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狡黠地一笑道:“他并没有请我,难道我还去自讨没趣?”
洒雪堂内真如其名,香气里透着些许阴冷。
司马昭信手端来一杯茶,却瞥见银屏捧着一盘瓜果进来。
钟会看了银屏一眼,笑道:“瞧这模样,准是哭了一整夜,不过数落了你几句,你倒当了真?真是夫人惯坏了你!”
银屏嘴唇动了一下,也不抬眼,悄然退下。
司马昭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低头饮茶。
忽听有人疾步闯进来,司马昭抬眸一望,却是云翔。
但见他双目噙泪,扑通跪下,颤声道:“公子……老爷……老爷殁了……”
司马昭手中玉杯陡然落地,犹如五雷轰顶,摇头笑道:“怎么会?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身子晃了几晃,钟会慌忙扶住他,怎知他狠狠甩开,头也不回地离了府。
良久过后,钟会脸上划过一丝奸诈的笑,缓步走至屏风后面,轻轻一笑,“王爷果然高明,杀人不留痕迹,别人永远也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祈佑。
雪白的衣衫曳地,身姿孤绝冷峭,嘴角牵着柔和散淡的笑容,漆黑的眼眸幽深不可度测,踱着步子,沉吟道:“今后要直面司马昭,光靠你我之力,还远远不够,要会借力使力,东吴与蜀国,皆是司马昭的心腹大患,我们只需静等时机……”
钟会默默点头,目射寒芒,攒紧拳头,一字一顿道,“士季愿誓死效忠王爷,只要能除去司马兄弟,王爷就可重夺皇位,这么多年来士季卧薪尝胆的日子也不算白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二十三节
司马懿去得很安详,连守在外屋的沈沛、何亮也没有听见半分动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去了,素衣布袜,不染纤尘,躺在檀木锦牀之上,眉目宁和,仿佛只是午间小睡而已,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会将他惊醒。
屋外跪满了仆婢,周遭一片哭声。
司马昭默然立在门口,欲哭无泪,心中只余空茫。
沈沛悄然走近,躬身道:“老爷今日没像往常那样起得早,我等以为是昨夜设宴的缘故,便没敢进屋打扰,到了晌午推门一看,哪知老爷已没了气息……”
一旁的何亮早已伏在地上,哭成了泪人,沈沛紧接着又说,“太医来瞧过,说是急性中风所致,我等失职,罪该万死,请公子责罚。”
司马师怔怔捧着案旁竹简,眼泪簌簌落下,“罢了,你二人退下。”
正当一片哀泣之时,贾充霍然跑了进来,双膝跪地,拽住司马昭的衣角,颤声道:“公子,现在可不是悲戚的时候,丞相新亡,人心不定,朝中若有异动,我等休矣。”
司马昭闻言一震,与贾充四目相对,顿觉心悸,立时劝道:“哥哥,公闾言之有理,当务之急该奏明皇上,府上一千铁骑可随哥哥一同进宫,以防有变。”
当即司马昭命子冉从京郊调来五万大军严守府门外,随时待命入宫。而司马师已披挂战甲,整装佩剑,周身散发肃杀之气,触到这一身冰凉铁甲,碧芸越发胆战心惊,抬眸颤声道:“夫君可要小心……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他与碧芸目光相触,眼底抿柔之色一闪而逝,只余锋锐杀机,“若皇上不仁,休怪我不义!”
他调过头去,大步跨出门口,再未回顾一眼。
碧芸一时全身僵冷,转身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馨儿慌忙扶住她,“嫂子,大哥不会有事的。”
此刻司马兄弟俩对皇权的渴望,不言而喻,也许是上天赐予司马家的荣耀,也许是命运的唆使,致使这个以英武剽悍著称的曹氏王朝渐渐走向覆灭,而司马昭具有一个卓越领袖的强大野心和与天理抗衡的疯狂,这一切恰恰被馨儿洞察到细微端倪,因为她是司马昭的妻子,是他内心生活的阅读者。
司马师此去不会弑君,仅仅是对一个毫无野心的幼主小小的警示。
宫阙内少有的清寂,唯有几只白鸽在空中飞翔,司马懿病逝的消息,早已传入宫中,群臣各怀心机,众口不一,有大胆者冒死谏言,收回司马家的军权,有怕事的纷纷退至后面,一声不吭。
曹芳安静地坐在皇位上,像极了他的父亲,也是那般的超然与忧郁姿态,轻抚手中的鸽子,而这白鸽正是他对父亲的全部思念。
霎时全场静默,司马师佩剑上朝,扫了一眼那班众臣,目寒如刃。方才那几位请圣上革去司马兄弟官职的老臣,陡然住了口,皆纷纷闪到一边去。
全体朝臣的眼睛都集中在曹芳身上,但曹芳压根儿没有抬眼,神情仍专注于手里的鸽子。
司马师也不行礼,扶了扶佩剑,冷笑一声,“皇上,家父一生为国,而今仙逝,皇上难道不该下旨追谥吗?想我司马家保文帝打下这座江山,功高盖主,皇上可莫要忘记了体恤功臣?”
“你这贼子!带剑上朝,安敢欺皇上年幼?你们弟兄二人,共掌大权,意欲遮天盖日,留下你等奸贼乱国,岂不断送了魏室基业?”
言者正是夏侯玄,但见他额前青筋凸跳,霍然双膝跪地,“臣叔夏侯霸当年惨遭司马兄弟祸害,不得已投靠蜀国,而今司马师已存篡逆之心,皇上,断断不可再留他们兄弟,当早早诛之,已正朝纲!”
曹芳仍旧无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司马师一步步行至他面前,唇角仍噙着一丝从容笑意,“太史令夏侯玄,若不是方才你这番慷慨陈词,我险些忘记了你,夏侯霸已投敌叛国,你又怎能脱得了干系?”说着唤来殿外侍卫,命人推出斩首。
夏侯玄大骂道:“今日你斩了我,我夏侯玄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后必追汝之魂!”
侍卫不由分说,把夏侯玄斩首宫门,将尸首抬出郊外。
群臣无不戚然,却敢怒不敢言。
曹芳脸上带有一丝戏谑的微笑,终于开口道:“司马爱卿,杀得好!朕赏你黄金万两,采邑五千,爱卿可满意否?”
朝上一片哗然。
“皇上好像没有明白微臣的来意,臣父病故,皇上该当如何?”司马师昂首厉声逼问,目光灼灼,腰间宝剑渐渐出鞘。
殿内死一般沉寂。
曹芳一震,敛了笑容,深深低下头去,“传朕旨意,厚葬太尉,优锡赠谥,拜司马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封司马昭为骠骑大将军,二人共理朝政。”
“谢皇上!”司马师凝视他片刻,微微一笑,旋即转身,“送葬之时,众臣务必都要前去吊唁,才不枉同朝共事多年的情分!”说完,拂袖而走。
目送他离殿之后,曹芳起身离开,鸽子却被慑死,软软地瘫在龙案上,身后内侍官一声‘退朝’,群臣皆伏地叩首,心有余悸,朝不保夕的日子恐怕就要开始了。
他们心中无不揣测着,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这才是诸臣真正担心的,也才是野心家们鼓噪谋反的真正借口。
而在殿上一直沉默的曹芳,走到窗前,用手遮挡住斜射进来的刺眼的光线,面容中出现少有的坚定与果决。
即便死亡渐渐逼近,他也不愿失掉属于皇室的尊严,哪怕到最后什么也抓不住,他也要留给司马师终身的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二十四节
满窗晴日,琢玉少年,衣衫染上远山青。
但见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略一沉思便笔走龙蛇,画了起来,不一会,一位容貌秀逸,身着碧绿宫装,倚着阑干低望一池白莲的少女,便跃然纸上。
他眼前潮湿,放下笔,转面望向窗外的碧水绿树,几只白鹤在花荫下小憩,他好久不说话,腮上又晕上蔷薇粉色。
他正是离开宫的花翎。
门陡然开了,蓬莱秀影在那一束金光的笼罩下,显得超然的美,一袭飘逸的白袍,来者恰是祈佑。
只见他环视四下,最终把视线定格在案上的画卷,浅浅一笑,“看来你的身子已无大碍,竟有闲情逸致作画?”
原来花翎自身份败露后,便逃出宫去,偏司马昭手下鹰爪穷追不舍,途中连中数箭,幸得师兄祈佑搭救,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几年的静养,身子好了大半,虽不能练武,但闲时走动已无碍。
花翎微微一诧,疾步走过去卷起画,随即露出柔和的笑容,“谢师兄多年悉心照料,花翎身子已痊愈了。”
“自幼师父便把你送进宫中,是因为你的身子孱弱多病,必须用名贵的药材吊着性命,宫内司药房储藏着各种稀有珍贵的药材,足够你完全恢复元气,花翎,师父待你甚厚,日后我还需要你的帮助,你可明白?”
祈佑的眼中孩童般清浅水雾,却有一种异样的光彩。
花翎捏紧那幅画,垂下头去,一言不发,祈佑走近他,冷峻的打量他,“雪矜,难道你都忘记了?”
心口的痛,丝丝缕缕扩散,郁钝却蚀骨。
花翎骤然跪地,咬唇道:“雪矜从不敢忘记,是谁害死了青州雪府上上下下一百多条人命,是谁夺走了本属于师兄的皇位,又是谁害得师兄家破人亡,四处飘零,隐姓埋名多年!”
祈佑闻言表情却变化了,浅浅的笑涡一掠而过,扶起花翎,颇为魅惑,“大业未图,岂能留恋女色?”说着抢过花翎手上的画卷,放在烛台肆意烧毁。
灰烬随风飘走,在花翎眼前,影影绰绰,绿珠含怨的眸子,愈发模糊起来,花翎的心渐渐凉了,恐怕再也抓不住她的手了。
金乌西坠,远近山峦都被洒上萧瑟的余晖,树林里的群鸦戛然长鸣,齐集追逐去日的光荣。
那些白鹤挪动着修长的细腿,仰起头,不知是在赞叹晚霞的绚丽,还是在为明日的阴晴踌躇。
花翎耳畔传来深沉的声音,“日落再美,也抵挡不住黑夜的来袭,我不喜欢日落,虽然父亲生前最后的一段时光常与我驻足观赏晚霞,带我游览临淄各处山光,但我仍记不住临淄有何秀丽风景……”
那一瞬间,祈佑眸子里却藏着水泽盈盈,他第一次回忆起那些灰暗时光,恍若眼前重现透骨朔风,飞石走沙的景象。
那是个连大雁都不愿停留的冷寂荒芜之地,可是在他的父亲眼中,却胜似蓬莱福地,因为那里不再有杀戮,是唯一令他心静之所。
满天星斗下,馨儿披着披风仰望天际。
星,离她近得似乎伸手就可以去撩拨。
绿珠伸出手臂,笑道:“若能摘下天上的星星,那该多好啊!”她眸子晶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映着一层失落之色。
馨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她手腕上戴上一只碧玉镯子,微微一笑,“果真你戴上极好看,今日是你的生辰,送这个给你再好不过了,你可喜欢?”
绿珠一怔,“夫人怎会知……。”自己只是小小的婢女,夫人却知晓自己的生辰。
馨儿满眼怜惜地伸手拂好她的乱发,“我去问了云翔,他告诉了我。”
她垂眼,“原来是这样……”
绿珠的神情冷淡,看不出喜,也看不到悲,似乎更显心酸。
馨儿忍不住宽慰道:“你可是因为浩鹰伤了你的心而难过?暂且放宽心,日子久了,浩鹰会明白的,明日我叫他——”
“不……不必……他的心事我都懂,我并不强求,只是有一人,我时常惦念,在宫里时只有他真心待我,可惜如今也不知他的去向……”
她密长的睫毛上的泪珠不时渗出来,提及花翎,她便止不住泣声。
绮丽月色追逐着风魂,整个司马府都在一个恍惚的梦里,绿珠穿过院中仿佛被狂风肆虐过得草木,缓缓走回自己的屋内。
当她的目光猝然停留在案上的一支玉簪,空气里仿佛凝窒住了,她颤抖地拿起那支玉簪,簪柄中间缠绕着几圈金丝线。
它曾经断成两截,却被有心人捡了去,用金丝线紧紧缠绕住裂痕。
泪水顺着她疲惫而清秀的面颊滑落,她的衣襟,也早为泪水湿透……
大雨滂沱,鞭挞着洛阳宫阙的每一个角落,那个夜晚月娥神色阴郁,只是眼睁睁望着内侍官们往绿珠嘴里猛灌毒药,目光里再无一丝怜悯,如杀死毛皇后一般狰狞面孔。
绿珠没有留下半滴眼泪,只是呆呆地注视着那位近乎陌生的妖娆女人,发间玉簪悄然滑落,摔成两半。
玉簪乃紫嫣临去西羌时亲自戴在她的鬟间,然而在那一夜,它新添了明显的裂痕,犹如绿珠与月娥之间的所有情分瞬时被割断,从此即为陌路……
一阵阴风刮进来,垂挂在窗口的青纱飞扬着。
绿珠陡然起身,向门外移动脚步,愕然地朝庭中张望,除了凄凉的枝叶摇动着,再无任何动静,可是绿珠口中喃喃道:“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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