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请进屋歇息。”
想必已提前打好招呼,连问也不问珍珠是谁,仿佛她是熟客。
抑或,他经常带女伴来此。
屋里一色的紫竹家具,清幽雅致,暗香盈绕。案上一只碧玉酒壶,几只小盏,几片竹叶,相映成趣。从窗子看出去,后院种着一大丛蓝紫绣球,花枝饱满,摇曳欲坠,像仙境。再往后,是竹林,大片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竹林,风一吹过,飒飒作响,好似天籁。
他确是一个很有雅趣的人。
“这地方连神仙也住得。”珍珠道。
“一方小院子,你喜欢就好。”
“瞧这口气。”
片刻的沉默,“在临安的时候,满眼只看得见朝堂和权贵,后来到了秦州,远离那些是非人事,竟发现原来世间美景极多。可见从前的眼界有多狭隘。”
“这是王孙公子的话。你不知世上还有许多人挣扎生活,对美景视而不见。”
“所以,想一想,命运已待我不薄。”
珍珠笑了,“王爷到底意难平。”
“你不该只在青楼埋没人才。”陈瑢摇扇凝视她。
“到底要请王爷提携。”
香积山的日子过得极为悠闲,时间仿佛都慢下来,就连悬在空中的尘埃,一粒一粒似乎都数的清。珍珠无事便去侍弄后院那一丛绣球,每当这时,陈瑢会搬一张竹榻,在旁边读书相伴。
他出身高贵,才情过人,又毫不矜骄,没有纨绔之相,简直不知比那些世家公子好了多少。
但珍珠并不想嫁他为妾。不,她的人生不该只是这样:在一座王府里,看他人的鼻子眼睛过活,低入尘埃里,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爱情,也不能让她放弃生而为人的自尊。
况且她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陈瑢说她心比天高。
随便他怎么说,只要不是命比纸薄就行。
一日,珍珠正在侍弄那一丛绣球花,忽而隐隐听到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划破山中清寂,她不由站直了身子,循声看去。
只见何管家匆匆下马,奔过来道:“王爷,临安来旨,皇上即日南下,十天后到秦州,着您接驾护卫。”
陈瑢从书上抬起头来,“突然南下?什么缘由?”
“详细的没有讲。”何管家说。
陈瑢默了默,“我知道了。你先去,我们随后就回去。”
珍珠回过神,“皇上要来秦州?”
“是,许是宫中寂寞了,要出来散心。小孩子脾气。”陈瑢语气中满是不屑。
珍珠不语。
从香积山下来,心境已和来时大不相同。如今她是王爷的情人,而不只是一个熏风楼的姑娘。谁也不敢小瞧她。
纵然不想从了他,但这一刻,她对陈瑢确是心存柔情。
女人就是这样容易满足。
再回到秦州城,恍如隔世,街市简直热闹的不像话。稚子在奔跑玩耍,路旁摊位人声嚷嚷,喧嚣而有活力,完全同山中两样。珍珠的心慢慢苏醒。
“你不在,这城里也好好的。”她说。
“是,所有事务都有官员打理,我们这班王爷,不过是些寄放兵符的人形保险箱。”
珍珠噗嗤一笑,为他形容得这样生动。
“你们手里有兵符,皇帝就不怕你们造反?”她问。
“确切来讲,我只有半块兵符,另一半在程将军手里。他当然怕了,可他也没有办法。”
“为什么?”
“这些军队,都是从前跟着我们征战四方的人。他有什么,他连战场都没上过,文弱书生一个。没有人会听令于他。”
“他要是下旨更换将军,你们也会不听吗?”
“他不敢,无能的二世祖。”
珍珠怔了怔。
陈瑢继续说下去,“我们兄弟几个,除了他和老六,其他人都上过战场,立过战功,尤其是大哥,当年跟着父皇,可谓出生入死。但你大概难以想象,因为父皇宠爱他母亲姜夫人,就立了他做太子。这种事情,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国家的耻辱。”
“这些话,不好随便讲的。”珍珠相劝。
“你不是什么随便的人,我只同你讲。”
珍珠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珍珠,你到底不愿意跟着我?”陈瑢仍不甘心。
“我可以跟你,但我不当妾。”
陈瑢失笑,“你明知我不能摆脱慕家。”
珍珠耸耸肩,“那就算了,休要再提。”
“难道你想一辈子就这样?”
“一辈子太长,我不太想那么长远的事。”
☆、四
接驾那日,倒春寒,寒风吹乱了云朵,也吹得明黄锦旗飒飒飞扬。
街市早已肃清过,百姓静跪于路旁,护军从王府门前一路排到城门前,肃穆威严。
皇帝乘一辆宝顶镶金大马车,车帘厚重华丽,虽然寒风飒飒,但丝毫不起褶皱,可谓稳重自持。
这就是皇家威仪。
陈瑢携慕氏,及王府有头脸的人,在城门口迎驾。过城门时,皇帝并不下车,只淡淡挑起车帘,脸都没露出来半分,简单跟陈瑢寒暄数句,便继续往王府行去。
众人跟上。
珍珠只管混在人群里,并无什么事需要她做,难得的闲适。
整个王府已装点一新,门口跪着一众家仆。
一名公公打帘,伺候皇帝下车。四下顿时寂静。
珍珠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那是一位玄衣少年。面容白净清秀,像二月的雪,不,像人间*里的一树梨花。
原来男子也能这样美。
他的母亲——姜夫人,想必十二分美艳,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无怪先帝对他们母子宠爱至极。
换了任何人,都无法对这等风流人物无动于衷。世界很不公平。
“三哥,让他们都起来,我们进去。”皇帝语气平淡,气度雍容。
“是,您请。”陈瑢道。
一进门,皇帝看着翠屏半晌,笑道:“这倒别出心裁,回头宫里也弄一个。”
那位公公忙应下。
“你这王府打理得越发出色了,皇宫虽大,却平淡无奇,不如你这王府有意趣。”
“臣只是聊以解闷罢了。”
“应该把你弄去京城做个官。”
皇帝说着转头笑,一眼看见珍珠,怔住了。
“朕记得你这儿的酒酿圆子极好,不知今天可有?”他换了话题,面色很快回归自若。
“有,请您先过承安居小憩。”
皇帝点点头,将扇柄在手里敲了敲,这动作,和他三哥像极。
到承安居,众人依次落座清楚。王府的侍女端着漆金楠木雕花的托盘上来,圆子盛在白玉碗里,侍女只能停在三步开外,由御前女官接过托盘。
皇帝挥挥扇,御前便捧着托盘站着,并不呈上。
“朕还记得上次,三哥大婚的时候,也是你伺候吃酒酿,”皇帝低声说,像陷入回忆,“当时你没端稳,泼了几滴出来,吓得吴应和不轻。”
“奴婢那时年纪小,愚顽得很,闯了不少祸。”御前神态娴静,语气温和。
“朕并无打算责罚你。”
“陛下宽容仁爱,奴才们都感激不已呢。”那位吴公公马上说。
“数你最会拍马。朕不喜责罚,没有半点用处,凭白惹人不快。”
珍珠抬头看他。
皇帝目光亦淡淡掠过她。
“三哥,你新纳了侧妃,怎么不上报敬人府入宗碟?”
“臣并没有新纳侧妃。”
“哦,那是金屋藏娇了。”
“您说笑了。这是……”陈瑢一时语迟,思考如何介绍珍珠。
“这位是臣妇的远房表妹,这段时间正好来府里探亲,教您碰上。她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您多担待。”慕氏心明口快,解围道。
“原来如此,这表妹很好。姓甚名谁?”皇帝问。
“姓阮,阮珍珠。”慕氏说。
皇帝撑着头,默念,“阮……珍珠……”
“还不快来参见陛下。”慕氏轻声说。
珍珠如梦方醒,匆匆敛裙理鬓,行礼上拜帝王。还好,规矩她懂得,没有露怯。
“秀,你记着,未央宫那盆绿云春兰,赏她。”
御前女官温声应下。
“唷,姑娘还不快谢恩,这盆绿云,是陛下亲养的,皇后要,陛下都没舍得给。”吴应和眉开眼笑道。
“真啰嗦。”皇帝淡淡。
“谢皇上。”珍珠轻声说,拜了拜。
皇帝笑一笑,“罢了,朕也是兴之所至,全当是见面礼吧。”
众人见状,皆低头不语,各怀心思。
是夜,设宴桂阁。那一种风流繁华,琴瑟笙歌,不消多说。
秦州著名清乐坊的舞姬助兴。领舞之人,粉袖罗裙,纤腰盈盈,眼含秋水,眉若笼烟,好个美人儿,不住脉脉望向皇帝。
皇帝下了特旨,命珍珠陪席。她不是坐在席间什么地方,她坐皇帝身边。
陈瑢,慕氏,程将军在右侧陪席。秦州官员坐左侧一排。
陈瑢只是沉着脸喝酒。
“三哥喜欢你。”皇帝小声说。
“舞姬也对您有意。”珍珠很平静。
“朕不信你是慕氏表妹。”
“奴本也不是。”
“你是谁?”
“奴来自青楼,王妃觉得奴出身有碍观瞻,才赐奴远房表妹的身份。”
皇帝淡淡挑眉看她。
“奴不是接客的姑娘。”
“朕没有去过勾栏,不懂这里的门道。”
“您当奴是青楼掌柜便是。”
“掌柜……可你看来年纪也不大。”
“陛下亦是少年天子,也将偌大一个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可见能否做事跟年纪无必然关系。”
“这话虽然是奉承,可我得承认很动听。”
珍珠笑笑。
“朕明天上午游西市,你也同去。”
“是。”
宴后,珍珠回燕云楼。此时玉兰开的正盛,大团的白色花朵,铺天盖地袭来。珍珠低头踏着落花走,忽然半途出来一人,黑影幢幢的,吓了一跳。
“是我,别怕。”陈瑢自阴影中转出来。
珍珠抚着胸口,看他。
陈瑢神情很落寞,“你们相谈甚欢。”
“皇上很平易近人。”
“你喜欢他?”
“不至于。但他确实很迷人。”
“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
珍珠笑笑。
“你还是不愿意跟我?”
“我说过,我不当妾。你又无法摆脱慕若仪。还有什么好谈呢?”
“他也有皇后。”
“与我何干,我对他没有想法。”
陈瑢默默看她,“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我累了,我要回去。”
陈瑢退开一步。他永远这么有风度,即使生气,也还是有风度,珍珠心痛。
她没有走。
“其实你对我,也不见得是爱。你只不过在我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我不会跟你,因为你已经被那个影子蒙蔽了双眼,你什么也看不见。你看不见我。”
“珍珠……”
珍珠抬起脸看他,“王爷,等你彻底忘了那个影子,我们再作计议。”
“那个影子——皇帝也无法忘掉那个影子。你不能因此怪我。”
“难道该怪我吗?你们忘不掉那个影子,该怪我吗?我又招惹谁了?凭什么我活该充当别人的影子?告诉你们,本姑娘没有兴趣!”珍珠狠狠推开他,跑掉了。
可耻,真是可耻,早知道他是因为故人才接近自己,如今却又难以承受。她讨厌这样。
眼泪漫上来,珍珠步子踉跄,回到燕云楼。
“再也不要活在容家的阴影之下,再也不要。”珍珠心中默念,眼泪流了一脸。
真是彻夜难眠。她怔怔望着床顶帐幔,碧纱帐,轻微一点风,便吹得动荡不安。
☆、五
挨到天亮,珍珠起来梳妆,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子,容颜憔悴,身心疲惫。
搽再多胭脂也没用。
吴应和来接她。一见,唬了一跳,忙问:“姑娘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要不叫太医来瞧瞧?”
珍珠笑一笑,“不用了,我不是生病,只是昨晚没睡好。”
“唷,您可千万保重身体……陛下这可记挂您呐。”吴公公说话声音很大。
“是。”
吴应和眯起眼睛,笑道:“姑娘,开心点儿。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咱们就要给您见礼了。”
珍珠低头不答。
马车已在王府后门。皇帝一身墨色锦袍,瞧上像是一位富家公子,但那种雍容气质,却难以掩饰。
珍珠见了礼,皇帝见她形容憔悴,想询问却又犹豫,最终没有多言,只是亲自携她上车。
“我们今天是微服私访,不可声张,你不可称我陛下或是皇上。”他挑了一个无关咸淡的话题来说。
“是,那该如何称呼您?”珍珠小声问。
“叫我公子就可以了。”
珍珠笑一笑。
“你笑什么?”
“可是城里太多人认识我。”
皇帝不语,从雕花楠木匣子里抽出一副面纱,紫色的,似云一般,“朕早有准备。”
珍珠接过面纱,笑,“您考虑很周全。”
西市主要售卖古董字画玉器之类。秦州人民有两大爱好,一是逛西市,二是逛青楼,不论何时,这两处地方总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常。
皇帝正在一个摊位前看印章。
卖家瞧他气度不凡,定是一位金主,立刻上前攀谈,“公子,喜欢就买下来,这是上好的梨花白,您想要什么字,当下就能帮您刻。”
皇帝将印章掂在手里,似有喜欢之意,“怎么卖?”
“十两银子,不贵。”
“如何能值十两银子。”珍珠在面纱后,淡淡说,“你看我家公子不是本地人,就敲他的竹杠。”
“哟,这位姑娘,小的可不敢。那您瞧,几两合适?”
“三两。”
“三两太少,最低五两。”
“四两。”
卖家看珍珠是老手,咬咬牙,拍了拍大腿,“成!开门生意,讨个吉利,不赚钱。姑娘可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