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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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日月-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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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固然如此,但实际上,陈昀之所以没有再出手阻拦,其中还有部分原因,是他在南城意外见到了临行前的萧渝,那次的相见是完全出乎陈昀意料的,他没想到,救活了倾凌的萧渝在不知生死的临走前还会惦记着她,当时萧渝的出现彻底浇灭了陈昀心中跳动的微弱火苗,所以直到如今,他才终于现身,为陈初尽最后的情谊。
  萧渝知道他的意思,笑笑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守着倾凌在江南过一生农夫的生活?”不是说这样不好,这是像他们这样的亡命之徒心之所向的恬静生活,只是一时间很难将印象中的陈昀与这样的身份对号入座。
  陈昀也笑了,他道:“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朝正殿的方向看了看,恢宏的建筑在阳光下华丽宏伟,他眯起眼睛,蓦然道:“也许你还记得初见时我告诉过你的那句话,这些年你自己走过了这条路,大概也明白了其中的水深火热。一旦被挤上这条路,也就亲手切断了所有的退路。”听起来似乎有在为陈初开脱的嫌疑,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陈昀回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想来也奇怪自己突然的情绪泛滥,只是方才猛然被阳光晃了眼,思绪就不由分说地翻江倒海。
  萧渝离开京城前最后一次来到了萧家的坟冢,这次再看到一旁静立着的“陈昀”墓碑,想起陈昀临走前说的那些话,终于微微笑了起来,夏风吹得山林呼啦啦一片作响,他站在风中,任凭发丝与衣摆随风飘舞,他觉得心底有个叫嚣了无数年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宁静了。
  他把随身携带的长剑葬在了萧家的坟墓旁,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剑,但直到如今,他总算明白了师父临走前那句话的含义,武学的最高境界,是剑在心中,人剑合一。将最后一点泥土覆在长剑上,萧渝半跪在地,右手搭着膝盖,微微眯着双眼,看向石碑上端端正正的“萧涟”二字,他笑道:“父亲当初送我习武,其实是不是也期盼着我放下刀剑的这一刻?好在,渝儿在有生之年完成了这一切。”他想起了那夜逃狱时萧涟跟他说的最后一段话,他要他坚守正义,要他好好活着,他还说相信萧渝有朝一日能够洗清萧家的冤屈。跌跌撞撞,他也最终做到了这一点。
  他的耳边,最后响起了师父的一句话,他自始自终都在说,萧涟是个好人,是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我知道的啊,父亲。”萧渝跪在坟前,微微一笑。
  萧渝最终还是回到了南城,时过境迁,这里的故人都已悉数离去。听得乡人说,陈伯在秦琛被接走之后不过几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南城,此后音讯杳然。而泠苏,也被她的夫君接走,从此泛舟四海。萧渝知道他们说的是沈怀奚,先前他陪着泠苏在南城度过了那些时日,乡人早就将他们视为夫妇,而当时的萧渝,还顶着沈怀奚的脸,乡人自然认为是他接走了她。说错也没错,他们才是圆满的一对。
  萧渝把泠苏的故居买了下来,只简单拾掇了一番就草草住下,屋中的一切都还是原样,只是夕阳西下的傍晚,不会再有袅袅的炊烟从窗口冒出。
  萧渝依然日日去给羽商上坟,他坐在坟头,将他这些年的故事一一说给羽商听,有的时候停下来,他看着她的石碑出神,会蓦然地怀疑羽商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他假想出来的一个人。因为从沉思中脱身,一切都变得恍惚迷惘,而羽商,又太早地消失在了这个故事里。
  羽商成了他最大的精神寄托,他把她当成了过去的自己,有的时候他坐在坟头,又是日升日落的沉默,等回过神来,金色的夕阳晚照下,他会笑着看向石碑,道:“如果你还在,这也许是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但是呢,我知道过去容不得假设,但愿你不恨我,也不会烦我的日日叨扰。”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而过去的那些腥风血雨,就像遥远天际的一片乌云,永远在天边招摇,但又遥远得太不真实。现在的萧渝,还会坐在窗前,看着小城里为生活忙碌的各式人群,挑担叫卖的摊贩,嬉笑怒骂的孩童,摇摇摆摆的妇人,共同组成了南城独特的民风,有时他觉得自己像是旁观者,用每一个认真的目光,去看他们不同的人生。
  日子过得简单而纯粹,斗转星移间,又是几个年头的过去。天下在新主的治理下逐渐从动荡的漩涡中走了出来,百废已兴,民生向上,万物都在欣欣向荣,安居乐业的百姓也不时称道君主的治国有方,陈初统治的那段短暂岁月已经消逝在了历史的背影里。萧渝看着京城的方向,想着现如今长大成人的秦琛,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从没想过,要再跨进京城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大结局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江南罕见地飘起了大雪,就像多年前的那场京城之雪一样,无声无息地飘落着雪花,一夜之间就覆盖了绿树红花,天地顷刻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江南的孩童大多都没见过大雪,纷纷在街道院落中玩闹嬉笑,不亦乐乎,即便是在南城生活了大半生的人们,也都对这场雪啧啧称奇。
  有一场名扬天下的武林比武,少有地选在了冬天的江南。
  萧渝已经退隐江湖多年,逐渐熬成了武林前辈,对于江湖之事他也一概不问。只是今年这场比武恰好选在南城的南山,他蓦然动了想去看一看的念头。
  地点定在南山之巅,这对比武者的轻功也是莫大的考验,想必发起人在这里就已设下了第一道关卡。好在萧渝宝刀未老,轻而易举地就上了南山。
  南山较之从前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被简单布置了一番,就被作为了比试场,这里地势险峻,参与者大抵都是要签下生死状的,毕竟刀剑无影,谁也担不起杀人犯法的罪名,萧渝一上来就在入口处被一名侍者打扮的男子拉下签名,他笑着表示自己只是来旁观,对方却相当诧异,在他的所处位置,对来人的轻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萧渝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比武算得上是精彩,新人辈出的武林早就换了一番全新的面孔,只是套路招数大抵如旧,他也见到了熟悉的一招半式,没有了年轻时一决高下的野心,萧渝只旁观了几个回合就准备离去,他不再关心谁是未来的天下第一,也无所谓当今武林的是是非非。他在比武进行到一半时悄然下山。
  似乎是为了迎合这场比武,半山腰上新建了一家小酒栈,萧渝见天空中又飘起了雪,便也就想着去栈内避避雨雪。酒栈正中央烧着一个大火炉,嗞啦嗞啦的炙烤声中溅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屋内的空气蒸腾湿热。也许是正在进行比武的缘故,此时的酒栈宾客无几,萧渝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立刻殷勤地送上热酒。
  他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他也一样坐在靠窗的客栈内,如此情景重现,萧渝也是思绪万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悬于半山腰的酒栈更给了他赏雪的绝佳视角,稀稀落落的雪渣逐渐落成了鹅毛大小的雪花,棉软软地掉在石岩上,被尖锐的棱角截成两段,但还来不及融化,一层新雪又覆盖了下来。大雪一下,万籁就都寂静了,不远处山巅上的比试声也被厚重的雪层掩埋,只有夹杂着湿气的南风,还在呼呼地吹,有几片雪飘了进来,落在木质桌面上,很快被屋内的温度所融化,缓缓地,缓缓地融成一滩雪水,萧渝就静静地看一大片雪花分割成若干个雪点,又前前后后地消失。
  他耳边的声音全都模糊了下去,就连酒栈内小二的吆喝声,都像是浮于听觉的表层一般隐约,万念都消失了踪影,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应当是响了很多声的,因为萧渝的眼前有一名女子,正在不停地敲打着桌面。
  听见了,她喊的是:“这位前辈!”喊了很多声,奇怪得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回过神来一看,有些面熟。是在山巅上见过一面的女子,坐在对面,想来是江湖后辈,年纪很轻,但看得出武艺不赖,女子的长发绾成一束,摇在脖颈,一身清新明媚的青色长衣,好笑着扬起嘴角,是很玲珑明朗的样子。
  她正用手掌在萧渝眼前晃动,他忽地回过神来一动,把女子惊了一下,忙把手收回去,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萧渝也没什么反应,凝着眼看她。
  女子倒也不闪躲,依旧笑眼盈盈地含笑看他,手肘相枕着,道:“前辈在想什么?”萧渝饮了口热酒,偏头道:“什么意思?”显然有些抵触,眼前毫无缘由地出现一名陌生人,开口就问这种难以解答的问题,大概谁都会冷言两句。
  女子只是半趴着笑,道:“会大雪天坐在这里双目失神的,估计只有大侠你一人。”女子坐直了身子,理理被起了褶皱的衣袖,又道:“不瞒你说,前辈,在山巅上我就注意到你了。”这么闲?到这高山之巅来不看比武倒去注意他?萧渝没把这话说出口,只问一句:“注意我什么?”听起来还是没什么好气,萧渝就是这样,平淡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漠。
  女子用手指略微指了指他,看向他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很不一样。”萧渝听罢不知怎么地,脱口问出:“怎么,又来个会瞳术的?”这话说得是有些奇了,对方显然对这久远的奇术一知半解,瞪大了汪汪的双眼,愣是半天没说话,她可只在坊间传言里听过瞳术的故事,当今天下,可真没人会这门技艺。
  萧渝见她这么吃惊,知道自己说话欠妥,摇摇头示意只是个玩笑。女子继而才摇晃着脑袋,道:“大侠真是幽默……我方才在山巅见到大侠,想必前辈不知道,但旁人一眼就能够将大侠从人群中区分出来,你眼中的平静和自始至终的淡定,是一朝一夕难以养成的。”女子用手臂撑着头,晃晃悠悠地看着坐得笔挺的萧渝笑道:“大侠的武艺高强,”她是用的显而易见的口吻,又道:“但却透露出一种凌驾于武功之上的气息,像是参悟了什么。”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
  “大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没说错吧?”女子摊了摊手,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真是个天真率性的姑娘,萧渝笑道:“姑娘还真是特别。”语气缓了下来,没有正面回应,但很容易让人觉得是默认了。
  “那么小辈可有幸听听前辈的故事?”
  雪停了,夜也在无声中慢慢降临,盏中的酒冷了一次又一次,栈中的火炉也在小二的不断添柴下烧得更旺了些,来客走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临窗的那两位,从日明一直坐到了黑夜。萧渝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转头去看窗外的景,白茫的天地被暗夜吞噬,只有远处的灯火微微照亮发光的白雪,看过去,是绵延不绝的雪山。南山结满了雪层,下山的路上有凌乱却不明显的脚印,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动着不知是哪家没关紧的门窗,嘭嘭作响,此时还有人穿着蓑衣,急匆匆地下着山,山巅的比武想来是结束了。没想到这个故事讲来又是整整一天。
  女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杯中酒,嘴里喃喃自语,她听过无数个动人特别的故事,但还没有哪一个,比得上萧渝的传奇,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将他的经历编纂成卷的话,大概是个能够让人唏嘘的故事,她想。她自己就唏嘘不已。
  只是对于其中的有些部分,她却有着自己不一样的理解。
  萧渝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半山巅把自己的经历告诉给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子,但她竟能从他不起波澜的双眼里看到他跌宕的过往,这大概是项能够与瞳术比肩的本领了。酒逢知己的快感?他不知道。
  还是出于心志的逐渐成熟,岁月的磨练的年岁的积累,让萧渝的戾气不断褪去,一种柔软的豁达的温和正在他的心底悄然蔓延。
  女子终于提出了自己的异议,她若有所思地将手指往空中虚指,作思考状,道:“大侠,恕我直言……你不觉得,”顿了一下,还在犹豫话语是否不够妥当,但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说出来,于是用了有些试探性的口吻:“你不觉得,其实泠苏真正爱的不是沈怀奚,而是你吗?”用手指小心地指了指对方。
  萧渝一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甚至怀疑自己听错,萧渝还是不可置信。
  女子鼓起勇气道:“这是我的个人看法……大侠不觉得,其实泠苏很早就已经走出了沈怀奚的阴影,她之所以一直在大侠面前表现出心心念念的模样就是为了让大侠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牺牲,因为大侠始终认为她是将你当作了沈怀奚,于是对她的愧疚就会少了许多……而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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