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俱疲,当年那个踌躅满志的齐秀才早已不知所踪,现在的齐文俊一脸菜色、双目无神。这样的生活迟早会让他发疯,或者让他忍受不了干脆了解自己。捏紧了拳头,齐文俊反身回了内室,开始从衣柜抖落自己的衣服。
“怎么了?”金氏夜半醒来,看见丈夫如同鬼影一般的正在房内翻找东西。
“我要上京城去。”齐文俊心意已决。
“为什么?要去多久?那我和一鸣怎么办啊?”金氏从床上坐起,愣愣的问道。
望了望隔壁小屋,齐文俊内心泛起一丝愧疚,可是他无法再忍受下去。至于儿子齐一鸣,哎,听天由命吧。“我要去京城博一番功名,到时候会回来接你们的。”齐文俊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能兑现几分,他不愿去看金氏满怀关切的眼睛。
那是当年自己不堪重负的甩手离去,如今八年过去,时过境迁,齐文俊算是荣归故里,妻子依旧温良贤淑,甚至自己骗她说派人将一鸣接去了上京最好的学堂,她也亦如当年一样完全相信了自己。齐文俊眉头紧锁,手下的人从虎牙关传回消息,说儿子齐一鸣,已经在两日前的囚奴暴乱中失踪了……
☆、第五章 修行
匆匆逃离虎牙关的雷刚、齐一鸣两人奔波了一天一夜,这会儿都疲乏的厉害,进了山洞,雷刚便用刚刚那块巨石将洞口堵住,接着便躺了下来:“这次跑的可真是够久,先好好睡一觉再说。”话音未落,倒是如雷的鼾声已经在洞内回荡了。
齐一鸣贴着岩壁缓缓坐下,身体虽然疲乏,可内心却念头翻涌。母亲的笑脸,金水城衙门的判决,对于那个人的怨恨,全部交织在一起,搅的他头痛欲裂。不能再被这些繁杂的念头牵制,唯有自己变得强大,才能再回到那个人面前,当面质问他,这一切的缘由。
下定决心的齐一鸣从怀中掏出那本《邵氏体术》,认真研读起来。
便翻开了书卷,扉页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草体字,勉强认出“青河”“邵家”“后世子孙”几个词,齐一鸣看的吃力,便又往后翻了翻。
书的前半部分多是些图画,线条粗狂飘逸,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个姿势不同的小人,虽然略显潦草,却笔笔传神,画中的小人一个个跃然纸上,很是生动。丹青技法,朱夫子在学堂上也偶然教过,不过秉着少则怡情,多可丧志的思想,夫子自己在这方面也技法平平,这本书上的图画,齐一鸣虽看不出深浅,但却知道至少比朱夫子的水平高出不少。
继续往后面翻,再没有出现图画,粗粗一看,竟有许多不认识的生字,这让齐一鸣吃了一惊,自己苦读多年,不说学海泛舟精通文理,但也不至于看篇文章有小半的单字不认识,那可真真是笑话了。随即想到大哥说过,这是他在山中打猎之时,偶然救了一个虎贲国旅人,之后的相处两人都觉得相见恨晚,干脆结为了异姓兄弟。那人临走之前送雷刚大哥了一样礼物,便是这本心法。如此看来这书是虎贲文字写成,齐一鸣也便释然了。
魔功,这本书是部魔功的基础心法!虽然逃出虎牙关之前,雷刚粗略的交给齐一鸣书内的体术操能够强健身体。但传言虎贲国有的魔功高手能够徒手战胜雪熊,有的则能跑的比冰原狼还快,不同家族的魔功侧重不同,但是练成后都是异于常人的所在,就跟本国那些能够驾驭法宝释放强大法术的仙修一样。
眼下齐一鸣刚才粗粗的看了一遍下来,书中讲述的都是些修炼身体的方法。玄境国推崇仙道,像是刘大允他们家族就是修仙世家,从刘大允平时吹嘘的内容,齐一鸣大概明白仙修注重修炼内在元气,而轻视修炼肉体。而虎贲国自古就是个崇魔大国,听说他们的修炼方法就是把身体锻造的比野兽还要强横,这部《邵氏体术》中记载的内容就是如何由基础练起,修行肉体的方法。
今晚,在齐一鸣的眼前,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为他打开,通向一个不知名却令人向往的地方。
“凡骨血者,精气所化,六道众生各有所长。人皆知骨血消耗,天命也;鲜有人知万物皆可互化。自身骨血善用者寡,皆因不得其法……”
按照这本书中的说法,人和其他六道众生一样,身上的骨骼、血液是可以自身锻炼的,魔功注重练体,也是五花八门各有不同,有的可以修炼皮肤,功成后全身皮肤坚硬如题水火不惧;有的可以修炼骨骼,功成则能达到铁骨铮铮,刀剑难伤……
而邵氏体术在众多的魔功中也算的上是独特,修炼的是血!按照书中所说,修炼血液的功法在魔功中算是上乘,但因为对修者要求极高且容易出偏,练成者极少。青河邵家本来也只是个三流的修魔家族,自古修炼练血之术,可在两百年前出了个邵青洪,可谓是天纵奇才,从小修习练血的他在十九岁便达到了骨血相溶的境界,这在当时的虎贲国内也算得上是一流好手了。然而他只是偏房所生,纵然天资奇高,在家族内却一直备受排挤。长房长子更是视他为眼中钉,必要除之而后快。他出关那天,迎接他的是长房重金请来的刺客。
当天一战,长房一门被灭,邵青洪后来自觉有愧邵氏,独自离开邵家,却留下了一本《控血心法》给了自己的生母柳氏。邵家由二房继承后,柳氏将心法拆为两部分,将冥思卷给了邵氏本家,而体式卷则留给了自己的幼子。
自此青河邵氏开始走向发达,邵青洪的心法非同凡响,邵家接连出现几位高手,几十年间跻身虎贲国名门。但为了防止悲剧重演,邵家家规严禁庶出子弟修炼控血术,然而他们不知道,另外半卷的《控血心法》体术卷却在柳氏幼子这一脉代代相传,那便是此刻而齐一鸣手中的这本《邵氏体术》。
看来大哥的异姓兄弟,就是当年柳氏幼子那一脉的传人啊,齐一鸣捧着书,出神的望着虎贲国的方向,邵青洪,不知道是个怎样英雄了得的人物。
☆、第六章 梦魇
手中捧着书卷,不知不觉中,火堆中的火焰已经熄灭,洞穴之内一片细黑。
恍惚间,两只硕大可怖的黑影悄然来到了背后,那尖利的獠牙,那巨大的利爪,齐一鸣惊慌的开始夺路狂奔。
身后鬼魅般的追踪者仍旧紧紧跟随,齐一鸣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山穷水尽。疲乏的双腿每
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鞋子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赤~裸的双脚被一路的石子、木屑磨得遍是伤口。
忽然间,阴暗一扫而光,原来是满月从乌云中挣出了身影,齐一鸣仍在坚持奔跑,此刻他的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齐一鸣的每一次踏步,都像在追赶自己那个畸形、阴暗却永不知疲倦的影子。
“嗷——嗷嗷——”
月光不止给了齐一鸣辨别方向的能力,也让身后的两头黑狼显得更为兴奋起来。齐一鸣已经看到了那两个狼头形状的影子,吐着舌头、满口獠牙,就要咬住齐一鸣的脚踝。齐一鸣知道它们已经越来越近,只等着再缩短一点距离,便会用后腿蹬地、一跃而起,然后扑向齐一鸣此刻因紧张而“突突”跳动的喉咙。
不知自己何时会被扑倒,却又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难以逃脱,这感觉让齐一鸣越发绝望,终于,他忍不住回过了头去,一股腥臭扑面而来,两双幽绿的眸子正与他相对。
“啊——”齐一鸣惊呼一声从梦中醒来。
浑身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衫,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齐一鸣记不清楚,但是齐一鸣自从记事起,便开始做一个悠长、连续的梦,第一次还是六岁那年吧……
记不清楚那年父亲说了些什么,便背着行囊出了大门。那天父亲的身影,齐一鸣至今仍记得很清楚,晌午的阳光撒进堂屋,母亲在和父亲说着什么,依稀还带着泪水。父亲抽出母亲紧握着右手,背起他早已准备好的行李,便一脚踏出了门。齐一鸣看着父亲高大的身影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还冲着父亲挥了挥手掌。不过印象中父亲并未再看自己一眼,就那么在一片白光之中渐行渐远,这便是父亲留给齐一鸣的最后的记忆了。
那天夜里,齐一鸣便开始做这古怪的梦。
那时候,梦中的一切不像如今这样的灰暗,那时候的梦时常会有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还有五彩的小花,齐一鸣便坐在这一片花草之中,呆呆的望着远方的一条大路,他坚信父亲会从那里回来。
然而不论是现实还是梦境,春去秋来,父亲没有音信,而梦中草地上幼小的齐一鸣显得更加孤单无助。
然后他便听到了“呜呜”的叫声。梦中的齐一鸣第一次站起来,离开那片鲜花盛开的草地,寻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走过草地,淌过一条小溪,对于梦中的小齐一鸣并不容易,那是即便在梦里,他也只有六岁大小,而且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还要更为瘦弱一些。虽然浑身湿淋淋的,齐一鸣也没有在意,这是他梦中第一次出现别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他搂紧自己冻的瑟瑟发抖的身子,坚定地往那声音的方向寻去。
然后他来到了一块岩石下面,“呜呜”声越发紧促,仿似也感到了齐一鸣的到来。但齐一鸣面对着岩石却束手无策,那一人来高的石头,四壁光滑无依,他站在岩石下面,只能着急的原地打转。
自此以后,梦中的齐一鸣开始努力的攀爬这块岩石,每次都会有那么些许的进步,直到齐一鸣八岁的时候,梦境中,他终于到达了那块岩石之上。
岩石上面竟有一个草草搭成的小窝,两只黑色的狼崽蜷缩着身子,躲在里面。齐一鸣慢慢的靠近狼窝,小狼不是发出“呼呼”的威胁声。然而奈何两只小狼连眼皮还未睁开,奶声奶气的威胁实在连瘦弱齐一鸣都不觉得害怕。
齐一鸣在岩石上站了很久,终于还是抱起两只狼崽,纵身跳下了大石。因为护着怀中的狼崽,齐一鸣摔的颇为狼狈,脑袋也被撞破了口子,好在梦中的疼痛并不那么真切,齐一鸣爬起来,搂着两只狼崽拼命的跑回那片祥和的草地。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齐一鸣觉得头很痛,刚才惊醒之前,似乎前额已经撞上了其中一只黑狼的獠牙,那画面太过真切,以致到现在,齐一鸣的胸口仍在剧烈的起伏着。小时候的梦境中自己与那两只小狼一直是相依为命的,自己在梦中会为它们寻找食物,喂养它们一点点的长大。而那两只小狼也是视齐一鸣为亲人,在一些危险的关头,会奋不顾身的救下他。
那样的日子是齐一鸣梦境中颇为美好的一段岁月,两只黑狼说不上是什么品种,它们的毛发如同钢针一般的坚硬,他们的爪子锋利如刀,而它们的眼眸,更是一种少见的幽绿,齐一鸣一直觉得,他们的眼睛就像书中说的那些最美丽的宝石、翡翠,在黑夜中,甚至会闪耀幽然的华彩。
小狼成长的比齐一鸣要快速的多,梦中的齐一鸣与现实中的相近,而两只小狼在齐一鸣十二岁时,身高便已超过了他,即便只是昂首坐在地上,那硕大的狼头,仍旧高出齐一鸣一截。按说这样巨大、凶猛又神秘的黑狼,齐一鸣应当感到恐惧才是,然而它们俩却是齐一鸣自小养大,虽然眼下早已不需要靠齐一鸣养活,齐一鸣仍觉得它们如同自己的亲人一般,只有熟悉而没有威胁。
直到梦中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荒芜,黑狼们总是结伴猎食,草地周围原本有些野兔、野鸡之类,几年前便被黑狼们猎杀了个干干净净。后来,每次梦中黑狼们都会花更久的时间,去更远的地方狩猎。而齐一鸣就会静静地坐在那一片草地中,等待着两只黑狼填饱了肚子回来。那时候,他们会心满意足的躺在齐一鸣脚边,时而还会把自己硕大的狼头倚在齐一鸣的肩上,要求齐一鸣给挠挠脖子之类。可是齐一鸣发现,梦中的草地在一点点的枯萎,鲜花早已不知所踪,黑狼们很久都不会再归来一次。那时的齐一鸣,内心已经隐隐有些不详的念头,可他却始终不愿相信心中的怀疑。
终于,梦中那阳光灿烂的情景都一去不还,黄昏过的极快,转眼间,梦中的世界已经黑暗一片,齐一鸣担忧的站起来,望向远方。那当初发现两只小狼的地方,如今亮着四盏鬼火般的绿光。
黑夜中的狼眼,显得那样狰狞可怖,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齐一鸣仍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残忍、贪婪、已经对血肉的渴望。齐一鸣不知道什么改变了当年那两只温驯、可爱甚至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拼命维护齐一鸣的小黑狼。还是这可悲的环境,生机全无,那无法忍受的饥饿让它们把所有的主意都打到了如今唯一生存的活物——齐一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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