自己活着就是为了让人羞辱的吗?她不甘心,不服气!
自从得到帝王的宠爱,她认为自己不会再过伺候人、让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谁曾想却落到这样悲惨的地步。
人世间毕竟是冷漠的,没有谁会在意谁的感受。府里所有人即便看到冯小怜现在的处境,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肯为她伸出一只手,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经过这么久的忍耐,冯小怜终于受不了了。她突然将舂杵扔在地上,周围一起劳作的下人听到一阵清晰震耳的响动,便纷纷将目光投向冯小怜,只见她面露不快,眼里尽是愤恨。
这时候已经有人向李氏的房门而去,告诉了看到的情景。过了不久,冯小怜就见李氏朝自己走来,以一种主人看待婢女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显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随后,她听见李氏对房里的下人们说:“都出去吧。”
众人依命离去,只剩下冯小怜和李氏在房里。
李氏走到她面前,冷笑道:“在这儿还想耍脾气,以为在齐国的宫里呢。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为什么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因为你嫉妒我!”
“你说什么?”李氏的眼里有愠怒,还有一丝惊讶,显然她没想到落到这部田地的冯小怜,竟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过说了实话。”冯小怜显得极其傲慢,言语中带着无比的嘲讽,“我虽然出身不如你,但是我拥有的资本你却没有,我拥有过的东西你也从未得到过。我拥有你丈夫的宠爱,便是一代帝王也对我倾心。试问,这世上有多少女人,得到过我这样的殊宠。”
冯小怜说着,一直在李氏面前走来走去,尽显自己与生俱来的美貌,以及作为女人得到的其他优越的资本。虽然她穿的不再是绫罗绸缎,布衣上沾了些灰尘,头发也略微散乱,却仍是盖不住那张娇媚的容颜。
“后世之人将我比作褒后也好,比作妺喜也罢,生前能够得到这些荣耀,便是背负千载骂名,也没有任何遗憾。而你,不过是个整日在空房里抹泪的可怜虫……”
李氏大怒作色,叫道:“你给我住口!”
“怎么,我说到你的痛处了?那个斥责你、连临死都不愿多看你一眼的丈夫,就是任我摆布的婴儿。明媒正娶能怎样,夫妻情深又能怎样,男人就是男人,本性都是一样的,到最后还不是成了个可悲的女人,一个失败的代王妃!”
冯小怜不仅用言语来讽刺侮辱她,还大笑不止。这彻底地把李氏给激怒了,气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始终弄不明白,世界这么大,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妖精。诗上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莫非,这人是为了灭齐国而生的?
李氏怒视她半晌,想用言语还击,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愤然离去。
冯小怜一直狂笑不止,及至见李氏走远,那一阵阵得意的笑声,转瞬变为凄厉的哭嚎。她突然跪在地上,任由泪水涌出,无所顾忌地痛哭起来。
李氏和李母二人并没有立刻要冯小怜的命,而是决定将她关在暗房,而冯小怜也很清楚,自她顶撞了李氏以后,这种婢女都不如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暗房里结了很多蜘蛛网,积了不少灰尘,地上堆满了稻草,因为穿得单薄,所以冯小怜坐在稻草上面只觉得扎人,很不自在。
天色已黑,她一个人被关在黑暗不见光的房内。突然间,闻得一阵吱吱声传来,一听就知道是老鼠。想到自己跟老鼠待在一起,还有可能离自己很近就觉得非常害怕,将整个身子蜷缩了起来,几乎忘记方才坐在稻草上的不适应感。
冯小怜直到困得不行才睡下。在梦中,她回到了齐宫,再次走进那座华丽的隆基堂,看见熟悉又久违的身影。这个身影,这个人,她梦见了很多次,却没有这一次这样真实。
“小怜,你怕死吗?”她又听见他说:“我想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不怕死的。死虽可怕,但最可怕的却是孤独死去,身边没有一个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一番相似的言语,使冯小怜羞愧万分,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对他曾诺过的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随他而去,与他同生,也会共死;他毫不怀疑,相信了她,但是最后冯小怜却做出让他失望的选择。
过去她一直受宠,认为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道情的珍贵。
想到这些,心下便暗暗地说:“得帝王真情至此,作为女子,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再次将头抬起,却看不见高纬的身影,于是四处张望着,口内不停地唤道:“仁纲……”
冯小怜猛地睁开双眼,却见自己还待在冷冰冰、阴深深的暗房里,没有高床软枕,更不见梦中人陪伴在身边。她只觉一阵失落,这种感觉已经压盖了大半恐惧。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看见几名侍女随李母走向她,“冯小怜,你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