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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儿苦笑着摇头,良久方哽咽道,“即使死,我也要和昭哥哥死在一起。”
她拽了一下裙裾,骤然转身。
祈佑的手指都像黏附在她的衣带之上,毫不松动,“馨儿,在你心里,我连那个降将都不如?”
他声嘶力竭,漆黑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好,那你就留在我身边,看我将来如何杀死姜维,杀死司马昭,到那时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身子摇晃了一下,面色更显苍白。
祈佑目光变幻,忽然振腕一陡剑尖,移步至洞口。
只见几十匹马围上来,他们齐刷刷行礼,为首的正是文鸯,旋即传来铿锵低沉的声音,“王爷,属下来迟,令王爷受惊,罪该万死!”
“东吴可有派来人马?”祈佑的语声冷冽威严。
“东吴太傅已遣两万精兵屯于落英山下,正候着王爷。”文鸯的声音冷硬,扫过失神的馨儿,微露怒意。
祈佑回过身拉起馨儿的手,便走出山洞。
冷风挟雨直灌进来,她冷得一颤,祈佑自解下风氅披在她身上,雪忠恭然撑了伞上前。
却看见雨中,数千名全身铁甲森严的将士垂首屹立,个个身如铁石,纹丝不动。
祈佑负手按剑而立的身影,在风雨之中,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雨丝簌簌抽打在伞下,冷风吹得发丝飞扬,虽有风氅披肩,仍掩不住内心的凄凉。
她的脑海里,各个片段连成一片,迎接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王爷千岁!”一众将士挥舞着枪戟,高喊着,这字眼却刺得她疼。
他傲然的立在马背上,任雨水冲刷,也抹不去他凤眼中高贵不可侵犯的气势。
一望无际的郁郁葱葱的山林,和着绣龙的军旗跃入眼帘,仅有纷乱的马蹄声,扰入耳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五十五节
平定扬州的这一战,最后得胜的是司马师。
但是,这场胜利却是以极其昂贵的代价换来的,此一战他不但痛失了两万铁骑,而且被祈佑射伤了右眼,几番昏迷,众将无措,只得早早挥师回朝。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东吴建业城春光烂漫季节。
建业城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边各摆一尊神态威猛的石狮子,门顶匾额写着‘太傅府’三个金漆大字,大宅朱漆大门前林立持枪侍卫,各个腰板笔挺,一股英悍之气。
“竹影,夫人还好吗?”
熏香宝幄中,松影轻轻问着青衫丫鬟。
竹影凝着柳眉忧心的摇摇头,“夫人回来即沐浴,可她泡在沐桶里已近两个时辰了,我虽悄悄换了热水,让她不至着凉,但是泡在水中这么久对她的身体不好啊!”
“什么?”松影一声惊叫,但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唇,“还泡在水里?这怎么可以,我还以为她在睡觉呢!”
“她似乎是在沐桶里睡着了。”竹影这样答道,因为自己也不能肯定是否真的睡着了,虽然她每次进去换水时,那女子的眼睛都是闭着,可是。。。。。。
忽然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两人一振,“她醒了?!”
竹影、松影赶忙往里走去,“夫人,您醒了!”
“嗯,”馨儿漠然的点点头。
竹影和松影赶紧帮她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只是穿着穿着,馨儿的目光忽然凝在衣上,这是一件沉丝里衣,质地轻柔,色洁如雪,这如雪的白今日竟白得刺目!
“衣呢?”馨儿忽然问道。
“呃?”竹影一怔,不正穿着吗?
“我的衣服呢?”馨儿再次问道,眼神已变得锐利。
“你是问原先的衣裳吗?”还是走过来的粉蓝衣衫女子反应过来,“刚才交给梅影去洗。。。。。。”
话还未说完,那利如冰剑的眼神顿时扫到,令她的话一下全卡在喉咙里。
“谁叫你洗的?!”如冰霜冷彻的话又快又急,惶恐的两人还来不及回答,眼前人儿已夺门而去。
庭院内文鸯望见馨儿走得那样快,又那样急切与惶恐,令人莫不以为有什么事发生,于是他赶忙去禀告祈佑。
河边的梅影看着手中腥味刺鼻的血衣,又看看微冷的河水,不由皱起好看的眉头,长叹一口气。
若依她的话,这衣服真得没必要洗了,染了这么多血如何洗得干净,再说主人给她准备了那么多绫罗绸缎,穿都穿不完,何必再要这件衣服!可兰影偏偏不肯,说夫人肯定要留着这衣裳的。哼!她才不信呢,肯定是兰影借机刁难自己!
“住手!”猛然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吓得梅影手一抖,那血衣便往河中掉去,她还来不及惊呼,耳边疾风刮过,刮得肌肤一阵麻痛,眼前一花,然后有什么“咚!”的掉在河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蒙住她的视线。
“哪个冒失鬼呀!”梅影抬袖拭去脸上的水珠,喃喃骂道,可一看清眼前,她顿时结舌,“主人。。。。。。主人。。。。。。”
祈佑站在河中,呼吸急促,长发、衣裳全被水珠浸湿,而那一袭血衣,正完好的被他双手紧护在怀中。
“主人。。。。。。我。。。。。。我。。。。。。”梅影扑通一下跪倒地上,全身害怕的颤抖起来,祈佑那样冷酷的眼神,似乎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可是她却不知道她到底哪里触怒了主人?
“起来。”冷淡的声音传来,梅影不由抬首,却见祈佑正抬步踏上河岸,靴子踩在地上,留下湿湿的血印。
“主人,您的脚受伤了!”梅影惊叫起来。
可惜祈佑根本没听进她的话,径自朝矗立河岸的馨儿走去。
馨儿移步,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近了,两人终于面对面,看着眼前这张俊雅如昔,雍容如昔,淡定如昔的面孔,馨儿木然的脸上忽然涌起潮红,一双眼睛定定的瞪视着,亮亮的仿如能滴出水来,灼灼的仿如能燃起赤焰,可射出的眸光却是那样的冰冷,锋利!嘴唇不断的抖动,眸中各种光芒变幻。。。。。。
那是愤,愤其强掳自己来到不应该来的地方!
那是怒,怒其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戮无辜黎民!
那是怨,怨其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自己的爱人!
那是悔,悔不该在陇中结识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是苦,苦其悲惨的命运以致走上不归的路!
那是恨。。。。。。
“拿去吧,好好收着,这是你从司马府带来的衣裳,你舍不得丢,我知道。”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声音轻轻的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响起。
馨儿接过那件衣裳,泪洒如千斛珠,“他会来的,一定会来找我的。。。。。。”抱紧怀中的血衣,转身离去。
“他就那么好。。。。。。”看着那绝然而去的背影,祈佑喃喃轻语,垂眸看向被血浸透的墨色长靴,血迹在地上蔓延开来。
他苦苦一笑,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这个春天,似乎比父亲病故的那一年还要寒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五十六节
馨儿走走停停,只觉身后紧跟着几个人,她陡然转身,却见四个妙龄女子,一穿天青,一穿雪白,一穿浅红,一穿淡紫,各持长剑,齐齐躬身施礼,说道:“主人吩咐过,要时刻保护夫人,请夫人莫怪。”说话的人正是服侍过自己的竹影,而浅红衣裳的女子正是方才在河边浣洗的人。
四个女子抬起头来,馨儿一惊,但见四女不但高矮秾瘦一模一样,而且仔细一看,连相貌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瓜子脸蛋,眼如点漆,清秀绝俗,所不同的只是衣衫颜色。
竹影上前一步,笑道:“奴婢四姐妹一胎孪生,水镜先生给奴婢取名为竹影,这三位妹妹是兰影、梅影、松影,适才主人见夫人独自出府,怕生意外,便叫奴婢赶来,在您身边,寸步不离。”
馨儿听她自称为四姐妹一胎孪生,这才恍然,怪不得四人相貌一模一样,但她们口中所讲主人吩咐,莫过于祈佑怕她逃脱,他的用心良苦,她又岂能不知?
倏见一大片空地,只见诸葛恪全副甲胄,集合全体兵将,他的脸本是明媚的可以冲破一切雾霭的,但是馨儿眼前一层水雾,总是看得模糊一片。
他跃上战马,手持弓箭,对鸦雀无声的众人说,“尔等皆为魏军,却一再被司马师赶尽杀绝,你们不但失去了家乡,而且被迫妻离子散,眼看司马兄弟杀戮不止,横行朝野,欲逼幼主,自立为王,你们难道让这贼子踏平整个山河,再将你们置于死地?”
“杀贼,杀贼,杀贼!”喊声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两个字,复仇,怯懦者因为怯懦,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敢流露了。
诸葛恪遥指着对面的高戟,上有一个红色的靶心,“本帅带着你们出征,必将和此三箭一样!”
他的声音震彻山野,令众将精神一震,擂鼓声一通通起,诸葛恪连发三矢,齐中靶心,三根羽毛攒在一起,众人欢呼,震声欲聋。
这时,诸葛恪好像朝她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就挥鞭打马而来。
馨儿驻足,眉紧蹙,唇翕动,双手紧紧握住那件衣裳,良久不语。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来,脸色本就红润,此刻变得美玉般洁白,凤眼微翘,眸子里萧瑟合酸,“馨儿,我的好妹妹,自来到建业,你便不笑也不语,究竟是哥哥哪里对不住你,让你如此恼我?”
馨儿低头,“你不该强迫我来,这里不是我的家。”
黄昏之岚,起了一阵涟漪,金色晚霞映在佳人清瘦的面庞,怎不令人生疼?
“馨儿,你忘记了。。。。。。”诸葛恪的凤目清澈如一汪山泉,中央闪着一朵初开的花,纯然之美令人陶醉,“你忘记了叔父的死与司马昭有关,你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哪国的臣子。。。。。。”
花瓣碎了,飘到她的眼里,她内心叹息了一声,但仍倔强地扬起头,凤眸微阖,“哥哥,你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你出兵伐魏,无非就是要提高自己在朝中的威望,就像昔日平定山越,东吴与蜀国可以相安无事多年,不是因为往日联姻结为盟国的缘故,而是因为你也同样惧怕魏国的军力,我说的可对?”
诸葛恪一愣,失望,痛苦,难过都涌到山泉里,淹没了花,他一闭眼,那汪山泉水从他的眼眶溢了出来。
馨儿忽然觉得自己犯了错,但此刻由不得她后悔。
这也许就是他们兄妹的命运,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又笑了一声,“好。。。。。。好。。。。。。好!”连说三声,用手使劲擦了下眼,“好,看来你果真变了不少,不过我还是喜欢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妹妹。”说完重新上马,挥鞭而去。
没想到他竟无一丝怒气,馨儿低头,飞快的抹了眼角。身旁静立的竹、松、兰、梅四姐妹,不觉间也都有些伤感。
有她们在,馨儿方才那股子想逃走的冲劲儿,瞬间消失,只得拖着乏力的双腿慢慢回府。
玫瑰色的晚霞映在城楼一角,一位婀娜的美妇临风而立,她望着城外在风中翻滚着的绵延麦田及远方群山的混沌轮廓,失意苍茫的面容写着被夕阳的血色冻结住,被凄凉的暮色所钟爱的表情。
馨儿悄然走上城楼,她沉默地端详着这位故人的背影,多年未见,这位佳人性子依旧清冷,此刻更增添了几许哀愁。
“绣娘,这把瑶琴你还留着?”馨儿意外地看到石案上的瑶琴,眸间溢出暖意。
绣娘转过头,目光顿然有片刻的欣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这几天也没什么心思。。。。。。方才弹了一会儿,倒有些心烦。。。。。。”
馨儿不再作声,俩人站在城垛边,眺望着城外的景致。
“听说他的眼睛受了伤?”绣娘淡淡问道。
馨儿微微点头,“你还在惦记着他,你可知道我大哥曾纳过一侍妾——”
“好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他的事你不必多讲,我也不想听!”绣娘皱了一下眉头,顷刻又舒展开来,浅哂,“其实你的哥哥没有错,他有权利去争夺属于他的一切。”
馨儿面色陡沉,逼视着她,“那又怎么样?东吴新主孙亮无非像曹芳一样成为政治上的又一具傀儡,而操纵者却是我最为敬重的哥哥,这一切让我感到厌倦,绣娘,你懂吗?”
绣娘沉吟良久方说,“。。。。。。我懂。。。。。。只是身为女人,男人的一切便是女人的一切,我阻止不了他。。。。。。”
随着清幽的琴音响起,馨儿舒缓了情绪,轻轻一叹。
倏然一根弦断,珠泪沿着绣娘光洁的面孔缓缓地滑落,仿佛是惊醒的记忆惊慌挤出一滴悲凉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五十七节
战争车轮无情的碾过,毁灭了无数女子的春闺梦,也成就了无数男人的壮士心。
绣娘轻抚断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