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粗糙的衣服,这算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但一眼瞥见却有一股清新之气,两根发带飘在发梢,使她看起来笑靥如花,说不出的吸引人,谈吐举止也倒大方端庄,见他们在谈论菜肴,那位姑娘尚不知道这是皇上亲手所做的。
府中什么山珍海味自然都能弄到,可皇上都选些什么做菜啊,菡儿满心疑惑:现在在尝的那道,用南诏生产最多的普通豆干与香菇粒浇上鸡汁同蒸,虽说比起一般百姓,算是他心思别致,但用这种菜招呼客人就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了吧。
再一道,色泽鲜亮,碧透之中夹杂金黄,菡儿站着看,食色方面倒是赏心悦目的,但你当是什么呢?——大蒜炒肉皮,怎么比一般人家还要低个档次呢?难道是他想独辟蹊径吗?普通百姓烧这道菜时大多配上切细的肉丝,重府厨房里现成的新鲜猪肉摆在那里,皇上却不用?
唯一还算说得过去的算是摆在正中的鹿茸山鸡汤,此种山鸡乃是进贡之物,非贵族皇戚无福享用。
菡儿听清羽夸赞这些食物美味至极,看她样子不像是刻意奉承,便完全改变了之前的看法:这么普通的材料,都能做的这么好吃,才可见制菜之人的功力,自己倘若也能尝一口皇上亲自做的菜,真是死了都甘心。
菡儿笑着道:“姑娘还不知道罢,这些菜都是我家大人亲自做的。”皇上的心情好,我们这些下人自然心情都跟着好,菡儿觉得自己也是开天辟地竟无端的这么开心,连空中飘着的几朵云也觉得这么可爱。
“真的?重大哥是你亲手烧的吗?你的厨艺竟这么好?”清羽觉得这个重煜简直是个全能型的人才,她只知道重煜的轻功和自己一样厉害。
重煜淡淡笑着说:“不算什么,都是家常菜,我也就是有时会翻翻食谱和药谱。”
“正是呢,这一桌子菜都是健康营养的,有些像药膳呢!”清羽这才意识道。
重煜望着清羽脸上的纯真笑容,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如果每天能为你烧这些家常小菜,不必是山珍海味,只要是普通的菜,哪怕是一碗酱油汤,我也想亲自为你煮。四年来每次翻看食谱时我想到的情景,便是看到你因我的菜而开怀,这正是我最大的幻想。可是我偏偏给不了你的就是这样简单平凡的生活。我是得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暖老温贫
(素琴无弦而常调,短笛无腔而自适。)
“重大哥的府邸这么豪华,想必现在的官做得很大吧。是什么官啊?”清羽昨天自重煜去后将整个府邸观看了一遍,其他房间都不感兴趣,唯有书房倒是想进去看看有无好书借以排遣寂寥时光。三四年间,笔墨未蘸,一颗读书之心早就蠢蠢欲动了。虽是他人府邸,但想必借几本书来看看应该说的过去吧,便推门进入。
书房木几上纤尘不染,看来虽然他不在此处居住,但时有仆人定期打扫,落日的余晖从纸窗子里透进来,正洒在面积不大的低矮木桌上。桌上除了有文房四宝外,另有个引人注目的小玩意儿,一块少许墨白之中透着淡粉色的石头浸在瓷盘净水里,粉色丝丝缕缕,淡浓相交合宜,像是一滴血融在清水里的情态。
一汪水凝成“竟日桃花逐流水”的幻境,流露着纯净的古意,夕阳光给它洒上了一层金粉。但使人欲醉的并不止于此,书本的纸张不外毛边连史之类,加上松烟油墨,天长地久自然生出似沉檀非沉檀的香气,不沁人心脾,却使人心情愉悦,精神富足,此时的屋子想必无人居住,这样的书香更为浓郁。
只是书架并未放满,缺了一半的书,清羽猜测是被人搬走挪入新居的,但是剩下来的书使她依然赞叹不已。兵法、医药、史学的书居多,竟然大多还是南诏的文字,想不到重煜这几年间已经学会南诏文了,这部分清羽不怎么有兴趣。在不多的中原书籍中,有老庄的集子,清羽看到自己师门的著作不禁欣喜,选了一本《南华经》准备重温,此书不读,实在对不起师父;还择了一本《诗经》,这本书富有盛名,但清羽未认真深读,借此机会今夜可以细品了。
“如今我任太尉。”重煜此刻答道。
清羽逛过书房之后便已觉得重煜此人格调高雅,腹有翰墨,却为何要为南诏效力,凭他这样的才气,大可在中原谋个不错的官职,但他人之事自己不宜置喙,只是心中不悦。
“至云他怎么样了?”清羽总算开了口,一颗心直跳,很是害怕。
重煜淡淡答道:“他挺好的罢,当时寒坼被你刺中眼睛后就濒临死亡了,麟羽自然也成不了气候,双剑合一后的逍遥剑正是打败魔兽的利器,至云他功不可没。之后,他便回了中原。”
“这么说,他没有死!”清羽抑制不住激动,眉开眼笑的嚷嚷道,皓齿露出,眸已成月。
但也注意到重煜的表情似乎不大爽快,复又正色,但语气轻快如溪水:“那公主呢,我可否见她一面。”清羽知道紫凝身在皇宫,相见定然不易,所以也不奢求,只求一试。
重煜凝眉深思道:“她也去了中原。”这次,重煜所说的倒确实是实话了。重煜眼见着清羽眼中的光芒渐趋黯淡,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果然是对至云有意。见她一句话不说,重煜便鼓励着说:“吃过了饭,我带你去南诏的街肆去玩玩,好吗?”
清羽点头,轻声说道:“当年公主她答应过我会带我玩遍南诏的。”如今,紫凝定是已经和至云在一起了,这样的结局自己也有料到,紫凝对至云一往情深。但亲耳确认时,悲伤和遗憾则更深一层。但他活着就好,总还有见面的机会。
昨夜诗经里的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好像将她想象的美好景象全描绘了出来。在山崖下的时候,常常想起至云,想听他的笛声,想和他一起练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失去之后,人方能明白自己的情感之深。
你是看不到自己最爱你的情形的,因为在看不到你的时候才最爱你。
南诏的街肆果然和中原一样热闹,民风似乎更加活泼热情,清羽买了几块梨膏糖,这是从中原南方一带传过来的,但清羽竟然在中原时反而没有尝到。梨膏糖,是糖稀、白砂糖,加一点从药店里买来的梨膏熬制成的,有一点梨香,一块块在一方木板上摆列着。甘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梨香,算是可以化解一下清羽的苦涩心情。
“这个你得看看的。”重煜拉着清羽走到一个小摊上,拿了一棵弯曲横斜的枯树,埋在一个瓷盆里,上面串结了各色的小花炮。
“是什么?”清羽见重煜一脸神秘的样子,不由得好奇问道。
“现在不好说,晚上在屋子里看才有意思。”重煜想起小时候元宵夜看的这种“酒梅”燃烧盛景,料想清羽要是看到之后一定会和自己当年一样开心,“喏,你晚上把灯都熄了,然后把它点着,再看。”清羽被他这样一说,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好像恨不得马上就到晚上。当然还是尘世的生活快乐,要是脱离人群困在山崖下一辈子,那该多么没有意思啊,虽然不会有尘世那么跌宕起伏,但有悲伤,才能更好的体会快乐,现在便是如此。
重煜接着又带清羽去了布料店,给她选了一款题材为“蝶恋花”的布,以淡绿色为底,水粉色晕在其中,远看又见不到水粉色。烟雨蒙蒙中,翩飞着的成群的亮绿色蝴蝶围绕在裙摆,蝴蝶用轻纱编制好,是另外缀在最外层裙摆上的,走动之际,会仿佛真有蝴蝶停在衣服上微微煽动翅膀,这样精致的布料,自然是要花上不少钱的,清羽心中尤为不安。
“重大哥,你送我这么贵重的衣服,我不能收的。”清羽知道他的官很大,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可是为自己买衣服而隐隐透出的朦胧情愫却使清羽感到压力,如果说请自己暂住其家,下厨房烧菜算是朋友间的招待,那么带自己来买这么华贵的衣服应该是超出朋友之义了吧。
重煜见她眉眼之中透出的不悦,蓦然惊醒,和她客气两声即刻带她出了店铺。这时已至黄昏时分,重煜意识到该回宫了,不得不分手,腹中有些饥饿。见对面的小饭铺外在门口煮南瓜,好久没有吃到老百姓的食物了,香气使人更为饥饿,那热腾腾的瓜气在金色的黄昏里予人一种“暖老温贫”的感觉,重煜买了两个,每人一个,就此分开,她回她的重府,他回他的皇宫:“菡儿留在重府照顾你,你有需要就对她说。”
一直看着清羽的背影直到消失,就像此时的夕阳的光焰一下下的暗了,重煜站在原地,隔着人流,隔着相当的距离锁定着她的红色身影,如一条红色的发带消失在云端,一幕幕的笑容在眼前闪过,他明白,如今的温暖是要盛在水晶瓶里熨帖他的一生的,他在努力记住这个身影,深怕有一天这个身影将模糊不清,将在他的回忆里消失,他在努力地记住——这份最初也是最后的爱。
重煜在那里不过站了一会儿,却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夕阳无限好”,使他产生了年老的错觉,好像自己是一位站在夕阳下白发苍苍的老者,寂寞的潮水已经在心底泛滥。
原来野心的寂寞挡不住生命本身的寂寞啊。
他转身开始走他自己的路,才想起手里的南瓜,幸好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前所未有的甜味和着他的泪滴在口中蔓延,原来真的会心痛。他迈着青年的步伐奔回布料店,将那块“蝶恋花”买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暖老温贫(2)
夜幕降临,清羽将“酒梅”端放在桌子正中,将灯火全部熄灭,将枯树上的小花炮点着,马上所有的花炮都燃了起来,满树喷花,火红的光焰将室内照的明明灭灭,如一株冬季腊梅炫然开放。火花射尽,心里不由得空空的,但树枝上还留下一朵一朵梅花,发出微弱的蓝荧荧的火光,静悄悄的开着,经久不熄,这是棉花浸了高粱酒做的。
难怪重煜要说要把灯熄了才好看,如果此时室内灯火通明,那么这么微弱细小的蓝光就很难有它的魅力了。此时满屋漆黑,屋外只有淡淡的月光,才越发显得这些蓝色的花朵是多么靓丽,多么玲珑。清羽呆看着这美丽的蓝光,不愿点灯。
忽然之间,清羽觉察到窗外人影闪过,心下一阵惊恐,即刻推门而出,不见人影,如同鬼魅,也许是个错觉。正是,院内海棠数株,枝叶繁茂,凉风习习,枝桠移动,和鬼影差不多吧,这样想着,清羽转身入屋,复又开灯,无心再赏那酒梅。
直接上床歇息,辗转反侧,却睡不着,望向窗外,确实有风吹树枝,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纸窗上海棠的枝桠影子重重叠叠,偶尔晃动。但越想竟越害怕起来,觉得刚才那个影子绝不是这种情态,明明清楚记得是很快的速度在窗边擦过,确实像个女鬼,轮廓之中可以勾勒出脸庞。
鬼这种事情是越想越吓人的,清羽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无法控制自己脑部的思维。重煜官居太尉,有几套房子纯属正常,可是这套房子在自己看来已经是豪华至极,他为什么要搬到别处去住呢?难道说这里真的是凶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且府中仆人也很少。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这种时候一定是自己眼睛花了,清羽安慰自己。稍稍清理情绪:鬼是怎么来的,不就是人死了后变的吗?自己也是人,将来有一天也要变成鬼的,都是同类,怕它是没有道理的。恐惧是自己心底生出来的。客观事物是不会改变的。
恐惧稍减,但人还是那么精神,一点睡意也没有,耳边突然传来隐隐的哭声,清羽这下子一咕噜从床上坐了起来,再听时,哭声已不复存在。难道这个府中有冤魂?
清羽明白,今天晚上是不会睡安生了,且在床上慢慢煎熬吧,明天的太阳总会出现的。
第二天一早,一遇上菡儿,清羽即刻把她拉到一边问道:“这个府邸安全吗?”清羽不好意思展现出自己恐惧的心理。但菡儿没听懂她这样模棱两可的问题,只是随便答道:“当然安全,我家大人特地安排给姑娘的。”只差半句“府外不知插了多少侍卫呢”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不是,我是说”清羽欲言又止,菡儿这才察觉出清羽的异常,对她说道“是什么,姑娘但说无妨。”
“这里不会是凶宅吗?”
菡儿刚开始听到这句话,真是满肚子的火,皇上对她那么好,每天都抽空来这里,亲自做饭给她吃,带她去逛街,还把我从皇宫调到这儿,就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她,现在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转念一想,心里却害怕起来,不由得想到了什么,脸上却未表露出,只是试探性的问道:“姑娘有看到什么吗?”
“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