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逝着,以前的人和事一幕幕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坐在凳子上,母亲端了亲手做的饼,半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香香地吃着饼,无限依恋地说道:“莫儿,娘进了宫,以后你要好好孝顺你爹爹,还要好好照顾妹妹。”
场景转换,变成了爹爹在灯下教他读书的情景,从百家姓到千字文,一本接一本,有时候,他一手抱着妹妹哄着她睡觉,一手拿着书看个不停……
“莫儿,快藏起来,别被人给发现了。”那是李姨让他躲在了灶下,这才让他逃过了一劫。
“莫儿,我就要活不了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很聪明,很能干,所以我想要收你为义子,把景家庄交给你打理,但我要你发誓,日后绝不觊觎景家庄的一切。”那是庄主重伤回庄之后对自己所说的话。
“哥哥,哥哥,等漪儿长大了就嫁给你,好吗?”萧莫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一身紫衣的小女孩,在田野间欢快地奔跑着,嬉戏着。
恍恍惚惚中,萧莫仿佛看到兰漪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他伸出一只手去,想要去拉住兰漪的手,手举到了半空,却虚脱得没了力气,再也举不起来,软软地就要倒地床边,却落入到一只素白的柔夷中,好温暖,好舒适,萧莫仍是喃喃地叫道:“漪儿,漪儿……”
“我在这里,哥哥,我在这儿。”一滴眼泪落在了他的手上,萧莫如同被烫到一般,人猛地怔了一下,他是太想念漪儿,所以才出现幻觉了么?不,他不愿意睁开眼,他怕自己睁开眼看到的只是空空的房间,他宁愿闭上眼看着他的漪儿。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漪儿,我是你的漪儿啊。”兰漪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在萧莫的房间里找到他的人,是啊,这个,是他的家,是他曾经让她来当女主人的家啊,一个人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不就是要回到家里来疗伤的吗?她只恨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竟然茫然得几乎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他!甚至于刚刚在院中,她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发起怔来,竟平白地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此刻看到萧莫躺在床上,很累很疲惫的模样,兰漪顿时心如刀绞。
探出手去,按在了萧莫的脉上,兰漪心里不由得一惊,哥哥他、说的那番话果然是骗自己的,只是他为什么会中了毒?为什么,他始终都不睁开眼睛来看自己一眼?
从怀中掏出俞代语当初在她离开药谷时送她的丸药,细心地喂入萧莫的嘴中,“哥哥,把药吃了,吃了就不会有事了。”
丸药倾入萧莫的嘴中,却没有吞咽下去,兰漪倒过一盏水来,含了一口在嘴中,轻轻地吻上了萧莫的唇,将那药丸替他渡下喉去。
作者有话要说:
☆、141、共死
兰漪除了鞋子,静静地躺在萧莫的身边,拖过锦被来将二人盖住,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前,手却环住他的腰,只觉得萧莫的身体好凉好凉,“哥哥,漪儿来了,你的漪儿在这里,一直都在,你再也休想撵我走了,我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一边说着,一边却情不自禁地淌下泪来。
萧莫的身体又是一震,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是漪儿,是他的漪儿回来了啊,他的内心不由得狂喜,“漪儿,漪儿。”想要抱抱她,却力不从心,刚才吃的那药丸,一下喉便觉得冰冰凉凉地似是十分舒服,但手臂却还是绵软无力,他心里明白,那药丸虽可以解毒,但只可惜,自己所中之毒已然是太深,吃了也只能延缓发作的时效而已。
“哥哥你再也不要赶漪儿走了,漪儿死也不走,这辈子,我只要哥哥你一个。”兰漪说道,将萧莫的手执起放在自己的腰间。
“我快要死了,漪儿你却还年轻,你嫁给朱常洵吧,他喜欢你,会给你幸福的,这是、是哥哥的遗愿。”萧莫说道。
“不,除了哥哥我谁都不嫁。”兰漪摇头说道,却又忽然问道:“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为什么会中毒?哥哥你自己就精通医术,又怎会被人下毒的?”
“他们要挟我,可是我不想受他们的要挟,所以,我本想、本想假死,然后带你离开的,漪儿,可惜,他们对我下了极厉害的毒,我自己也解不了,我不想你难过的,漪儿,我本以为,我会一个人静静地离开。”萧莫说道。
“我不要……,哥哥,我说过了,你到哪里都别想抛下我,要知道,我们早就有婚盟的,我们、我们宁死也不分开。”兰漪用力地搂住萧莫的腰,又说道:“哥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要你留下我一个,我也不想听你告诉我让我以后别为你报仇,哥哥,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爹、还有娘死的时候,都说让我不要为他们报仇,因为他们只想我活得开开心心的,不要我被仇恨之心所蒙蔽。”
“庄主过世前收我为义子,曾让我在他面前发下誓言,说我萧莫有生之年绝不会觊觎景家庄的珍宝,否则,便不得好死,果然,我萧莫落得今日的下场。”萧莫说道,他的声音十分微弱,但由于兰漪靠在他的胸前,竟能听得十分地清晰。
“可是哥哥你并没有觊觎景家庄的珍宝啊,还有哇,我爹为什么会让你发这样的誓呢?”兰漪十分不解地问道。
“傻漪儿,你就是景家庄最可宝贵的珍宝啊,你爹那时候便知道我喜欢你了,可他知道我身上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他不喜欢我做他的女婿,他也怕我给不了你幸福,漪儿,其实我、我一直、都在等着你长大。”萧莫的话语断断续续,却也终于将多年之前的隐情说了出来。
兰漪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哥哥一直对她那么疏离,为什么每次自己说要嫁给他时,他都会无情地将自己推开?原来,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爹,是爹爹不愿意让他娶自己,而自己,竟误会了他这么多年,误以为、他根本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爹爹不想要你娶我?”兰漪问道,她想不明白,爹爹对萧莫是如此地器重,为什么却又不要他娶她?
萧莫回答道:“我那时还小,眼中是藏不住仇恨的,我一心想要替我爹娘还有妹妹报仇,庄主的眼光何其睿智,他怎能放心将你托付给我呢?漪儿,这些年来,我感谢庄主,也要感谢你,有庄主的谆谆教导,有你的悉心陪伴,才让我没有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是你们,给了我温暖,也给我生活的希望,驱走了我心底的阴暗,我才觉得我、真的不枉此生。”
欢喜的泪水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泅湿了萧莫肩头的衣衫,此生、能与哥哥倾心相爱,又有何憾呢?“哥哥,你到哪儿我都陪着你,你死了,我也陪着你。”兰漪的手将萧莫抱得更紧了。
“漪儿,傻漪儿,我快要死了,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我去地府等你,五十年后再来接你,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漪儿,我死后,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萧莫喃喃地说道,因为中毒,意识渐渐地涣散,终于将眼眸合上。
“我不要等五十年,我要现在,我现在就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兰漪说道,偎在萧莫的身边,自己竟觉得无比地安心,“哥哥,你知道么,若是你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代语不见了,立蝶被困在五皇子府里,蔓儿不见了,醉蝶她们都去了江南,还有夜,我让他去找代语去了,哥哥,我很累很累,我不想再管这些家国大事了,我也不想管到底是谁来坐那个皇位,哥哥,我只想要你,我只想当一个小鸟依人般的小女人,一个被你爱护的女人,哥哥,这个世上,除了你之外,我也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了。”困倦、疲惫席卷而来,兰漪也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兰漪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外面天色黑黑的,而和她相拥在一起的萧莫却是浑身冰凉,“哥哥、哥哥?”兰漪唤道,没有回应。
兰漪的手指轻轻抚过萧莫的眉眼,还是一片冰凉,兰漪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却又有一滴泪落下,“哥哥,以前你总是笑话漪儿贪睡,原来、你也有贪睡的时候呢。”
说着,抬首在萧莫的唇上轻啜了一下,愈发抱紧了他,“哥哥,睡吧,有漪儿陪着你,不管你去哪儿,漪儿都陪着你。”说罢,她又陷入到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去了,说也奇怪,原来好象很害怕哥哥会死去,会离开他,然而,就在眼前这一刻,兰漪竟然觉得十分安心安意,仿佛那不过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的、天经地义般的事情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142、醒来
七日后,兰漪终于醒来,其间她一直都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可似乎总是不断地有人在旁边吵她,还不断地撬开她的嘴,往她的喉咙里塞一些甜甜腻腻的东西,强迫她吞咽下去,终于,她疲惫不堪地睁开了双眼。
这里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看了看四周围的环境,入眼之处一片流光溢彩、金玉满堂,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居所,她有些疑惑了起来,站起身来,着了鞋,披了件衣裳便走出了房门,四顾望去,没有看见哥哥的身影,犹记得脑海之中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和哥哥在城南小院相拥而眠的,怎么醒了之后却只剩她一人?这、又是什么地方,谁带她来的呢?是梦境么?
庭院之中,此际有一株杏花开得正艳,蜂蝶纷纷围绕着采蜜,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春日的阳光洒得遍地都是,让人的心情不由得舒畅了起来,立于杏树下,轻风拂过,一些粉色的花瓣翩翩飞落,兰漪随手接了一瓣在手中,随口念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注:此词出自于韦庄《思帝乡。春日游》)
“啪、啪、啪”,身后响起了拍巴掌的声音,“兰漪,你终于醒了。”兰漪转身,却发现来人竟是朱常洵。
“怎么是你,三皇子?”兰漪问道。
朱常洵的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在她的眼中,自己只是一个三皇子了吗?“兰漪,你身体不好,我已经吩咐了下人以后会每天炖一些燕窝给你补身。”
“以后?每天?这里是你的府第?”兰漪疑惑道。
朱常洵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兰漪的脸色顿时一白,“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哥哥呢?为什么我看不见他?”
朱常洵闻言脸色也是一白,停了一会儿方淡淡地说道:“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说罢便要走去,兰漪却跑上前来拦住他,“三皇子,你把我哥哥怎么样啦?”
跑得太快、太急,又加上这几日未曾进食,只是让侍女灌了一些参汤和燕窝,而听了朱常洵的话,心里更是犹如油煎火烹一般,兰漪顿时头晕眼花,就要摔倒在地,朱常洵一把扶住了她,兰漪想要推开,“放手、放开我!”可惜却全无劲力。
朱常洵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兰漪,你好好休养,要听话。”
兰漪见自己身上无力,也便不再多作无谓的挣扎,只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好好休养?你不告诉我我哥哥的下落,我就绝食,死给你看。”
朱常洵闻言大怒,于是说道:“萧莫他已经死了,而以后,你是我的人,我不让你死,你便不能死!”
“你胡说,你胡说!你骗我,哥哥他不会死了,哥哥他没有死!我不许你咒我哥哥!”兰漪气极了,运起全身的气力狠狠地打了朱常洵一耳光。
朱常洵双手正抱住她,这一巴掌竟是无从闪避,脸色气得铁青,左半边脸上却因为挨了一掌却是红的,浮现出几个手指印来,他将兰漪放在床上,强压下心头的怒气说道:“我再说一遍,萧莫已经死了,你给我好好养着身子,过些日子,我便娶你过门。”
“你休想,你做梦!我不会嫁给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兰漪随手拿起床上的枕头朝朱常洵丢了过去,朱常洵拿手接住,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兰漪,你好好歇着罢,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不要你管,我只要我哥哥,我要见他,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见他!”兰漪朝朱常洵吼道。
“是不是我让你见到他了,你就会老老实实地嫁给我?”朱常洵问道。
兰漪闻言却冷笑道:“我是他的人,我见到他自然是跟他走了,你还指望我会嫁给你不成?别人的女人你也看得上眼?三殿下非说要娶我,怎么?就不怕我给你戴绿帽?”
朱常洵闻言怒火大炽,定定地望着兰漪,兰漪也毫无惧色地回望着他,一时之间,房间之内的气氛紧张万分。
此时,一个侍女端了一个盖盅走到门口,说道:“启禀三殿下,为景姑娘炖的燕窝送来了。”
“拿进来吧。”朱常洵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