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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百芳谷的谷主有事要找听雁楼的楼主,拿我做什么诱饵?莫非,那楼主就是我身边的人?这一路走来,身边只有阿榕、百里锦和涵儿。但涵儿显然不是,要不他们也不会拿她作花肥……这么说来不是阿榕就是百里……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百里锦珩公子在武林上本就有一番地位,做事神秘,并且还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弄个天下第一的门派当当还是可行的……
越想越心悸,画颜强力打断思绪不敢再往下深究。
就在这时,身体心口突然一阵麻酥酥的痒。是蛊毒发作!画颜撑着脑海里的清明伸到衣服里想要掏药,却摸了个空。这才隐约想起寻榕并未把药给她。
“你怎么了?”芳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里一派茫然之色。看着画颜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由有些着急起来:“你怎么啦?喂……”
最后她的呼喊,湮没在一片混沌里。画颜失去意识之前只记得自封了自己的几个穴道,其中有一个正是死穴。
阿榕说过,这蛊毒若是发作,除非有男人交合,否则不会停止。可若要她在这里找个男的解毒,还不如去死。
眼睛一闭,画颜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越发赤红的面颊和急剧升高的体温体现了她的反常。
芳主到她床边,刚刚触摸到胳膊便“啊”了一声松开了手——尽管隔着衣服,可是她的体温依旧高得有些骇人。
“喂,你可不能死呀!”芳主是真的着急起来。她若死了,那个听雁楼楼主不来怎么办?她的玉哥哥怎么办?
屋里突然亮堂了一点,芳主回头,发现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名青衣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进来。
“玉哥哥!”芳主脆声唤道,尚还稚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分该有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男子约莫二十多岁,五官并不是十分出色,可是拼在一起就有了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力量。眸若星子,唇畔含笑,有如春风拂面,自有一股温雅卓然的气度。
“别急,我看看。”
他说着安抚的话,芳主果然安静了下来。在他从门口到床前的过程中一直一动不动盯着他看,眨都没眨一次眼。男子明明是注意到的,却也不以为意,似乎是习惯了,似乎是默许。
捏住画颜的手腕,似是被那出人意料的温度惊到了,他稍稍一愣。三指成定,中指微弓,指腹轻按,是娴熟的手法。
片刻后,男子收回手,脸上笑意敛去,眉头轻蹙。
“玉哥哥,怎么样?”芳主凑上前,见他蹙眉,不由用伸手抚上他眉心。
男子淡淡笑了笑,反手揉揉她头发:“莫担心,”说着朗声吩咐守在门外的下人,“去我房间里将三年前镜水阁送来的金风玉露丸拿来。”
“有这么严重吗?”芳主皱了皱鼻子,“那可是镜水阁送来给玉哥哥保命用的。”
男子笑容清浅,如三月湖面,涟漪微荡。伸出修长食指轻点芳主鼻尖:“阿怜听我的便是了。”
“嗯。”用力点头。
芳主抱着他一条胳膊,将头依偎在他肩上,稚嫩的脸上一派满足之色,她口中的玉哥哥侧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凝视着她,眉眼温柔,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哀伤萦绕。
寻榕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情景,宁静里有股细致的哀伤。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背影仿佛长流的细水,可以永远流下去,流到世界尽头。但是萦绕着的那股哀伤,仿佛紧紧缠绕的细丝线,可以缠过千年万年。
明明已经是秋末了,但是谷里却还是一派百花争妍的艳丽春景。不,不是春景,在这里,仿佛无论什么时令的花,都可以同时绽放,永不凋落。各色各样的珍稀名花随地开着,众星捧月般围着花丛中央一株牡丹。牡丹也在怒放,花口硕大,浓艳的黑色仿佛泼墨的工笔画,精致明艳,一分一毫中都透着无法言说的高贵。
开到了荼蘼。
微风拂过那个静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如水般温和地眼里好似盛下了整个春天,干净如天山上最纯净的积雪,悠远如洪荒时期的晨钟。唇畔携着浅浅的一抹笑,青色的衣袂随风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瞬他就会随风而去。
“阿怜乖,”他轻轻揉了揉芳主的发髻,笑容温柔,“先进屋去好不好,我要和这位哥哥谈事情。”
好。
还未及笄的女孩乖巧点头应了,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胳膊,转身进了屋子。
“谷主。”等门关上,寻榕开口唤了一声。
男子转着轮椅面向无穷无尽的花海,笑容温和,眼底却有着化不开的哀伤。
“我已经不是谷主了。”
“听闻听雁楼有一味药,可以固魂巩魄。”
寻榕冷冷道:“听雁楼的事,和我又有甚关系?”
“本来是与你无关的,可是自你身上蛊毒被解,那就与你有关了。”
瞳孔猛地一缩:“你都知道些什么?”
“罢了,我们也不提那些无关的事,”男子微微一叹,“封公子,我知道,那味药目前在你手中。”
“我手里有一颗金风玉露丸,以天山之巅的雪莲制成,药味阴寒,可以暂且压制屋内那名姑娘体内的蛊毒,”男子顾左右而言他,不温不火地缓缓道来,“这药虽算不上名贵,但却可解你燃眉之急。想必封公子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药不论名贵,总得往刀口上使才是。你揣着那可以固魂的药也是无用,不如就与我换了这药如何?”
寻榕沉默了。
“虽然我也不喜做这等以命要挟的事情,”男子轻轻一叹,仿佛叹尽了世间的无奈,“可是,为了她,我不得不做。”
“此话何意?”
“屋里的那位姑娘还杂挣扎中,你可要想好了该不该犹豫?”男子微微侧过脸,澄澈的眸子里仿佛氤了水汽,一时有些迷离,给他温润的脸上添了一抹妖气,“忘了告诉你,她点了自己的死穴,且这么久过去,身上的蛊毒恐怕早已渗入五脏六腑,连天香丸也是无解。”
寻榕面无表情从胸口里摸出一个瓶子,抛向男子手里。男子仿若松了口气,白皙的面庞多了一丝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欣喜。笑容真实起来,白到透明的手指抚摸着手中的瓷瓶,仿佛抚着此生最后的微弱的希望,那般小心翼翼。
正在这时,方才去取金风玉露的仆人回来了,是个模样俊俏的年轻男子,面容惨白,和这谷里所有人惨白的皮肤一样,仿佛是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引起的,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直接交给这位公子吧。”青衣男子吩咐。
那人听话地转身面向寻榕,寻榕伸出手去,突然猛的睁大了眼。
“只有四只手指……你是无指书生向风席!”
那人却是毫无反应,将药交在他手中后就低头敛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向风席不是半年前就坠崖而死了吗?”寻榕拔剑指向青衣男子,眸色沉沉,“玉南笙,这又该怎么解释?”
“是,他是已经死了,”玉南笙话语清浅,低低的笑声渗着洞悉沧桑的悲凉,不知是消散在了风中,还是风将这渗人的笑声带向了远方,“如你所见,这谷中,本就没有活人。”
“百芳谷,开百芳,埋白骨。这谷里,全部都是已死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百芳谷(四)
十年一度的试英大会快到了,
试英大会,顾名思义,旨在通过试练找出武林新秀。这一届地点定在武当山。
阿榕练武越发不要命,连爹爹都看不下去了,劝他适当歇一歇,阿榕却丝毫没有听进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以为他是怕到时候输了丢我们红庄的脸,于是和他说:“阿榕,我们不要第一,爹爹说在这个江湖上太出名了也不好……那个,谁说过一句话来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啊,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就好了。”
他猛的收了剑,剑气所过之处落叶卷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了我满肩。
“颜儿……”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哀伤与仇恨混杂在一起,明明彷徨着,却不得不坚强。他明明离我很近,这一刻我却觉得他离我很远。他眼里的恨意太深,我看不懂,不敢靠近。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转过身去,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练武,是因为我要报仇。”
我这才知道,相处了五年,我这才知道他一直背负着什么样的仇恨。
一个人,用瘦削的身躯,不言不语,背了这么多年。
“……我娘亲快被逼疯的时候,我爹为了救她死了。娘亲于是随他去了。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手刃仇人。”
他心里的恨意无法解除,只能用折磨自己的方式纾解,用身体上的痛苦来忘却心里的折磨。
一遍又一遍,他才会一直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而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跑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腰身,感受着他藏在瘦削的身躯下一直颤抖无助的心灵,轻声道:“从今以后,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所以,请对自己好一点。”
时间仿佛凝固。
这沉默的时光让我觉得仿佛可以一直一直流转下去,直到永远。
半个月后,寻榕骑上我送他的追炎,离开红庄去参加试英大会。我站在山口目送他离开。他背着剑,一袭白衣,马蹄扬起的烟尘呛着了我的眼。
我大喊:“阿榕我会等你回来的——”还有一句话,却终是没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下开口。
等你回来,我要嫁给你。
这句话,那时没有喊得出口。
后来,就再也没有说出口。
*
百芳谷,百芳谷,开百芳,埋白骨。
“这世上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存在,”玉南笙笑容平静,“所以封公子也莫要想得太多才好,你去帮屋内的那位姑娘解了蛊毒就离开此处吧。”
不等寻榕再说话,他就开口唤了声:“阿怜。”
门被轻轻推开,女孩走了出来。一身月白色绣着湘湖蓝边的衣裙,一头乌黑的发被分成两股拧成双髻,衬得面庞雪白如雪……
是了,她也是面庞雪白。
她也是个已死之人。
寻榕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看着女孩推着轮椅,一大一小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千百年间积攒下的默契,相携着走远。
又是那股宁静中透着哀伤的气息。
在他们的背影已经没入花丛中后,依旧徘徊不散。
他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有这种冲动——仅仅是因为一道残留的氛围。
玉南笙说得对,有些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酥痒渐渐减轻,理智渐渐回笼。
画颜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夜空的眼睛,却没有往昔的平静,眸底仿佛藏着刚刚平息的动容。
“阿榕?”
“颜儿,”寻榕一反常态的冷静,竟唤了四年里都没再喊过的称呼……似是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猛的顿住踏上前想要搀扶的步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你醒了?醒了就走吧。”
“对了,你是怎么来这里的?”画颜动作突然顿住,惊疑不定地看向寻榕,“芳主要拿我换听雁楼楼主的一样东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寻榕侧脸看着她,神色淡淡,“我不是听雁楼楼主。”
“那就好。”毫不犹豫的,她就松了口气。
时隔多年,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容易信任他。
“我只是听说这两年听雁楼动作越来越大,一反以前的低调作风,愈发高调起来。并且行事狠辣,为正派所不容,”画颜边跟着他往门外走边说着话,“之前在宫里还听百里说正派要成立武林盟讨伐……”
她刚刚提到“宫里”的时候寻榕就冷冷皱了眉,可是话题一直刹不住,快说完一句画颜才意识到说出的话碰到了两人的禁忌,不由讪讪闭了嘴。
“小心。”
心不在焉的后果就是脚下也注意不了路,眼见突然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寻榕出声时她已经滑倒了下去、跌在地上。
“真是,既然注意到了不会伸手拉我一下嘛……”嘴里嘀咕着,画颜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寻榕其实也没想到她会真的跌倒,本以为提醒一下就不会踩到石头,谁知她还是毫不犹豫的踩了上去。
“嘶——”正在尝试站起身来的画颜突然吸了一口气,抬起脸看寻榕的时候整张脸都快皱成一个包子了。
寻榕一愣,迅速蹲下身:“怎么了?”
“……脚扭了。”
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又对上一双水汪汪可怜兮兮的眼睛,他终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