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一开,高纬面对的是齐国的救国之士,但斛律孝卿深知高纬是个懦弱昏庸的君主,所以还是不放心,门还未开启,便再次向他进言:“陛下务必要说得慷慨激昂,流泪满面,这样才能鼓舞人心。”
高纬满口答应,随后带领一些大臣,以及宠臣一同前去。
虽然斛律孝卿一再向齐主讲要慷慨激昂,但高纬的表现却令他大失所望。高纬本就懦弱胆小,上朝见大臣都不让他们直视自己的眼睛,现在看到那么多将士仰头看着自己,一霎时间,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方才背的东西都给忘了,只呆呆地站在那里。
高纬吓得不发一字,气氛变得极为尴尬。他呆愣好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站在他周围的宠臣也跟着一起笑。
高纬这一笑,彻底把将士给激怒了,没想到现在国难当头,天子居然能笑得出来。将士们连连摇头,在底下窃窃私语:“他对自己的国都尚且如此,我们又何须为他着急!”
四天后,周师逼近邺城。高纬问诸多显贵大臣,但是说法不一,他也不知该听谁的才好。
皇帝没主意,好的建议又听不进去,加上将士们无战心,官员们心生恐惧,就有很多显贵大臣纷纷投降了周国。
眼看齐国大势已去,高纬第一想法不是抗敌,而是效仿父亲高湛禅让,传位给皇太子高恒。
公元577年,春正月,齐太子高恒即皇帝位,年仅八岁,改元承光,大赦天下,尊父高纬为太上皇帝,母穆黄花为太上皇后,皇太后胡氏为太皇太后。
十来天后,周军包围了邺城,焚烧西门,大破齐军,宇文邕又命人追赶齐主。
高纬一路逃到青州,打算投奔陈国,而高阿那肱已决心叛国投敌,与周主约定生擒高纬,便屡次向高纬进言:“周军离得很远,已经命人烧断桥路,周军一时还追不来。”
高纬听得这话,放宽了心,暂时放下逃跑的计划。直至周师赶到青州,高阿那肱便投降了周国。高纬这才装了金子,系在鞍马上,与后妃等人一起南逃,最终却还是被周军俘获,一同送往邺城。
及次日,宇文邕下诏,将斛律光追谥为上柱国、崇国公,并将其改葬。他指着斛律光的名字,对左右说:“此人若还在世,朕又岂能到邺城!”
一夕之间,山河破碎。齐国多年内斗,嬖佞执政,多次谋诛朝臣良将,甚至至亲相残,无论是皇帝还是佞臣都从未手软过。兵临城下时,强敌入侵,这些人却突然胆怯起来。
当年,神武皇帝高欢一生金戈铁马,驰骋疆场,与宇文泰一争高下,经玉璧之战后忧愤而死,可曾料到会有如今这个局面?
作者有话要说:
☆、国亡家散
李祖娥早已就听说高纬的第一任皇后斛律氏已被周军带走,想必自己待在寺里的日子也不久了。
午时才过,有一个小尼姑跑进大殿,对李祖娥说道:“外面来了很多士兵,举着周国旗帜,有一个将军还说要见你。”
李祖娥闻言起身,微微一叹,“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到了寺庙大门,她看见门外站着很多身穿战甲的士兵,个个手持锋利的兵器。见此情形,李祖娥不禁慌了神,有些害怕,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出了大门。
一位年轻将领看了看李祖娥,见她穿着粗布衣服,面容略显沧桑,倒是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尼姑跟母仪天下、拥有过无上尊荣的国母联系在一起,直到那个小尼姑说出李祖娥的身份,他才确定这个刚走出门的女人就是齐文宣帝的结发妻子。
年轻将领走到李祖娥面前,说道:“我奉周主之命带殿下前去长安,还望殿下尽快准备妥当,以便上路。”
在妙胜尼寺待了十余年,今天听见“殿下”二字,她感到有些陌生,过了半晌才点头回应。
待李祖娥再次出来,将领便骑上高头大马,带着众人向西行去。可是还没走几步,李祖娥便回头凝望着妙胜寺的大门,不愿再走一步,直到听见身边的两名士兵发出几声催促,才再次随周军离开。
经过这十多年后,李祖娥再次见到了齐宫里的人,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不过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是一副陌生的场景。
她看到后妃、王妃等女子们形容憔悴,虽然穿着华美艳丽,却已卸下了金银首饰,发丝略显凌乱。李祖娥不禁暗叹:她们都是这副模样,不知自己现在又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样子。
走了整整半天,李祖娥才跟众人一起歇了脚。她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上,片刻后看见一名女子走到自己面前,手里还拿了几个水果和一杯水,口中恭敬地称她为“伯母”。
李祖娥抬头看她,不解地问:“你是?”
她微笑着答:“妾身冯小怜。”
“原来,你就是冯小怜!”李祖娥淡淡一笑。
冯小怜将手里的水和水果递给她,道:“伯母请用。”
李祖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轻轻道了一声谢。
冯小怜细细看着她的脸庞,虽然这个女子已是中年人,身上没穿华美的衣裳,却也不难看出她过去是个美丽的女人。
李祖娥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开口问:“在看什么?”
冯小怜道:“也没什么。其实这些年在宫里,小怜时常会听说关于伯母的事,所以我一直在想你会是怎样一个人……”
话音未落,李祖娥就说:“想必她们会对你说我那些不堪的往事,你也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认为我是一个不知检点的女人。”
“不,不是!”冯小怜立刻否认,“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这样的人,相反,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很好的女人。我也清楚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更知道武成帝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武成帝生前对他所宠幸的女子们都是毫不吝啬,也从未动鞭子,可是对你却是这么狠。”
李祖娥问道:“想必这些话,你从没有在你的丈夫面前说过吧?”
冯小怜轻轻摇了摇头,微笑道:“我虽是他的妃子,却也是他的知己。我们有相同的爱好和话题,所以我跟他可以说是音乐上的知己,也是无所不谈的知己,互相之间甚至可以做到毫不隐瞒,也不会有秘密。”
“知己!”李祖娥忽然道出两个字,“能成为丈夫的知己,也是很好的。过去文宣帝就对我说过,我是他的知己,是他的亲人。”
“所以,他对你是有感情的……”
李祖娥却道:“不,这不一样。男子对女子的感情也有很多种,我跟他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一段时间的闲聊后,再次踏上了去他乡的路,齐人终是随周军来到长安,高纬被降为了温国公,齐国诸王共三十余人,皆受封爵。
前两任皇后在齐灭之后选择改嫁,胡太后和穆黄花不知所踪,就连冯小怜也不在他身边,想必宇文邕是打算把她当做战利品赐给某个宗室,或是大臣为妾了。
高纬为了让冯小怜回到自己身边,选择跪在宇文邕的面前,请求他能够把冯小怜还给自己。
在高纬的身上宇文邕看不到气节,看到的只是一个还没有清醒的亡国之君,为了一个妇人放弃自己仅有的尊严。即便这个人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也没有一丝丝的觉悟。
他一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忽问道:“温公,你可知,你为何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高纬无法回答,只呆呆地望着座上身着黑袍的男子。
宇文邕又问:“那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高纬还是没法回答。他接着说:“皇帝不仅是一个位置,不仅是尊荣,更是一份责任,若是担不起这份责任,你身边的人,以及天下百姓,都会因为你的一个决定,而影响到他们的命运。现在,那些人就因为你错误的决定,昏庸的做法,才成为了牺牲品。”
宇文邕说的这些话,高纬听不懂,也不理解。高湛在位时骄奢淫逸,恣意享乐,最后还死在了美人的温柔乡里。父亲的做法一直影响着高纬,认为作为一个皇帝就应该过着比平常人奢侈的生活,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尽情享乐,这就是君主,就是皇帝。可是今天却有人告诉他,过去的做法是错的。
国都亡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况且高纬一心只想要冯小怜,哪还顾得了尊荣与责任。
高纬没多言语,只顺着他的意思,说他讲得极对,并再次磕头央求,说明自己的来意。
宇文邕见他这般执着,也不愿再对牛弹琴,只道:“也罢,朕视天下如脱屣,何况一个妇人,又怎会不肯给你!”遂将冯小怜还给了高纬。
作者有话要说:
☆、犹忆昔时怜
虽然冯小怜和高纬已经相聚,但没过多久高纬就因谋逆大罪被诛。
皇太子宇文赟虽是储君,但宇文邕知道这个儿子并不成气,待将来宇文赟登基为帝,高纬与那些齐国宗室必定是个威胁,所以现在宇文邕只想找理由除掉这些隐患。
当时有人向宇文邕进言,说是温国公高纬与穆提婆谋反,将其宗族一律赐死,唯有高纬的两个弟弟因为是个白痴,另一个有暗疾而被赦免。
高纬离世后,宇文邕将冯小怜赐给代王宇文达为妾。生与死之间,冯小怜最终选择了苟活,曾经说过的同生共死的誓言,如今却成了一句空话。
齐亡以后,李祖娥在周太子宠任的亲信郑译府中为婢。一日,她随郑夫人来到代王府,为了与代王妃方便闲谈,便支开了房里的侍女。
李祖娥也跟着离开了房间,可是第一次来代王府,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所以不敢乱走。一名侍女见她这样,就建议带她到花园休息,等郑夫人临走再唤她,李祖娥倒是答应了。
二人才走不久,就听一间房内有悲伤的音乐传来。李祖娥止了步,说道:“好哀婉的曲子!”
侍女道:“想必是冯氏的琵琶声。真不明白,自她进府以来代王对她极其宠爱,又礼遇有加,她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弹出这样的乐曲?”
李祖娥问道:“听你这么说,这个代王一定待她很好了?”
“是太好了!我还从没见过代王对哪个女人那般用心,就连代王妃都没受到过她那样的待遇。”
李祖娥再次发出一声叹息:“那代王妃的日子,可真就不好过了!”
琵琶声葛然停止,二人听见里面的女子声音哽咽,吟道:“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
听了这首诗,李祖娥不禁叹道:“无论是宫里还是王府,甚至是其他府邸都是一样的。不得宠的女人想方设法争宠,得宠的却还是得不到多少快乐。”
话音方落,就听见房里的女子喊道:“是谁在外面?”
李祖娥怔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冯小怜越发感到奇怪,于是将房门打开。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她略显惊讶,问道:“伯母,你怎么会在这儿?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这儿站了很久了,只是你弹得太专心,才没听见外面的响动。”
冯小怜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赶忙进了房,李祖娥也不拒绝,只随她走了进去。
李祖娥低头看了看桌上断了弦的琵琶,又将目光转向她含泪的双眸,“弦虽已断,情却难断,我明白你此刻的感受,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伯母,你能来可真好,在这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冯小怜的眼眶依旧湿润润的,“他临死前对我说,他虽有过国,却从没有过家。想到帝王家的冷酷,却能得他如此真心和真意,还对我百依百顺,我这心里就像千万根针穿进去一样得痛。我想这世上不会再有哪个男人,能像他对我那么好了!”
亡国之君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这一点冯小怜也很清楚。虽然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但是面对高纬的离去,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伤痛。
想见又无法相见,想诉说又无人可以倾诉,这样的感受,对于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李祖娥来讲,可以说是深有同感。
“小怜……”
李祖娥正要安慰她,却见冯小怜擦拭脸上的泪水,道:“对了伯母,你怎么会在这儿?”
“如今独身一人在长安,总要为自己的生活打算一下,所以我才在郑译的府中为婢。今日郑夫人要见代王妃,就跟她来到这里,没想到遇见了你。”
冯小怜忙道:“可你毕竟是金枝玉叶,是国母,怎么能做这些事。”
李祖娥淡淡地说:“国都没了,还哪有国母,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为了生计而付出辛苦的平凡百姓,也可以说是戴罪之人,是个俘虏。其实这样也很好,虽然苦了些,却很简单又真实。”
冯小怜面露不解,实在想不明白,出生于世家大族的国母,怎么会认为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