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婶看着堂叔,堂叔一双眼睛盯着地上沾染了血迹的纸片,目光温柔。
唐婶顺着堂叔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纸片捡了起来,脸上竟少见的红了。
“官爷,绕过小的吧。”
堂叔几步爬到刚才那官差近前,轻声求道。
那人冷哼一声,带着一群人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着屋子里正在相互扶持着的一对老人。
从院子里走出来,那人低声在身侧人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然后带着人迅速的消失在小街尽头。
这时,天上猛地一亮,紧接着一声响雷乍然响起,震得屋子里的一对老夫妻身子一颤。
“我去关门,你先坐一会儿。”唐婶低声说着,就像门外走去。
堂叔没说话,看着唐婶的背影。
这些年,她老了,腰肢不再是从前那样细了,背也开始驼了。可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将军夫人院子里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永远是那个为了自己的主子宁可牺牲自己孩子的善良勇敢的女人。
唐婶关好了门,走进屋里。堂叔正摩挲着那些书信。脸上皱纹里都是温柔。听到唐婶的声音,他头都不抬。
“小碗。‘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和,乃敢与君绝。’我还是不认得这些字,但是,只要看到,我就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咳咳……那年,我拿着信心里高兴的都要不是自己的了。可是我又不认识字,真是犯愁,想着找人帮我看看,又怕着内容被别人看了去你会生气。等了三天,每天抓耳挠腮,心不在焉,终于犯了错,把主子一幅墨宝不小心给划坏了,主子冲我发了一通脾气,问我怎么了。没法子,我就把这信拿给他看。那几天主子心情很不好,咱们府里的人都知道,夫人和他闹脾气,连主子的面都不见。可是他看了你的信却开心的笑了好一会儿。之后还回替我回了一封,耐心的给我解释这信里的意思。但是不告诉我他回的是什么意思,又令我必须把回信给你。回信给你之后的那几天,真是……咳咳……一辈子都忘不了,心里又急又怕。”
堂叔说着,又拿起另外一封,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也是年代久远,泛黄的纸片,薄的让人不敢轻易展开。堂叔小心翼翼的把信纸铺平,笑了起来。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不是这个,当时回的是哪个来着?”说着堂叔又开始从剩下的几个信封里拿出信纸,这时唐婶也坐在桌边,和他一起将信展开,指了指其中的一个,“是这个。”
“嗯,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持子之手,与子偕老’。后来,你再不肯来见我,我还以为主子在气恼我伺候不周,搅黄了我的好事,可是没过两天就听说主子和夫人和好了。后来主子和夫人给我们做主订了亲。再后来他们每次吵架,主子就会替我写信给你。有时候我会偷偷的希望主子和夫人多吵几次架,我们就会有更多的碰面的机会了。”
唐婶也笑了起来,小心的将信一一收好。
“小碗,你后悔了吗?”堂叔忽然拉住唐婶的手,仔细的摩挲着。
唐婶摇摇头,“一辈子都不悔。”
两人看着彼此,无声的笑了。
还记得那年,将军府里他们的婚礼,将军和夫人笑着为他们主婚。婚后不久,夫人说给他们在府外寻一处宅子,让他们过逍遥的日子去,将军却不允许。为此两人又闹了好一阵子。后来夫人悄悄告诉她,说不能给他们在府外建宅子了。将军说除非夫人一辈子都不和他生气,不会不理他。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尽是气恼的神色,还愤愤的敲着桌子,说,“他那么会惹人生气,我怎么可能会一辈子不生气?”其实他们都知道,将军有多疼爱夫人,夫人有多爱将军。他们每次吵架都是为了对方着想。这样一对恩爱的人,即使是吵架都让身为下人的他们觉得幸福。
据说上断头台那天,将军只向监斩官提了一个要求,希望能让他和夫人同时赴死。
外面疯狂的大雨拍打着窗子,又一声闷雷响起,堂叔忽然一个激灵,从回忆抽离出来。看着眼前同样出神的唐婶,他忽然倾身将她拥在怀里。已经很多年了,他们没有这样拥抱过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6
段傥没想到会忽然刮起狂风来,这种天气上山真不是个好的选择,可是他们已经在半山腰,不上不下更是危险。如如果赶在雨下之前走到峭壁那段前人凿开的路上,他们还可以在里面避雨,而且不会被时不时从山上的滑落下来的碎石打中,而且这种天气,在现在这个坡上,如果遇到泥石流,任他武功高强,恐怕也难从里面脱身。
妙龄听见感觉到风起的时候,还张开双臂迎着风尖叫。她快活的欢呼着,觉得这世间风花树雨都是美妙的。可是只一会儿,山下的云雾被山风卷上山头,似乎一个转身,就看见后面的乌云追赶着他们,好像要将他和段傥吸进那乌云之中一样。
“大哥,这……天好像要黑了。”妙龄站在段傥身边,或许是因为换回了女装,她站在段傥身边的姿态都带着点依偎意思。仰着头看着段傥,似乎在等他回答,又似乎只是想看着他。
被这样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段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她的眼睛里融化了一样,不自觉的就笑了。宠爱的摸着垂在妙龄肩前的小辫子,原本头上的小花,现在只剩下几朵,在风中摇曳着,向她一样,好像带着些惧意。
“没事,天不会一直黑,风会把云都吹走。今晚还要看白鸟呢。”
妙龄木然的点点头。这样微笑着看着她的段傥,让人移不开眼睛。一直以来,她以为皇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俊美的人,尽管他如今已经四十多岁,眼角和鬓角也带了些风霜,可是这丝毫不会改变他是一个美男子的事实。她的几个皇兄之中,除了七哥,没有一个喜欢遗传了皇上的俊美,可是即使是和段傥年纪差不多的七哥也没有这样的段傥迷人。
“走吧,看到对面那个峭壁了吗?我们要尽快赶到那边才行,不然会有些麻烦。”段傥指着树丛后隐约可见的石壁,看着妙龄。刚才她眼里的痴迷没逃过他的眼睛,他喜欢那样看着她的妙龄,此刻如果不是因为他无比清醒着,他真希望自己能像昨晚那样,毫无顾忌的去亲她的唇,和她那双会闪光的眼睛。
妙龄仔细望过去,看不仔细,不过她相信段傥肯定不会弄错的。
这时风更猛了,前面的一棵树枝咔吧一声断了,妙龄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她抬头看着天,又看看四周摇晃起来的树木,这条路上只有她和段傥两个人。她回头望去,扯了扯段傥的衣袖。
“要不我们下山吧。疾风还在山下呢。”妙龄有些怕,这样的狂风黑云让她恐惧,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只要再继续走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阿凌,若是上山,我们只需要半个时辰,可是如果下山,你还记得那个弯道吗?就是之前走过的斜坡路,如果赶上下雨,那里会很危险。阿凌放心,山中天气多变,也许等我们走过去,就云开雾散了,到时候山中风景更美呢。”因为风大,段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最后一句,被他大声的喊出来,带着少有的喜悦与憧憬。
妙龄似乎是被这样一句感染了,重重的点点头。段傥有露出刚才那种表情。伸手将妙龄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无奈风太大,他怎么都捋不顺,反而手指被发丝缠住。还是妙龄自己伸手在额前摸了一下,手不小心碰到段傥的大手。那冰凉的温度,让段傥的手心一震。他快速的收回手,一下子拽下妙龄几根头发,妙龄嘟着嘴揉着疼痛的发根处,可怜兮兮的看着段傥。段傥有些无措,正要说什么,就见妙龄笑了起来。
“大哥,再不走,我们要北风吹走了。”妙龄声音大的很,带着些欢心,似乎着狂怒的风给她吹走了刚才的惧意,带来了一些新奇。
段傥一把抓住妙龄的手,两人顺着风,在小路上一阵狂奔。
忽然妙龄感觉到一股热流流下,这一分神,脚步慢下来。段傥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懊恼的挑挑眉。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眼两侧的树。他快速的脱下外袍,给妙龄穿好,妙龄本要推脱,见段傥似乎不想解释也不会听她的,于是作罢。低头看着段傥有些笨拙的给她系腰带。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似的,被人强硬的照顾着。
段傥系好腰带,直接将妙龄搂在怀里,一纵身跳到前面一棵树枝上。低头看了眼妙龄,又一个纵身,直接跳到最高的树枝上去。紧接着妙龄只感觉到身侧疾风阵阵,她正随着段傥在树林上疾驰。在她认识的这些人中,胡不归的功夫是最厉害的,可是即使是胡不归急着带她回沁园,用轻功带她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快的速度。妙龄风太大,妙龄睁不开眼睛,她被段傥那只大手紧紧的搂在怀里,她干脆把头抵在段傥的肩胛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过了很久。妙龄感觉自己已经听不到周围的风声了,她只听到了段傥有些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和他心口传来的心跳声。她轻轻抬起头,偷偷看着段傥的侧脸。他脸色有些红,额头个鬓角处都流着汗。她一下子反应过来,轻轻挣了一下。
“大哥,放我下来吧。”
“别动,已经下雨了。不能在这里停下。”段傥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像是生气。
“可是,你……啊!”
这时远处传来阵阵闷雷声,妙龄吓了一跳,缩在段傥怀里,一动不动。段傥感觉到怀里妙龄的颤抖,他缓缓从树枝上跳下。找了一棵比较大的树下站好。
“阿凌,别怕,只是打雷。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到了。你看……”段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峭壁。
妙龄抬头才看见,他们已经到了快走出树林了,前面就是一座峭壁,在峭壁间一条深深的一人多高的凹槽,蜿蜒至峭壁的另一头。妙龄不得不惊叹于人类力量的强大。这样规整,位置统一,凹槽的高度几乎一致,这只能是人类的劳动和智慧才能获得的成果。
“这个隧道,据说凿了十几年。里面有很多的石碑。我们可以一边听雨一边看石壁上记载的历史。”段傥呼吸还是有些重,不过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
在这样偶尔闷雷响起,狂风不断的时候,他还能想着一边听雨一边看石碑这样的诗情画意的事来。倒让妙龄有些意外。她忍不住抬头看段傥,笑着点头。
“我要自己爬上去,大哥,我们比赛好不好?”
段傥立刻皱起眉,眼睛在妙龄身上看了一圈,满是不赞同。妙龄才不管他是否同意,见段傥不像是要同意的样子,转身就沿着小路,向林子尽头跑去。没一会儿就跑到林子尽头,她大力的回头像段傥挥手。
“大哥,快点啊!”
大风中站在林子出口处的妙龄,发丝凌乱,宽大的袖子落在肘处,露出洁白的一段小臂。他的外袍把她整个包裹起来,像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童。段傥忽然就想,如果他有个女儿的话,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头上带着嫩嫩的小花,肩上披散着一条条的小辫子。脸上纯真的笑容,没有一丝杂质。
段傥几个纵跃到了妙龄跟前,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笑着躲开,顶着风,她又一次跑的远远的。段傥有些担心,风减小了,可是雨势也渐渐起来了。要快些到山崖那边才行,可是这段路……段傥抬头看了眼,弯道斜向上直插入峭壁石路的入口,弯道上还有从山壁上新滑落下来的土石,而且就在他望过去的那一刻,山上又滚下几块碎石。山顶有猿猴出没,刚才的碎石应该就是山顶猿猴疾奔所致。
“阿凌,等一下,慢些。前面危险!”段傥在后面大声叫住妙龄。妙龄一回头,却不在意的笑了。
伸手抹了把脸,这么一会儿,小雨已经打湿了她的的头脸。她觉得小腹有些不舒服,要赶快过去才行,在那隧道里,或许还可以生个火。如果再不快些,恐怕就要浑身湿透了。
“大哥,我没事,你快点过来,雨下的大了。”妙龄大声喊。
其实两人并没有距离多远,只是刚才大风两人习惯了这样大声交流。段傥点点头,快步追过来。刚才施展轻功似乎有些过了,原本就受着伤,之前被陈家兄弟算计,身上的内伤并没有完全恢复,刚才一运功才发现。不然他们此刻已经在隧道里了。
段傥刚到妙龄身后,就听见山上传来声音,他停下脚步抬头,就见一块石头携带着若干小石块从上面滚下来。
“阿凌,别动。”段傥出声的同时伸出手去拉妙龄,可是妙龄正在跑着,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到她听到头上的声音时,第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