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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找阿生,布一个局。
他回蜀山的时候,正是弟子在竹林练剑的时分,他又径直御剑去了饮露园,没有在蜀山内穿行,所以他行踪诡秘得竟无人知晓。
阿生忙得团团转,因为正给蜀山弟子准备午饭。这一方小屋,好像把他和整个外界都隔绝了,甚至是蜀山内的纷争。他的弟弟阿淼失踪了,他担心肯定是有的,但绝没有像阿萱那般激烈的感情。
一方小屋里烟雾缭绕、香气四溢,“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荤菜素油炒,素菜荤油炒”,他不过就是秉持着“粗菜细做”的朴素要义,却能用简单的食材烹调出无尽的鲜味,不仅烹出那些大自然本来的味道,他还能使不同食材的味道相协调。那是一以贯之的道。
他是一个不被人记得的普通厨师,蜀山的弟子吃着美味,却不会记起他。师父不会传授他精妙的武功,因为他不是来习武的,不是“水”字辈正式弟子。可是从至云来到蜀山一直到现在,阿生虽然只是一个比他长几岁的厨师,不参加听道课,不用学习剑术,无须参加比剑大会,没有弟子排行,但他一直都存在着,默默地存在着。
他记得阿生说过:“最愉悦身心的事是什么?世人都说是吃美味的菜肴,当然了,那是人本能的需求,可是他们远不能体味烹调菜肴的那种和谐之趣。”
至云想悄悄看今天蜀山的伙食是何物时,阿生就听到了他的声息:“掌门有什么事吗?阿淼他有没有消息?”
至云看到一大盘紫色的茄子,上面附了一层滋润的黄油,使那紫色晶莹发亮,至云一个冲动,找了双筷子一飞身坐上灶台,就夹碎了一缕茄子送入口中,阿生一时愣住了,只听他边吃边正色道:“阿生,去给我准备一坛最好的酒、两个酒杯。”
阿生瞧着他今天异常的行为,问道:“做什么用?”
至云回味着那口茄子,心想要是一辈子都吃阿生做的菜,一定是快活赛神仙。但他笑容渐渐远去,望着屋外一片翠竹林,意蕴深沉道:“清理门户。”
阿生淡淡道:“谁?”阿生丝毫没有惊讶之色,至云以为他是在这厨房修炼得超尘脱俗了,他哪里晓得阿生正等这一天到来呢,阿生只是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经自己之手。
“上官浩轩!”
浩轩正指导一群小弟子在练习乘御术,忽然阿生通传他让他去后山见掌门,浩轩大为疑惑。
掌门?后山?
是什么鬼且去瞧瞧。
平时和浩轩亲昵的几名弟子准备跟上去,却被阿生一手挡下,阿生的手臂着实使他们惊了一惊,肌肤竟如冰雪一般,容貌和掌门竟有几分相似,只是额比掌门要宽一些,仔细看,其实是非常俊美的,但穿着极为粗疏的衣服,气质并不能显露出来,过于卑微了些。
“凭什么拦我们?”立即就有弟子嚷道。
阿生淡然道:“掌门只请浩轩前去。”
弟子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更加来劲了:“‘浩轩’,你竟然连师兄也不喊一声,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弟子,未免太狂妄吧。”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浩轩发话了:他是蜀山的庖丁,入派比我早,理应我喊他一声师兄的。浩轩虽说了,却极为冷淡,因为阿生是唐至云的人。
浩轩和阿生一同前往后山,留下那些弟子在原地咋舌。
蜀山的后山上因埋着蜀山派历代子弟和掌门的尸首,所以一般弟子除了难得的祭拜大礼是不会去后山的。
后山种的最多的树是红枫,从没人去料理,完全是放任自长,一到深秋,整个后山红得能滴下血来,加上无数林立的墓碑,一把把锈迹斑斑的剑,透着阴森和肃穆,所以只在蜀山弟子口中流传着一个个关于后山的鬼故事,那里着实不太干净,鬼魂游离,但那里也是蜀山弟子最后的归宿。
“请吧。”阿生一抬手,枫树后的岩壁上竟生生出现一道门——这里竟然有个洞穴!浩轩竟然完全不知道,阿生留在了洞外。浩轩虽然害怕这里是个陷阱,却更好奇这石洞内究竟有些什么?更重要的是——谁在里面等他?
浩轩前脚刚踏进去,石门立刻落了下来,光线陡然变暗,虽然看不清周遭之物,但前方却有一处光明,一人站在那光明里,负手背对着自己,果然是在等——自己吗?
浩轩不知怎的,心里害怕起来,那人羽化登仙的气势,背脊挺直,挺拔中蕴藏着无尽的坚韧。面朝光明、背对黑暗,两手握着,似乎已决胜千里之外。尤其是那一处光亮,射出了玄色道袍,在那周围染上一层光晕,但自己始终无法看见他的容貌。而今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只待那人回转过身来。
那背影好像自己的师父——高若於,所以浩轩才害怕起来,其实那道路并不长,何况有一孔光明可见,没有人会害怕的,可那个背影使他害怕了。
“你是谁?”浩轩看见那人前方的光亮不过是一个凿开的小窗罢了,那人前方摆着一个石桌,上面是一坛酒。
“你不认识我了吗?”浩轩听那声音一下子魂飞魄散,只看那人头缓缓转向黑暗,漆黑的眼眸射出冷冽的光,浩轩竟有些不认识了。
“是你?你怎么”浩轩失声道,又及时补了一声:“掌门”。
那人的漆黑眼眸里还藏着莹润的光泽,他的眼睛和身后外面的光明一同照耀着这个石洞。
“不该是我吗?除了我,还能有谁?”至云微笑着,他的笑融在黑暗里,是看不清的。
浩轩心里一边在思索为何他还活着,一边已经坐到了石凳上,等待唐至云的下一步行动。浩轩面朝着窗,这个隐秘的石洞窗外是哪里?浩轩毫无所知,只能见到耀人的光亮和几株硕大的红枫,地上皆是枫叶覆盖,经染了千年的尘霜。
只听唐至云在黑暗中启唇说道:“你我面前的两杯酒,一杯放了□□,一杯没有,你我各自喝下去,死生听天命,如何?”
浩轩心内一惊,口中嗔怪道:“掌门为什么这么对我?浩轩做错了什么?”
至云笑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是不是?我也希望你听不懂啊,可是你心里再明白不过了。”至云挑了个好位置,他脸上无论什么样的表情都无法让浩轩看见,浩轩脸上的苦笑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浩轩没有回答,山洞内顿时一片死寂。
良久,至云拿起桌上的酒杯,看了浩轩一眼,一饮而尽,道:“喝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浩轩领见了他的气势,忽然也失了辩驳的意欲,手将要放到酒杯旁了,心中震怒:我上官浩轩的命岂是由你决定的?
他怎么能相信唐至云真的是随机放的两杯酒呢。
自己面前的这杯一定是毒酒。
手刚触酒杯,一把将酒推翻到地上,从腰际迅疾取出剑来,白光刺向至云喉咙,这一下来的要命,至云若稍不留神,要躲过此剑也绝非易事。
但他在险中浑然天成使了一招“空中摘星”,一个飞身,整个人跃起,一脚点在身后的窗壁沿上,扭转身子,两只手指夹住浩轩剑刃,另一手两指合并奇袭浩轩左肩,浩轩被摒退数步,乘这间隙,唐至云才有机会拔出逍遥剑来。
浩轩知道自己偷袭不成,洞口门一定已被阿生关死,唐至云是要瓮中捉鳖,自己只有苦斗一番。冷笑道:“掌门如果必须要这么做的话,死生之事还是由我们手中的剑来决定吧!天命,哼,浩轩可不信这东西!”
说罢,两人在暗洞内两剑相交,擦出火星眸子来。
至云与浩轩极少交手,最近的一次就是在选掌门的比剑大会上,比剑大会上浩轩武功已出自己预料,此时更觉他武功精进的厉害,刚才那剑如此之快、准,虽说是偷袭,但江湖之上要躲得过这一奇袭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不知是技高一筹还是已有必死信念,至云眼见局势已经自己居上风了,却说浩轩出手忽然缓慢下来,脸上表情颇为痛苦,至云亦不敢出招过狠,浩轩却一头从空中栽了下来。
“师弟,你!”至云也落回地上,口中虽这样喊道,但不敢靠近他。浩轩平素一直都是最有风度的翩然君子,可是了解其为人,其实城府深得很,仅凭刚才的偷袭,就可见一斑。何况他对自己埋下的深恨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浩轩躺在地上挣扎着动弹不得,手中紧握着剑,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身上的力气像是全泄了一般,只听他扬狂大笑:“唐至云,师父道你至纯至善,可没想到你如此卑鄙,竟然下毒!”
至云怔愣着,此时洞门开出一条小缝,一人恬然而入。
第二十六章朝雨浥尘(3)
“毒是我下的!”
至云惊异地朝那声音望去,竟是阿生。他的头发墨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的诗意光泽,他的目光岂是一个普通厨师会拥有的,那粗疏衣服下究竟藏了一颗怎样深沉、不为人知的心呢?
“阿生你!”
“你不是厨师?”
前一句话是至云说的,后一句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浩轩喊的,几乎同时对着阿生。
“内直外曲,成而上比*,尚且不能劝导卫君,可见要想改变一个人已定的认知,是多么困难的事!”阿生径直走到至云面前,低下头来望着任人宰割的浩轩道:“你说对不对?掌门仁慈放过你,你会从此改变心意吗?——不仅不会,你会更想杀了他!”
浩轩在地上不说话,他无法否认阿生说的。
阿生抬起头来对着一脸震惊眼中藏有泪光的至云,那话不仅对浩轩讲,也是无声地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至云心里对阿生的做法并无责怪之意,可是现在的阿生着实令他觉得像是个陌生人。他是怎么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为什么已经知道了浩轩的真实为人,他一个厨师为何会有这样的雷霆手段!这样转念一想,阿生比现在的任何弟子都要早来蜀山,他竟是这个蜀山上最大的谜!
只听阿生续道:“师父早就看出你虽然认真勤勉,但无法摆脱仁义功名,迟早要为此付出代价!这一次,至云去清虚,是你去报的信吧,清虚的药师善用毒,所以在剑上提早抹了毒,就是要是他死。借他人之手害自己的同门师兄,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还能感化的了吗?”
至云内心震惊,阿生他一直在饮露园里与外隔绝,竟然对所有的真相了如指掌?!
阿生!
还是阿生吗?
“你是怎么用的毒,你给浩轩下的什么毒?”至云怒声道,他第一次这么对自己敬爱的阿生说话。
“至云,你太心善了,这两杯酒没有一杯是毒的,可是你看他喝了吗?”阿生怒视浩轩,阿生的眼中竟也充满痛心之泪。
“我去请他来后山的时候下的,现在他只是动弹不得,掌门,我希望你——亲手杀了他”,至云站在原地一凛。
“如果不行,请交由阿生我来做!”阿生忽得下跪,双手摊开,是希望至云给他逍遥剑。
至云绕过他,缓缓走向浩轩,语重心长道:“南诏给师父让去救我的信是你拿的吗?”至云此时眼光也凌厉起来。
浩轩没想到所有的事至云竟然都已经知道,难道自己真的不如他吗?
他不由地苦笑起来:自己学剑听课如此认真,他听课却漫不经心,和阿淼这种人混在一起。自己能得到所有师叔的喜爱,师父却只喜欢他,对自己表面嘉许,内心忽视。
他这种家境优渥的子弟比自己晚来那么多年,却做了蜀山的大师兄!这是多么不公平!
难得下山历练的机会,师父也毫不犹豫给了他。
唐至云凭什么?
老天竟是这样吗?
每一次劫难他竟能都一一化解,南诏重伤是这样,清虚毒剑也是这样。
他唐至云!
浩轩心中义愤怎能平息呢?这些不公一天一夜都无法讲完啊,浩轩看唐至云依然是一副伪善的模样,越发憎恶,要杀的话就痛痛快快来吧!
至云看他不说话,只在地上冷冷轻声的笑着,断断续续。
“这么说,是这样了,阿淼说的一点都没错啊!”至云也微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是无声的,是穿越生死的,是不同于浩轩的。
但这两人纵有千般不同,他们的笑纵有千般不同,可是此时其实都在哭啊。谁能明白彼此呢?
没有人!
至云轻轻地走近他,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那样无力,他在内心叹息:哎,这世上究竟是不能尝试去改变一个执著的人,所以只能用剑来解决吗?内直外曲,成而上比,尚且做不到啊,又有什么办法?
他感到自己的手抚过腰间的逍遥剑,却一时又收回了手,他缓缓走向浩轩身边:“我知道你在意我夺了你大师兄的位子,可是那时我确实不懂,不懂推却一下,可是我自问其他事情我没有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