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儿微怔,猝然被人伸手抱起,恍惚间有种莫名的熟悉味道拂过鼻尖,虽然那人蒙着面,仍能透过他那幽静如潭水的黑眸,感受到那无法言语的强烈撞击心灵的复杂情感。
她不由地自问,“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眼见馨儿被蒙面人带到三圣桥,祖韦与阿四便守在桥尾。
四下里空荡荡的,无人经过,甚至连燕雀都不曾在此落脚。
馨儿被那人轻轻放下来,她缓缓地回眸,她的身边,多出来一个秀逸的青衫人,面纱仍未揭开。
“好在凡鸟走光了,桥上飞来了一只鹤,伯约,你终于来了。”馨儿从心里笑出来。
她伸手小心扯去那人的面纱,浅浅一笑。
这人正是连夜赶来洛阳的姜维,他弯腰,替馨儿拂去肩上的嫣红落花瓣,笑道,“我早就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馨儿苦笑,“见了面又能怎样呢,改变不了任何事。”
望见那一抹闪过眼底的失望,令姜维重重一叹,仰首望林顶一汪苍穹,神色冷凛,“我想带你回成都,”转而低眸盯住她,“你是知道的,我的心,只为你保留。。。。。。”
馨儿双颊上的嫣色陡然退去,一滴泪,还是滑出妙目,滚落芙颊,沉吟道,“我已嫁她,而你亦有妻,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会,只要你想,”指尖抹起那滴晶莹水儿,“馨儿的泪,是为我流的么?”
“你。。。。。。你真得不在乎。。。。。。我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已经是司马昭的女人。。。。。。”珠泪继滚下,爬满雪白颜容,汇成泉涌酸楚地揉进了两人紧密相拥的怀抱中。
“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若回到成都,有人敢出口诋毁你,我便割了他的舌头,有人敢蔑视你,我就挖去他的眼睛,因为在我心里,至始至终,你都是那年误闯入我军帐的小女孩儿,从来不曾改变。。。。。。”姜维心底明白,一旦松了手,就会永远失去她,所以,不松手,不松念。。。。。。
“你为什么这么傻,只身犯险来洛阳,如果让他知道了,我怕——”话未出口,已被姜维捂住娇唇,他不想听下去,因为那些都不重要。此刻挣不开,也不愿挣,只想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美好情感中。
旁观者清,浩鹰已悉出几许端倪,仿佛闻到一股肃杀气正朝这里袭来,只怕到那时连馨儿也逃不掉,更不要说保全姜维的性命。
从林间飞出数只大雁,各个惊惶的挥翅直冲云霄,一队铁骑正急促的奔来,浩鹰忙箭步跑来,低声对祖韦说,“快些离开吧,否则等到我家主人赶来,你们可都逃不走了。”
阿四听了,丕然色变,“怕什么,司马昭岂是我家恩人的对手?”
“放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祖韦敛住一口气,喝止了阿四妄动。
“什么恩人,姜维是你们的恩人?”浩鹰抬眸嗔问。
祖韦轻轻一叹,“此事说来话长,阿四身上的护心甲便是姜维所赠。”
正说话间,凌空一高喝,响彻林间,“不许放箭,馨儿若有闪失,你们就准备提头来见吧,我只要你们活捉姜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七十六节
顷刻间司马昭的人马把馨儿他们团团围住,一位锦袍公子,迎风而来,他腰佩宝剑,手里拈着一张弓。
五月熏风,微微拂过,桥上的她恍若一颗罕世明珠,近在咫尺,却又不能唾手可得。
司马昭看得目不转睛,真希望自己能永远抓住她的手。
转而扫向守在她身旁的姜维,犹如夏日里一抹瞿麦花般,濯濯鲜明。
“念在馨儿的情分上,今日我可饶你不死,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那时,你就真得有来无回了。”司马昭的声音飘在暖风里,微阖凤眸,似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姜维轻轻笑了声,“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难道这群乌合之众就是你所谓的司马府的鹰爪,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青梅混在侍从当中,紧紧抿唇,清玉般的双眸扫过祖韦,再望向桥上的馨儿,顿时僵立。
馨儿眄向面无表情的司马昭,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必将会有一场充斥着血腥的致命厮杀,那是她不想看到的,更不容许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令面前的两个男人生死相搏。
“我求你,放过他…。。。也放过我……”馨儿不禁眼泪汪汪,不是想哭,只是疼,这伤口,愈来愈大。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你最爱的人,现在你是我司马昭的妻子,难道你心里只有他?”司马昭拳心紧蜷,力持无波的冰颜下,火浆欲发。
馨儿没有再说话,仅以美瞳潋潋,凝望着他。
浩鹰颌下一紧,似乎预料到什么。
刹那,只见一股褐色的旋风卷起黄尘向桥上袭去,战马如箭一般飞出,马上骑兵提着大刀砍来。
身着轻便劲服的姜维,手中绿沉枪灵活的挥向战马的腿,马上的骑兵顿时便被马儿掀下,不是摔断了脖子,便是被提枪而来的姜维砍下脑袋,持长枪的他狠狠地刺向马背上的骑兵的脸部。
祖韦与阿四转面又飞快的划向地上敌人的颈脖……无数的士兵惨嚎,无数的战马在哀鸣,不断的有断臂横飞,不断的有人头飞落,桥沿上已染上暗红色,西边挂着的太阳似为之渲染,仿如一颗红玉,洒下晕红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天地。
眼前一黑,馨儿几乎立足不稳,晚霞映在司马昭的俊颜上,她却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只觉隐隐杀气迫人。
倏然司马昭眯着黑眸,搭箭开弓,对准了姜维。
见他亲自引弓搭箭,四周无不哗然。
他深吸一口气,凝望姜维,沉声喝道,“本不想杀你,但如今却留不得你了。”
就在那一瞬,馨儿倔强的抢步来至姜维身前,苍白的双唇噙着涩笑。
“让开!”司马昭厉喝一声,他眼前的女子,寂如死水的瞳孔猛的收缩,她的怯,她的恨,全部流露。
司马昭的神色变了,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冷若寒芒。
嗖的一声,一箭破空而来,擦过馨儿耳侧,直没入桥栏。
馨儿愣怔住,不语不动,仿佛痴了。
姜维一愕然,丢下绿沉枪,扶住面色惨白的她,转而怒视司马昭,啐道,“好毒的心肠!”
司马昭翻身下马,一阵风吹来,几片树叶飘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不由地长叹一声,望住馨儿,“就依你,放他走,你可满意了?”
声音听得隐隐模糊,入耳却字字剜心。
她眸也不抬一下,只是侧脸注视着姜维,心中苦笑,“为何我们总是这样相遇,又这样离别,难道我们注定要彼此错过?”
姜维的衣裳上,一团团的血迹,他拧着眉,转到馨儿流泪的芙颊上,伸手擦去她脸蛋上的眼泪,就算这种时候,他的动作也说不上温柔。
此时的馨儿宁愿做一个最为平常的村妇,而不是司马昭的妻子。她徒劳的挣扎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流了这么多血,又流了那么多泪,我倒有些渴了,敬我一杯水酒吧,权作送别。”姜维轻声说,眸子里竟带了一份笑意。
馨儿点点头,转身轻舀一碗清水,递到他面前,茫然的抬起了头,“可惜没有酒,你就饮下一碗清水吧。”
朦胧中,他挺秀的鼻梁,就是人间一道无法企及的线条,他笑了笑,光华璀璨,犹如在冬日雪卷的莲花。
他仰面饮尽,猝然将碗摔在地上,黑瞳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泪珠。
“你一定要善待她,否则有朝一日我还会带她走,司马昭,你记住……”姜维唇畔游丝般的笑容瞬间消失。
风一般闪身,一阵冷寂的笑声随风飘走。
空气中的馥郁芳香变淡了,若有若无,馨儿愈发觉得胸口发闷,额前渗出冷汗,青梅急忙跑过来搀住她,低声问,“夫人,你怎么了?”
司马昭快步而来,小心的抬起她的下巴察看,“你的脸色不好,待会儿我派人去请太医来瞧瞧。”
“别碰我!”馨儿犹如被鬼魅缠身一般,拂去他的手。
司马昭方唇紧阖,雪颜凝沉,叹气道,“浩鹰,云翔,你们好生护送夫人回府。”
他默然离去,带着一丝失落。
馨儿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的濡湿了睫毛,困惑如钱塘之潮涌来,汹涌似海。
“谢谢你方才在城内出言相助。”祖韦大步上前,望住青梅。
青梅默然微笑,摇头说,“我只是担心我家夫人的安危,至于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祖韦听了,脸上一丝惆怅,秀逸的唇翕张,眼中浮冰跃动,“你还在怨我,你可知道,我之所以——”
“够了,不必再讲,你的事我根本不想知道,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也无须再见面。”青梅陡然截住,因为她害怕,害怕明白那人的心意。
她知道,祖韦与王家有着血海深仇,她却深受王家的厚恩,彼此已成陌路,纵然曾经有过美好的记忆,也已被那抹仇恨销蚀殆尽。
冷漠的望了他一眼,青梅便小心的扶着馨儿上了马车,徐徐离开。
风带来了他嘶哑的声音,“青梅,你要保重……”
她低下头,紧咬双唇,簌簌落下泪来,她想彻底放下,可还是放不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七十七节
翠烟阁里歌舞笙箫,来往的宾客都尽兴而归。眼见着夜已过了大半,沈菀吩咐管事富贵掩门歇息。
谁知富贵走到门前,一声惊喊,沈菀闻声急忙赶来,富贵弯腰拍了拍倒在地上的乞丐模样的人,那人浑然不动,富贵胆怯地后退几步,惊道,“莫不是他死了,沈姑娘,这可如何是好,无端的在门前躺了个死人,明日可怎么做生意?”
沈菀半蹲下小心掠过其鼻前,轻笑一声,“他还活着,富贵,来把他抬到楼上,兴许他是昏过去了。”
富贵埋怨了几句,才命小厮抬他上楼,待人们七手八脚把那人抬到榻上,一碗姜汤灌下去,约摸一刻时分,那人眼睛微微地睁了一下又闭上了,沈菀吁了一口气道,“把隔壁的那间房收拾出来,让他先住着,养几日就好了。”
富贵不禁踌躇,“姑娘也是多事,救了这穷叫花子,还要养治他……管他呢!横竖撵他走罢了,何须为他多费心力?”
沈菀见富贵懒得动弹,便道,“你也不必埋怨,昔日我落魄时,也幸得贵人相助,如今遇见了可怜人,岂有不搭救之理?你速去司马府,问石苞要些人参燕窝来,看样子他虚弱得很,该好好补补才是。”富贵无法,只得照吩咐去做。
到了清晨,那人终于醒过来了,大概是喝了参汤的作用,她的脸泛上了红色,只是还有些头晕,看见沈菀堆笑走近,便挣扎着要起来,沈菀忙按住她,说道,“别动,好生躺着,方才大夫已经瞧过了,我派人去抓药了,多养几日,待你的病大好了,再下床走动也不迟。”
一串珠泪从那人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来,虽然她的头发蓬乱,浑身裹着青麻旧衣,但她纤细的玉指仍显露出来。
沈菀嫣然一笑,在榻边坐下,关切的问,“姑娘从哪儿来的,为何会落魄至此?”
那女子半靠在枕头上,用袖口拭了拭泪珠,低声道,“家父嗜酒好赌,去年欠下一大笔债,母亲与我哪里偿还得了,便苦劝父亲去别处躲避些日子,哪里料到父亲还未逃走,就被追债的那帮人乱棍打死,母亲悲痛万分,捱不过年底也咽了气,她临终前告诉我,去投奔江州沈家,可是等我去寻亲之时,沈家早已迁到别的地方,我孤零零一个人,没法子,只好沿街乞讨而来……这几天,滴米未进,委实难熬,想在这门口躲一躲,谁知就……”
沈菀正眼望满目疮痍嘤嘤哭泣的她,倏然扫过她脖颈上的细小伤痕,抓住她的手微微颤抖,眸子里一层水雾,“你脖子上的伤可是幼时爬树留下的……莫不是雨筝表妹,我是你的菀姐姐,难道你不记得了?”
那女子抬首看她,一张俊秀的小脸上布满泪水,断断续续道,“菀姐姐……真的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这女子正是徐雨筝,沈菀的表妹,只见雨筝扑进她怀中,抱住她,一脸的泪便揉进她胸口,“姐姐……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一定可以寻到你们的!”
沈菀抬起她的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雨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与颖儿在这偌大的洛阳城,也没什么依靠,你就在这儿住下,以后我们姐妹三人彼此也有个照应。”
“姨妈呢?她没有随你们来洛阳吗?”雨筝缓过心神,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沈菀喟然一叹,“母亲早已病故,在江州的田产也都变卖了,我们才来洛阳寻个生计。”
雨筝听了,又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