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喝一声,“你是谁?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你——”倏地颈间冰凉,一把剑刃已横在他颈上,他登时变了色,哑声。
“杜大人,你说先砍了谁好?是他?还是他?我这飞景剑许久不沾血了,今儿可算开荤了!”浩鹰纵声长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百一十七节
“他乃朝廷命官,休要伤他性命!”杜预目锁动人雪颜,“即便现在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浩鹰见剑下的梁守财身子发颤,眼底阴翳浓积,立时狠狠踢他跪倒在地。
“你们几个狗官,还不快给杜大人认错!”浩鹰大喝一声,月瞳淬出冷厉。
马封、韩春、梁守财三个人纷纷爬至杜预脚下,韩春当先仰面求道:“杜大人大人大量,方才言语冒犯的地方,望杜大人莫怪。”
“如今情势,只有开仓赈灾,别无良策!”杜预明月样的美瞳坚若磐石,毫无转圜,“你们也是读过圣贤之书,岂不知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粮库的一百万石,虽为军饷,但解燃眉之急为先,大人们,我杜某人说的可算有理?”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浩鹰螓首缓转,嫣然向他一笑,“杜大人言之有理,他们怎会不知晓,何况他们的项上人头,皆系在我手,他们敢不照办吗?”
马封气得发昏,脸上变了颜色,只觉得心里空荡荡无所倚托,回头看那两人时,也都痴痴茫茫如在梦中,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略一迟疑,便听一声叱喝,“马总督,还不下令?”
马封惊醒过来,激凌凌地打了个寒噤,左斜眼看到剑尖直逼向他的咽喉,看样子只要再一迟疑,立时就会被剑刺穿,自己身为当朝皇亲,凭空被人威胁,真要万古留名的了,他咬了咬牙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今日就依了你!”说着急唤侍从,命令开仓发粮。
当城内难民因分得米粮而喜极而泣时,杜预却伫立在自家庭院中一株梨树下,默默发呆。
“父亲。。。。。。”杜预轻轻念着,良久后微微一叹,“孩儿无能,连县令。。。。。。都保不住。。。。。。”
“少爷,行李都收拾好了,咱们明日便可动身了。”老仆杜禄颔首低声道。
“快入秋了。”杜预忽然一声轻语,负手而立,抬首眺望,似要望到天的尽头。
杜禄静静的立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敬服中犹带一抹深思。
“杜禄,丁小姐现在可还在临淄城中?”杜预笑得苦涩,自从他出世那一刻,父母便为他定下了这门亲事,丁府的千金。
“丁小姐早已离开临淄城了,前一阵子有人捎话来,说丁小姐去了洛阳,原本以为咱们还要去成都寻她,如今倒省去了不少路。”杜禄呵呵一笑。
片刻后,杜预又淡淡的笑了,“是吗?她的双亲早亡,想必这些年过得一定不快活。”语气中却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淡然。
杜禄轻轻走近两步,目光悄悄扫过主子那张看不出心绪的脸,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几次咽下,他心里明白,对于素未谋面的丁小姐,杜预无甚好感,只不过那是老爷太太早已为他定下的婚事,他不能违抗,但也绝对欢喜不起来。
于是,那还有些犹疑的心定下来,握拳,垂首,极其沉稳而庄重的开口,“少爷,请您早些与丁小姐完婚,那样老爷在地下有知,才能安息。”声音很轻,意却极坚。
听得这样的话,杜预遥视的目光终于收回,轻轻扫一眼身旁垂首的老仆,墨黑的眸子依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便是脸上那浅笑也未敛分毫。
“丁小姐能文能武,自比不输世间男子,等日后少爷见到——”
杜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讲,微微眯眸,看着身前那株梨树,平淡的声音隐夹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叹息,“她是好是坏,我都会娶她。。。。。。”
夜色中,星月淡淡,浩鹰在屋顶上飞走,怀中抱着两坛美酒,忽闻得一阵琴音,便止了步,俯身一望,只见一轮皓月洒下清辉若一层薄纱,轻柔的笼在梨树上,轻轻的将流水亭围绕,而此时还有那清雅绝伦的琴音在随风而飞,在随月而舞,清幽而雅逸,闲适而舒心,再加上亭中那白衣如雪,风姿如仙的男子,一切如梦如幻,仿若置身仙境,重会那高山流水。
“这一曲飘逸似不食人间烟火,我听着,仿佛以为自己到碧落山上,正采花为食,取琼泉而饮,摘瑶果而逗仙鹿,踏流霞而戏青娥。”在琴音止歇时,浩鹰已倚栏杆,饮尽一坛酒,看向眼前的杜预,悠然长叹,在这清江县竟可聆听到如此绝俗的琴音。
“这曲子仿若绕过栏杆,蜿蜒至九天仙界,那也许是我父亲现在住的地方,他教会我抚琴,这曲子也只有父亲才能听懂。”杜预抬首注目于浩鹰,眼前的男子拥有清澈的眸子,是那般洒脱自然,在任何地方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让人看着便舒心畅意。
浩鹰闻言微微一笑,将怀中的另一坛酒抛给他,笑道:“我还以为你在埋怨你的父亲给你订的亲事,原来你如此敬仰他?”
杜预苦笑,仰面灌酒入肚。
“这支琴曲叫什么?”
“没有名字。”杜预饮罢,抬首看看空中明月,“这支琴曲只不过是我此时此刻的感受而已,我只是随心而弹。”
“你也不须怅然辞官,朝廷派来赈灾的官员中,有一位叫张宇文,他会举荐你的,我坚信。”浩鹰飘然走远。
“你怎知?”杜预紧握酒坛,目光幽深难懂的望着那抹身影,还带着一种莫名的伤感,“朝中多奸佞臣子,哪里容得下我。。。。。。”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喉咙处似哽住了一般,无法再言语。
次日天刚放亮,杜预一家人便欲驾车出城,哪知全城难民皆跪于城门口,叩首恸哭。
“杜大人,若没有你力劝粮库守备开仓放粮,我们哪里还能活到今日,杜大人被免职,我们定要联名告到洛阳皇帝那里,您是我们清江县的父母官,岂可让您蒙冤罢官?”
“杜大人,您不能走啊,只要您不答应,我们便在城门口长跪不起。。。。。。”
“杜大人,杜大人。。。。。。”
百姓们痛号哭泣,有的扯住杜禄手中的缰绳,有的拽住杜预的衣角,一时间将城门口拥堵的水泄不通,杜预红了眼圈,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一人驱马而来,数千铁骑尾随其后,众百姓愕然相顾。
“他们说得对,杜大人理应留下来,清江为水所困,十几万饥民困饿城中,杜大人是全城的父母官,能坐看积粮如山而饿死子民吗?此谓仁而清,暂调朝廷存粮,赈济灾民,此谓之忠而明,抗权势乱令,当应加褒奖,马封反而诬告,实属昏愦之极!”宇文立于马上,目透决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百一十八节
周遭的百姓们一见这仗势,全都愣了。
杜预近前一步,拱手问道:“大人可就是张廷尉?”
宇文含笑点头,“此次赈灾还需杜大人鼎力相助,杜大人可不要推辞啊!”
杜预闻言,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刚得了家奴传报,韩春、梁守财慌忙赶过来,韩春看了一眼吕巽,嘴唇哆嗦着,突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趴着向前爬了两步,上气不接下气地哭道:“吕大人呀。。。。。。下官可算把您盼来了。。。。。。下官险些丢了命。。。。。。”
吕巽本就肚里满是怨气,现今看着他们二人这副狼狈相,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哪里讨来这副现世宝模样,叫人恶心!”
此刻,韩春早已哭得气咽声嘶,勉强跪起来,指天划地把怎样受人胁迫,如何被杜预恶言顶撞,又如何把军饷分发百姓,他一边说,一边还揉着鼻涕,添油加醋地说了个全,只是没说他们抬高粮价大肆牟利的事。
宇文阴沉着脸,盯着韩春看了好大一会,怒喝一声,“滚起来!你干了些许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自是知晓的,你如此大胆,我问你,谁给你撑得腰?”
吕巽睨了一眼盛怒的宇文,不以为然笑道:“张廷尉何必动怒,韩大人一向遵循朝廷律法,行事也无越轨之处,即便与杜大人有些争执,也是为了商议赈灾之事。”说着转面给韩春递了个眼色。
韩春、梁守财这才嘻嘻一笑,点点头,“大人们一路辛苦了,下官已在寒舍略备酒菜,为大人洗尘接风。”
宇文冷冷哼一声,径自往衙门而去,侍从阿斌同杜预一齐跟了过去。
城外,一矮山下交叉口处,雪矜因行了一路,腹中饿得咕咕直响,他自幼闯荡江湖,找东西吃的本事着实了得,四下张望见西边山坡上长着一大片玉米,于是过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
他拾了一些枯柴,正想设法生火烧烤来吃,忽听树后脚步声细碎,有人走近。
雪矜侧身先挡住了玉米,以免给乡农捉贼捉赃,再斜眼看时,却见是个极俊俏的姑娘,身穿杏黄长裙,脚步轻盈,缓缓走近。
她手持弯刀,刀柄上血红丝襟猎猎作响,显是会武。
雪矜心想此人定非等闲之辈,况他还有要事在身,不敢多生事端,低了头自管在地下拾掇枯枝,那姑娘走到他身前,问道:“喂,去清江县走哪条路啊?”
雪矜暗道:“这女子也是去清江县,可是为了那赈灾官银?这对自己可不妙。”当下也不转头,随手向山一指,道:“顺大路上去便是。”
那姑娘见他一身锦衣,并不像村野匹夫,便起了疑,说道:“你站起来,我有话问你。”
雪矜却装聋作哑,只作没听见。
那姑娘故意要试他一试,伸手便是一掌,雪矜迅如闪电,跃至几丈外,唇角微微勾起,“你这女子,好大的力道!分明是要取我性命!”
“是你诓骗我在先,照你所讲走下去,天黑也到不了清江县。”姑娘气急,杏目圆睁。
雪矜一阵长笑,瞬即消失了身影。
姑娘一跺脚,喃喃道:“你这家伙,不要再叫我逮着,否则我绝不饶你!”手腕上的红玉镯子碰撞到刀柄上嵌着的红宝石,发生清脆声响。
红玉轻叹一声,“行了好些路,也没有用过什么饭食,倒没什么力气了。”她低首捡起那烤好的玉米,眯起眼睛,“也不算白遇着他,至少可以用它填饱肚子。”
韩春将吕巽请入府中,备了一桌酒席,梁守财也在这儿陪坐,不时亲自给吕巽倒酒,奉承话已说了一箩筐,而韩春倒显得有些神魂不定,对面坐的吕巽见他走神儿,晓得他有心事,两手“咔咔”的敲着几颗珍珠不言语,翻着眼皮不时地看看韩春,他知道韩春脾性,就是不问,这位道台大人迟早也会自己说出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韩春舒展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的事还成个什么体统?这外官愈来愈难做啊——手长些要钱,老百姓骂你是民贼,不要钱;打发不了上司,马总督可是个难缠的主儿,若得罪了他,朝里就有人诬告你是guo贼。。。。。。反正进退都是个贼名儿!哎。。。。。。”
吕巽点了点头,自饮一杯,笑道:“这箱珍珠成色不错,看来韩大人真是用心了。”
“这少说也值一万两银子。”韩春微笑道,“这回我还靠吕大人鼎力举荐,大人不知,那个杜预手中有许多下官的把柄,他若全告诉了张廷尉,下官可真得性命不保!”
吕巽狡黠地眨了一下眼,“我与你相交多年,自会全力保你,只不过此次的赈银,你要原封不动地替我保留下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韩春看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私挪赈银,下官可不敢啊!”
吕巽搓搓手,若无其事一笑,说道:“只要你此事办得干净利索,我定向大将军引荐你,到那时你自然迁至洛阳为官,若不然,张廷尉把你那些贪赃枉法的丑事揭发,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韩春听了,脸上已经变色,手哆嗦不停,银箸陡然落地。
梁守财突然一笑,说道:“吕大人放心,我自有妙计,让大人如愿以偿。”
吕巽眯眸,拍他肩头,“好,好,好!”又连饮数杯,拂袖而去。
韩春放下酒杯,直盯盯地瞧着梁守财没言语,他深知梁守财是个八面玲珑,只知巴结向上的人,又和马总督关系密切,怎么会无故帮自己呢?
梁守财一眼就看穿了韩春的心思,叹息一声道:“你是不是想,我为何要帮你解围?其实我只是个摘印官,清江县的灾况与我干系不大,但杜预这个人,清得透底儿,落到这一步,我真的看不下去,好歹我与你同朝为官多年,不管不问,那也忒没有兄弟情义,如今吕大人已经把话撂到这儿了,你自然要办好才是,到时你若升了官,我也想和你凑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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