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彻底愣住,脸上露出一丝不解,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良久,方道:“确实很久没见,如今见面倒感觉,你长得……真是越发像你的兄长了!”
高湛莞尔而笑,“倒是母亲也常这么说,可是你却现在才发现。”
李祖娥微微垂首,问道:“不知道长广王殿下让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高湛笑道:“我不过是因为思念二嫂,又不方便亲自去昭信宫,所以才让李昌仪传话,说是长广王妃设宴,这样我才能见你一面。”
听见这番话,李祖娥面露尴尬之色,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她不言语,高湛便道:“怎么?我说这话让你为难了?过去我说思念二嫂,也没见你这般模样。”他接着缓缓走到她面前,“是因为我长大了,不再是过去年幼的九弟,也不再是那个无知的步落稽了,对吗?”
李祖娥勉强一笑,“人都是要长大的,也都是要变的!更何况,殿下还生在帝王家……”
高湛打断道:“与其叫殿下,我倒更喜欢你像过去一样,唤我的小字步落稽。”
“祖娥不敢。”她再次低下头。
高湛接着笑道:“我知道你因为正道的皇位被废,而对我心怀怨恨。不过,这事也不能完全怪我……”
李祖娥却很快打断了他:“殿下这番话,妾更是承受不起。我们母子三人能留一条命就已经对圣上,还有殿下十分感恩了,哪里还敢有怨恨。”
见她满脸怨愤之色,他一时默然,勉强笑道:“我知道二嫂定是受了不少苦,也一直在怨恨我,不过将来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李祖娥不多言语,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殿下不必挂记于心,更用不着补偿。”说罢,她缓缓抬头看着他。
此时的高湛面带微笑,语声温和,真是无法与虐杀郑子默的长广王联系在一起。
那天,李祖娥并没有随高殷离开,而是继续待在殿里。
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郑子默被杀,却清晰地听见他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将身上的疼痛,都随着那一声声的惨呼而发泄出来。李祖娥显然能想象得到当时的高湛是多么凶残,多么残忍。
及至走出大殿,只见郑子默的尸体已经残缺,砍下的两双手被人冷冷地丢在一旁,点点血红喷溅在脸上,地上鲜红一片。她看见这样的情景,心里一阵惊恐,很快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面前的一切都是这么令人可怖,真正沙场上的征战又会是多么血腥?
在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自己不是嫁入了高家,而是嫁入了人食人的帝王之家!
正想着,忽听高湛开口:“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祖娥淡淡地说。
见她不冷不热的神情,高湛不禁忿然,问道:“二嫂,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总是躲着我,是因为你我是叔嫂,不便频繁来往,还是因为我长得太像大哥,所以你才……”
“既然殿下一直称祖娥为嫂,就该知道祖娥顾忌什么。你我论身份不仅是叔嫂,还是文宣帝的妻子和长广王的关系,自然不便频繁来往,更不该一同待在这间房里。”
李祖娥满脸不悦,不待他道出一字,便又道:“那么,妾身就先回去了。”说毕,转身离去。
高湛面色微怒,却没有叫住她,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离开房间。
刚走出大门,李祖娥便看见胡氏站在不远处。她迟疑片刻,随即走到胡氏面前,微微一笑,口中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长广王妃”,然后再无他言。
看见曾经的李皇后如今变得这般恭敬,胡氏暗自偷笑,却未言语。见她不言不语,李祖娥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很快离开了。
站在一旁的贴身侍女面露疑惑,忽道:“这不是昭信皇后吗,怎么在这里,还从长广王的房里出来?莫非他们……”
“他们之间能做什么,无非是长广王想要见这个女人,才引她来此。”胡氏依旧看着李祖娥的背影,忽而冷哼一声,“即使是看在当今圣上的威权,他也不敢霸王硬上弓,逼/奸自己的嫂子。他还没这个胆量!”
回到昭信宫,李祖娥感觉有些乏累,便坐在榻上休息,过了半晌,让清莲拿了杯水。
饮毕,又听见清莲开口问道:“娘娘,长广王妃跟您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闲聊罢了。”
“闲聊?”清莲略显惊讶。
“嗯。”李祖娥轻轻点头。
她并没有说起长广王高湛,甚至在清莲面前也没有提及这个人,似是在忌讳什么。
这次的见面,让李祖娥有些不解、不安,又有些茫然……
想起过去年幼的高湛,那双天真无邪的双眸,再看到今日的高湛,李祖娥完全不能把曾经的步落稽跟现在的他联系在一起。
岁月匆匆,随着时光流逝,周围的人与事都变了!丈夫高洋、弟弟高湛和高演,甚至是长子高殷,他们都变了,还有自己……显然也变了!
李祖娥想起过去的种种,还有这两年发生的一切,口中不禁发出一声叹息:皇宫,当真是个是非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杀侄
高殷在位不到一年就被废黜,叔父高演即位,改元皇建,并将妻子元氏立为皇后,至于皇储之位却给了自己的儿子高百年,曾经对高湛的承诺都抛之脑后。
想到自己一心为六哥出力,为他争夺皇位,如今却让侄子做了储君,高湛心里自然不平衡。
高演深知高湛因此事而耿耿于怀,愤然不平,于是让高湛留守邺城之时,还任命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齐国名将斛律光之弟斛律羡为领军,以此来分割高湛的兵权。
长广王高湛留守邺都,济南王高殷也时常住在那里,不久,却有人说邺城有天子气。平秦王高归彦听闻此事,又想起自己曾为高演篡位出过力,所以怕高殷再次复立为帝,对自己不利,就去怂恿高演将其诛除。
高演也怕自己被侄子夺位,就命高归彦赶赴邺城,征召高殷来晋阳。
在高归彦赶往邺城期间,高湛深知自己的性命可能不保,于是向族侄高元海问计。
高元海却道出一句:“皇太后万福,至尊孝性非常,不会做出兄弟相残的事让太后难过,殿下无须为此忧虑。”
高湛听得出来,他这番话明显是在敷衍自己,便急道:“平日我对你诚心相待,现在你就是这么应付我的吗?”
高元海无奈,就对高湛说容自己细想一夜,然后再向他献策。
高元海侧夜未眠,冥思苦想。夜漏还未滴尽,高湛便闯了进来,突然出现在高元海面前,逼问他有何神算。当时,高元海立即献上三策:
上策:让高湛学西汉梁孝王,带着几个随行的人快马赶赴晋阳,先去见皇太后哀求,然后再去见皇帝,请求削去兵权,至死再不问朝事,这样必能保住平安;
中策:便是让高湛上表,说是自己威权太盛,恐怕会有人进毁谤之言,难敌众人之口,遂请求出任青、齐二州刺史,下半生平静地住在那里,如此,自然不会招来毁谤或是议论;
以高湛的为人、性情,必定是不肯服软,更不愿弃权,于是又很快询问下策。
高元海突然面露迟疑,怕出言会遭受族灭之祸,及至高湛再三逼问之下,他方才开口:“济南王是文宣帝的嫡长子,圣上假传太后之命而夺位。现今殿下可聚集文武朝臣,拿出征召济南王的敕令,以示百官,然后抓获斛律羡,斩杀高归彦,立济南王为帝,号令天下,以顺讨逆。此万世一时,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高湛大悦,此计倒甚合他意。将来济南王高殷即位,他便能以皇叔的身份辅政,控制仁懦的少年皇帝,执掌大权。
不过想归想,高湛还是没有那个胆量,于是让术士郑道谦等人占卜,只听众术士皆言:“静观其变才是大吉,大举兵事反倒不利。”
潘子密也通晓占卜之术,便私下里对高湛说:“当今圣上就快晏驾,殿下必为天下之主。”
又有巫觋亦卜之,都说:“不须举兵,自会大吉。”
高湛听毕,方肯作罢。
高湛正在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但高殷却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依旧待在自己的房里,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
过了片刻,忽见李难胜走来,听见她开口:“正道,你在想什么?”
高殷道:“我在想平秦王何时会到达这里?我已经听说他要来邺城,就是为了带我去晋阳。想必,我这次去是凶多吉少了!”
李难胜忙道:“怎么会呢!圣上曾经不是在文宣帝的病榻前立过誓,还答应过太后不会伤害你。更何况,你还是他的亲侄啊!”
“亲侄又如何,为了天位兄弟之间都能手足相残,更别说是叔侄。宋孝武帝生前宠爱第八子刘子鸾,长子刘子业也因此对他心怀怨恨。直到刘子业即位,因念及旧怨,逼迫弟弟刘子鸾自尽。当时,年仅十岁的刘子鸾就曾对左右说过‘愿身不复生王家’。他说这番话,想必也是因为自己生于帝王家,而发出的悲叹吧!”
“不复生王家!”李难胜也不由道出这五个字,脸上掠过一丝悲凉。
“我想活下去,只可惜,眼前的所有事不是自己能掌握。难胜,无论我以后发生何事,你都要坚强地、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答应我!”
“正道……”
话音未落,就见高归彦带众兵来到高殷的府邸,命兵士站在门外,只有高归彦一人走了进去。
他看着高殷,缓缓道:“圣上有命,召济南王速去晋阳……”
高殷很快开口问他:“却不知圣上此次让我去晋阳,所谓何事?”
高归彦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依命传话。”
高殷冷哼一声,“殿下贵为平秦王,当年又为圣上即位出了不少力。如今,圣上命平秦王大老远赶来,却只是为了传话?没想到我这个叔父,还真是看得起我!”
高归彦彻底无言。半晌,高殷又道:“还请平秦王殿下暂且出去,我准备好了自然会随你赶赴晋阳。”
高归彦没有多言,只对他说“不要太久”,便转身迈出大门。
高殷接着回身看向李难胜,只见她的眼眶已经红润,脸上泪光点点,额头上冰冷的汗水慢慢滑落下来,直到下巴、颈脖。
她立即抓住他的手,忙道:“别去!”
高殷微微苦笑,“我若不去,便是违命……”
李难胜泣道:“可是,你若去了,我怕你永远都回不来……”
高殷含泪道:“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去听听这个叔父会说什么,又是如何面对我的。”
他依旧看着她的面容,柔声道:“难胜,等我回来!”
李难胜连连点头,良久后,就见他出了房门,随高归彦一同离去。
事情跟高殷想的一样,他刚进大殿,高归彦就依高演的命令,让左右将高殷拿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使他动弹不得。
很快,高归彦便亲自拿过内监手中的鸩药,想要强行将它灌入高殷的嘴里。高殷拼命抵抗,挣扎了很久才摆脱左右侍卫——与他们争执时,正巧那瓶鸩药摔在了地上,已经碎裂。
他悲愤不已,双眸定定地望着自己的亲叔父,纵声道:“父亲,文宣帝,看看你的兄弟是如何对待你的妻儿,残害亲侄的!这就是骨肉至亲,骨肉至亲!”高殷狂笑不止,凝视自小疼爱自己的六叔,忍不住流下泪水。
高演见他这神情,又听见他道出“骨肉至亲”四个字,只觉羞愧。
高演心软了,迟迟不肯下令,高归彦开始心急,立即唤他:“陛下!”
高演看了看他的眼色,深知他的意思,迟疑良久才命人将亲侄给扼杀了。
高殷直到死都还在挣扎着,嘴里不断地唤高演:“阿叔,阿叔……”只听他的声音沙哑,还带有一丝恳求。在他说出“阿叔”二字时,高演像是看见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仿佛那一声恳求是因为她而吐出来的。
高演心痛不已,有些悔恨。他不敢再看地上躺着的尸体,命左右将高殷抬了出去。看着没有气息的侄子,他不禁想起二哥高洋临死前说过“江山要夺就夺,但不要杀他,更不要伤害他们母子。”
只可惜,高演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将年仅十七岁的侄子送上了黄泉路。
作者有话要说:
☆、丧子之痛
昭信宫
清莲忽然跑进殿内,扑腾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看着李祖娥,道:“娘娘,济南王,他回来了……”
“殷儿回来了?”李祖娥见她双颊还有几滴泪光,心里不禁疑惑,又问:“你怎么了?”
清莲低头不语,双唇一直在颤抖。李祖娥见她这神情,便忙问:“他是不是出事了?”接着走到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