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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妙龄反应过来,皇上已经笑着向她招手了。这样的笑,如和煦的春风,暖了人心,融了冰冻。若不是那鬓上白发和那多出来的胡须,妙龄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这样的笑容她却记得深刻。在她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中,这样的笑少的可怜,但却印在骨子里一般,多年不忘。
欧阳泽看着有些呆愣的妙龄,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一般。这些年来,他刻意的忽略这个女儿,努力的让自己忘记她,到头来却发现,这些孩子中,他记得最多的却是这个丫头。
她有一个很与众不同的母亲,正因为有这样一个母亲,让他更加难以面对她。妙龄的存在无疑是在提醒他当年瀛妃的死,和陷害唐家的那场阴谋。每次见到这个女儿,他都忍不住要想,如果当初没有逼迫唐谦怀,瀛妃或许就不会自戕而亡,她也不会活在宫墙之外。时光不能倒回,有些事做过了便没有权利去说后悔,后悔改变不了什么,他如今能做的只是确保让自己的每一个儿女都活的平安喜乐,给自己的子孙后辈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太平盛世易,儿女们的幸福却难,眼前这个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的女儿,她的幸福,让他格外费心。这些年来,他时刻记得当年对瀛妃的承诺,给他们的女儿自由,让她选择自己想要嫁的人。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对瀛妃的遗言这样在意。在走上皇位的这段路程中,他身边的每一个女子都或多或少的为他出过一份力,但瀛妃不同,她毫无背景,却为他做的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在她离开之前,他以为自己对她只是一点点喜欢,更多的是利用。在她微笑着平静的在她面前饮下那杯毒酒的时候,当她闭上眼睛问她是否喜欢过她的时候,他才发现,其实他对她喜欢多于利用。这些年,身边女子来来去去,每一个都对他死心塌地,每一个都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交给了他。可是他却依然感觉不到爱意。君王无爱,他爱的是天下,但是很多个一个人的夜晚,他会想起十年前那个傻傻的偏执的女子,他会想,如果她活着,会看容易看透他的心事,会想法子让他开心,会安静的不给他找一点麻烦,也不会拐弯抹角求他给自己好处。
越是这样想瀛妃,越是不敢见他们的女儿。这样矛盾的心理,无人能诉无人能懂。
“父皇。”
妙龄觉得皇上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似乎在透过她看其他的人,这种眼神太过迷茫苍凉,让她有些心疼和不安。
皇上回过神来,笑着转过头去,看着院内的桂花树。
“龄儿,这些年你可怪父皇将你一个人养在宫外?”
皇上忽然发问,妙龄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从前是怪他的,如今却不怪他了。
皇上似乎也不在意妙龄的回答,只是自问一句。接着又说。
“其实,你是怪父皇的,父皇知道。同时父皇也知道,如果你在皇宫内,一定不会比在沁园快乐。
你母妃说,希望我们的女儿活的自由自在的,皇宫是个笼子,圈禁着人,让人喘不过气来,所以希望我能将你放在宫外去,让你自己选夫婿,让你一生无忧无虑的。”
皇上收回目光,看着妙龄。
“告诉父皇,你如今还愿意嫁给苏靖安吗?”
妙龄还没消化掉皇上的话,听见皇上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苏靖安,她本能的摇摇头,她已经不爱他了,又如何能嫁给他呢。
皇上似乎并不意外妙龄的回答,只是笑了笑。
“昨天你求你母后,想要到万寿寺礼佛,这件事你不要怪你母后不答应,这个时候,我们是不会允许你胡闹的,我知道你并不是想要礼佛,你想离开京城,去寻那个段傥。”
妙龄听皇上说起段傥,眼光立刻锐利了起来,她咬着牙不说话,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你能这样轻飘飘的叫出他的名字来,难道你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才害得他家破人亡吗?如今作为你的女儿的我,又害得他失去性命。你还有什么资格叫他的名字呢。
“你给太子的那封书信,我已经看过了。没想到这些年来,你在沁园也并不是只知玩乐,短短一个月,你所收集到的信息,观察出的问题,竟然比以往朕派出的钦差大臣都还多。可见你是真的用心了,并不是胡闹。”
皇上没说妙龄和段傥以及断雪山庄的事,妙龄给太子的关于舟山有些官员违法乱纪的证据,还有一些明显违反南晋律法的现象,还有一些个人的意见,不禁太子,就连皇上自己都很惊讶。尤其是那些治理舟山问题的手段和想法,根本不像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来的。皇上不想承认这些是段傥教给她的,但是却不能否认,段傥是个人才。可是这样的人才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而且和他有着灭族只恨,他更不能容他,如今他已不在,反而是最好的。
“那并不是孩儿想的,是段傥说给我听的。”
皇上无奈的摇摇头,妙龄刚才眼中那抹不屑和疼惜太明显,皇上根本无法视作不见。
“父皇,孩儿不会嫁给苏靖安,这辈子都不准备再嫁人了。如果父皇不允许孩儿到万寿寺礼佛,那孩儿只能在沁园长伴青灯了。段傥已经不在了,我又哪里去寻他?我想离开这里,只因为我曾答应过他,愿意和他走遍万水千山。父皇……”
妙龄忽然跪在皇上脚边,仰着头看着皇上。
“父皇,孩儿不想做公主了,沁水公主已经死了,在段傥死掉的那一刻,孩儿便死了。孩儿这一生只想平平安安的活到老,求父皇成全。”
段傥,如果你还活着,我已不是公主,你是不是愿意原谅我,和我在一起呢?妙龄带着这样的希望,深深的伏在地上,说她冲动也好,糊涂也罢,这个公主的名头她想想都觉得痛苦,段傥在听到她是公主那一瞬间,那绝望的神情,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妙龄看不见皇上的表情,自然也错过了他眼中的失望和自责。时间好似在她跪地那一刹那便停止了,院子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忽的一阵风拂过,妙龄似乎听到一个柔柔的声音叫她龄儿,那个声音笑着说,“我的龄儿,你一定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才行。”紧接着又听见那声音说,“傻龄儿,最幸福的事当然是和你父皇一起生活了呀,为什么?因为我爱你父皇,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觉得幸福快乐。”
“父皇,母妃既然希望我能自由自在,如果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又怎么能算自由自在呢。父皇,孩儿不孝,请您成全。”
过了很久,皇上叹息一声。
“起来吧。龄儿,父皇可以答应你让你做一个被人遗忘的公主,也可以派人随你走遍万水千山。但是,你要答应父皇,你是父皇的女儿,你身上不禁有儿女情长,也有身为皇族的责任。如果一定要去游山玩水,那就顺便帮父皇勘察一下各地风情和地理风貌,朕会选几个地理学家和农业学家跟你一同前往。要知道,南晋如今太平,但依然有人食不果腹,依然有地方承受着各种灾害。你可以不要锦衣玉食,但却不能不在乎南晋百姓是否能填饱肚子。朕的孩子们各个胸有丘壑,都有为国为民之心,你也一样。朕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妙龄抬头看着皇上,眼里泪水止不住的流,她哽咽着说,“孩儿明白。”
皇上笑了笑,点头。
“那你答应吗?”
妙龄哭着点头,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却发现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一个好君王。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3
妙龄放下心中大石,既然皇上答应了让她离开,那么她便等着皇上安排好人随时同她一起出行。只是皇上说会在两个月内为苏靖安和妙赞完婚。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妙龄感到意外,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从皇宫离开,妙龄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几乎一个晚上解决了所有的事,尤其是身边四个宫女的以后,至少她给他们争取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以后她们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一样的人生。
回到沁园,妙龄第一件事是到库房里寻找适合送给妙赞和苏靖安婚礼的礼物。只是,并没有找到喜欢的。于是只好作罢。
接下来便是将自己这些年来皇上赏赐的,每月作为公主定例发下来的银钱,一样样都分好,准备留给风静等四人,还有一个自己私下里带到沁园的梅香,她也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做这些的时候,妙龄身边只带着李嬷嬷,对李嬷嬷妙龄很少隐瞒什么。但是想要离开京城这件事,她却没勇气向李嬷嬷说明。做这些事不瞒着她,也是希望李嬷嬷心里能有个准备。
果然,李嬷嬷见妙龄兴致勃勃的给身边的丫鬟们准备嫁妆,心里开始犯嘀咕。从库房回来的当晚,李嬷嬷就把自己担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果然,还是被嬷嬷发现了。”妙龄听完李嬷嬷的问话,笑着说道。
“嬷嬷应该知道的吧,靖安要和二姐结婚了,你们其实都知道,只是不肯对我说。其实我并不难过的,妙赞喜欢靖安很多年了,我有更喜欢的人,已经不能嫁给靖安了。你也别怪靖安,是我先变心的。我愧对他。
嬷嬷,以后我……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这次去舟山,我才发现原来南晋有这么多的好地方,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为什么放着大好河山不去游玩一番,非要在着京城里整日胡闹厮混呢。而且我还想到母亲的家乡去看看。”
妙龄见李嬷嬷虽然不说话,但眼圈已经红了,她伸手搂住李嬷嬷,将头倚在她的怀中。
“嬷嬷,您疼我,我知道。只是,这京城里的日子,一天都是折磨。您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要好好活着,帮父皇看看这万里江山。不会很久的,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我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还在沁园,您就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李嬷嬷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她紧紧的抱着妙龄,宛如怀中是她自己的孩子,她眼里的不舍都顺着眼泪流露出来,怀中的女孩,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她那么瘦弱,从小吃过那么多的苦,偏偏老天不公,又让她在婚事上有这样的波折。
“我的公主啊,老奴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到处颠沛流离呢。我知道这沁园留不住你,你若要走,老奴没话说,但是一定要让老奴跟着你,不然谁照顾你呢?瞧瞧你这次出门,身边连个人都不带,回来都瘦成什么样了。”
妙龄在李嬷嬷怀里一个劲儿的摇头,听着李嬷嬷的话,想笑又想哭。
“嬷嬷,我不是出去玩的,父皇派了很多人跟着我呢,是要去考察南晋各地的风土人情和地理地貌的。你知道的,咱们京城里生活的当然是好,但街上还有不少小叫花子呢。您想想,在这京城之外,边塞山区,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呢。我是皇族公主,能出一份力自然不能推辞。这是我从父皇那里好不容易才求得的差事,我必须要好好办了,如果您一定要跟着我上路,到时候反让我操心呢。”
李嬷嬷将信将疑的看着妙龄,这话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不过看她的眼睛,倒不像是说谎。她虽然担心妙龄一个人在外面有危险,但是如果是身负皇命,那就另当别论了。带着人出门总比带着她这个老太婆来的方便,这个李嬷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公主您可不许诳我。”李嬷嬷虎着一张脸,故意说。
妙龄咯咯笑了起来,“放心吧,嬷嬷,我不骗你的。真的,我好了,缓过来了。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见妙龄脸上依然悲戚,但声音却坚定。李嬷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妙龄这边顺利安抚了李嬷嬷,沁园一切恢复了正常。
朝堂中却发生了几件事。
皇上在某天早朝时,将一封状告舟山郡守郭振昌的折子甩给下面的官员。折子很简单,很常见的受贿和贪污,这种事原本不值得皇上发怒,但是这段时间大家都知道,只要关乎舟山的事,皇上都十分在意。皇上指着折子对百官发怒,直说南晋几十年的盛世,到如今满是蛀虫,一个舟山郡守贪污的银子就有几十万两,其他大郡还不知道会怎样。皇上这句话,直接上朝堂上各方心里咯噔一声。不为别的,他们这些站在大殿之上的人,谁在地方没有几个门生亲戚,下面那些事,他们哪里有不知道的,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皇上之前和他们一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听这话的意思,似乎不打算这样纵容下去了。
果然,皇上在早朝之上,直接任命太子到舟山郡处理郭振昌贪污受贿一案。
几天之后,皇上又在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