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挪动脚近到夜婉的身后,俯身贴耳,“我会紧紧地看着你!”说了这句话水朵朵就起身朝前走。
啪啦一声,竖笛从雪白的手指脱落,掉在两尺之下的石地上。重力碰击,笛身上明显有碎开的裂纹。夜婉一急,也没顾得身后是否有旁人,便纵身轻巧地一跃,着慌的拾起地上的竖笛,用袖子抹了又抹,擦了又擦。
正在当口,站于不远处的水朵朵敛袖出人意料地笑了笑,自喃道:“果然!”这句话一出,她的脚步更加坚定了,脸上肃面,公瑾认真。
转廊出,恰得见墨离,依旧是假山,远处有着弦月当口,似落日余晖镀上的朦胧淡影。
“哥哥,哥……”墨离出声,语中有些哀愁。
“喂,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知何时,水朵朵已经于假山之下唤她,面色笑意浓浓,“这么久了,你还是欢喜在高处乱窜,有什么心事不能说出来么?”
墨离吃惊,失神道:“我……我饿了。”站于之下的水朵朵突然大笑了起来,右食指对着脑袋一点,开口道:“你且等着。”说完匆匆抬步往后院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纸包。翻开淡黄的纸卷,浓浓的红薯香味扑面而来。
水朵朵说:“我有事没事就喜欢烤红薯,现下你可有口福了。”墨离含糊不清地吐字:“夫人,你……你?”手顺势往上一抛,那纸包里的东西唰唰一响被墨离接在了手里,水朵朵一笑置之:“功夫不错,红薯归你了。”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随时随地把心放宽点,若是逼紧了自己,可会令人难过的。”右眼一挤,穿廊而出。
墨离深邃的眸子定着远去的背影,嘴角抿了抿,露出感激的神色。
水朵朵毫无心思地转过回廊,抬眼一看,便瞧见了近在咫尺的林宇风,他负手站着,侧脸看去没有表情。听见脚步声,他唇道:“要是在庄里无聊,就去庄外走走!”说完这句话,他就扭身要走。
“相公,你真的相信大嫂吗?”水朵朵目光炯炯,“你……真的没怀疑过庄里这一件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林宇风倾过头,眼角森然冷光:“朵朵,你觉得我不该相信?”苦笑了下,“别胡闹了,她是你大嫂。大哥已逝,我们总该迁就她。”水朵朵摇头凛然坚决:“我没有使小性子,你相信我。等过几日,我会查清楚证明给你…”
“不必了。”林宇风打断道,“朵朵,她只是一个女人。你何必针对她。她肚子里怀着大哥的孩子,临死前他曾好好叮嘱过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们两俩。”他说话声音很低,俨然没有忘记大哥惨死于楚的悲剧,水朵朵很理解,没有再说话与之争辩。她想,面前这饱经风霜的男子是她的夫。照顾他,保护他也是做妻子的职责。然而就在这闷声沉默的时刻里,她的相公把着她的双肩认真交代:“朵朵,不要再做那些折磨人的事,别让我恨你。”
别让我恨你,别让我恨你,别让我恨你!这五个字在胸腔里汹涌澎湃,来回搅动着她的心。可是,她那傲然的神色还是为了林宇风咬紧了牙关。直到林宇风走了,她才靠着朱红的柱子喃喃低语:“小风,我答应过得,我会陪你复仇!”
待得离了抄手回廊好几里,子鹰才略带忧愁地隐身出来。一开口便是:“庄主,你这样对夫人,她……”林宇风抬手:“无碍。江湖险恶,这样对她再好不过了。”子鹰着急道:“可是,你明明知道夜婉的身份大有来头?”他像有一肚子的气,怎么都弄不大明白,摇头间已见得自家庄主平静沉稳地笑:“有些事情不是说说就能解决的,就是因为夜婉她大有来头,所以我们才不能打草惊蛇。子鹰,想必你早已猜到,朵朵咬牙不放的事?”林宇风沉吟一声,双手重重地拍在栏杆上,“现在我的肩上不仅扛着家仇。还扛着朵朵的安危。倘若夜婉真是楚太子的人,你说我是不是该格外注意呢?朵朵她说得好听,叫救人,说得不好听点,则叫没心没肺。”
子鹰会意林宇风的意思,咧嘴笑了笑:“庄主,你真了解夫人。”林宇风似乎很乐意听这样的话,一手拍在子鹰的肩处,语气恭敬沉敛:“如今,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一定要保密,若是让朵朵知道了,说什么她都不肯的。”子鹰试探地问了问:“那墨离他……”林宇风摇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感情最好。朵朵天真善良,被谁喜欢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墨离欢喜她,我也是了解的。所以什么也得瞒着她,万不能在她的面前说漏了嘴,那就前功尽弃了。”子鹰拱手:“属下遵命。”
林宇风负手立在亭檐,心情委实沉重地有些后怕,想了想,眸子里便充斥着浓浓的哀伤。子鹰不答口,随在身侧。眼望亭下青草绿树,也是一脸的茫然。
水朵朵回了房,就着房檐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兜着银两带门出去,转过走廊的时候,拐角出现了一个人,恰是夜婉。
先后两人出了庄门,水朵朵危机意识薄弱,被夜婉一路跟踪尚不知情,等到了大齐醉春楼,抬了抬首,望到几个字便跟了进去。
以往定然有女人东扯西拉,只是这会儿,门口只有一位富态婆子持着圆扇摇出来,边扇边打量:“姑娘可是水小姐?”水朵朵纳闷,但心想不受刁难,也没顾及地点了点头。那婆子:“既然如此,姑娘请随我来!”绕过花街,来到一个后院,穿过回廊,到了里间一个清秀雅致的看台。其上有女水带飘飘,所献的艺正是朵朵小时常看阿娘所跳的舞。
“好熟悉。”水朵朵于身后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才看见起座相望的千面和倚袖支额的齐子萧。齐子萧满面笑容地说:“朵朵你总算出现了,不然这家伙非得把我折腾死!”千面全不顾齐子萧的抱怨,近前关切道:“朵朵,你还好吗?”
水朵朵道:“朵朵很好,让师父挂心了?”避了千面伸出的手,绕到齐子萧跟前坐下,喜笑开颜道:“看来公子很欢喜这个舞。”齐子萧疑惑,也笑道:“这么说你也看透了?”
“一天要看上好几遍的舞。”水朵朵摇了摇头,“可见那名女子在你心中的重要性。”瞥了千面一眼,“不过时过境迁,有些东西还是不要太怀旧地好,否则得不到便会失望,失望多了也就成了病,凝在心里,挥之不去。”听着这话,千面愣了一下,齐子萧侧眸望着千面,嘀咕道:“看来朵朵被人伤得很严重。”
“怎会?”水朵朵也笑,“我夫君一心待我,从不令我伤心。感情和睦,日日长情。”千面咬牙一哼:“可惜,他势力单薄,无法护你周全!”这凭空的愤怒显是吃醋,齐子萧看得透彻,小心摇着扇道:“看开,看开些。”水朵朵笑:“是啊,性命着实是个好东西,可是每天都想着怎么安然无恙,莫不是白活了,又有…什么意思。”
千面也道:“一个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又有何用?”水朵朵登时立起来,怒道:“我不许你这么说小风。哼,你们身来高贵,哪懂人生疾苦。小风全族被害,无父无母。你……又怎懂得他的无可奈何?”说完这些话,水朵朵不悦疾走。衣袖一拂,只有轻风窜过,了无生息。
齐子萧无奈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了,好不容易盼得她来,怎么就是沉不住气,亏你活了这么大岁数。她是你徒儿,头脑一根筋,不明白你所想的!”齐子萧一气恼,双手磕在椅上,甩了又甩,终于停下,“真是服了你了。”千面撒气道:“她又不是小孩子,明白我所说的。”说着也起身疾出。
高楼之上,兰姑支着额问身旁的婆子:“她是公子等的人么?”老婆子应了个是。“他们说了什么?”老婆子摇头道:“他们谈话的地方很远,我没听到说什么,不过……”兰姑眉头皱了皱:“不过什么?”那老婆子又道:“两人似乎发生了争吵,所以情况不大好。”
“很好!”兰姑拔下头上一支金钗,递给老婆子,“以后你要万分注意,替我办事,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婆子眉开眼笑地接过金钗,连连躬身点头:“夫人交代要办的事,奴才肯定办好。”使了个眼色,“你下去吧。”等到兰姑再把眼神转过来的时候,墨夷已经沉默不言了。
“你怎么不说话,墨哥哥?”兰姑问,“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你是不是不会理我了?”她的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胳膊。墨夷反握上她的手,深吸了口气:“怎么会呢,墨哥哥永远会陪着你的。”笑颜转瞬消失,“我只是有些担心,他即便见个人也要……”兰姑接口道:“也要防着我对么?”她持着杯子仰面饮了口。
墨夷抢过那杯,劝道:“喝酒最易伤身,还是别喝了罢?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看你饮酒。”兰姑顺从地一笑:“好,那我不喝了便是。”两人正说着,便看见醉春楼几丈以外立着一人,正是跟踪的夜婉。夜婉一笑,把目光放至开着窗扇的酒楼。四目相对,兰姑有些心急:“看来她是有些麻烦了?”墨夷道:“要不要我去请她上来。”兰姑急手拉住他:“不,要找我,她自会到指定地点。可现在不行,你自己看!”俏手一定,紧跟着两人便看见几丈角落下有人戴着斗笠。细看,便知是熹枫山庄的人。
“没想到她的身份还是被识破了?”墨离抱臂笑道,“那我提醒她。”兰姑点头,抿唇一闪,不见了影子。
酒帆迎风舞动。
而夜婉的手指尖上正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小酒杯。兴许太过用力,尖尖的指甲被抠掉了。她一疼,瞧了会儿,领悟地进了一布铺子。待得熹枫山庄的人跟到铺子,人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依旧是残破的旧院子,房门里间蜘蛛网层结,上头立着一个大佛。台子下全是斑斓灰渍。但无人动,只外间有枯草被踩的沙响。
“你来了。”嘴角挂着一丝讥讽,“你果真好本事,仅这身装扮便逃得了山庄里的眼线。”夜婉道:“你不也一样么,晋凝。能得知我身后有人跟踪,并在提醒我的情况逃得无影无踪,也算个厉害。”摘了面纱,顺了盘起的头发,翘首轻笑。
“你是在怪我没有亲自接见你?”兰姑解释道,“你也清楚,如果我去找你,势必同你一样被发现,那时候我们之间的计划也就泡汤了。魏如莲,你说这到底划不划算呢?何况……”兰姑又近前几步,指腹划过魏如莲的肚子,“你的宝宝还好么?”
夜婉退后几步:“你……你又想做什么?”墨夷上前道:“太子妃莫怕,我家小姐并无恶意。你当知道,有了腹中的孩子,就像有了保命牌,即便熹枫山庄的人再想杀你,也得顾及腹中这公孙家族的孩子。”倾头附耳,“不过若是让他们的人知道,你腹中孩子和林芸萱毫无关系,那你的死活我们可保证不了?”夜婉一气,举手便打,墨夷机智避过。
兰姑道:“这个时候动怒可不太好。你要知道,凡是在肚子里的孩子,随时随地一个不注意。啪,流掉了。”
五指在夜婉的面前一划,夸张而精准。夜婉的心纠紧了些,着急道:“晋凝,你有什么好法子让我安全回楚地,我……我求求你。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已经毫不胜算了。”语气不如以往平静。
兰姑菀而一笑:“你终于会怕了。”抚了抚额,“好吧,就容我给你想个好法子。不过,这一下你可得花些心思了。今日你瞧见了罢,水朵朵同我夫君见过面。这情敌怎么说都是有些过结的。你若利用得好,那便可以作壁上观,看两虎相斗。但是……你若利用得不好,那么两虎合作,你的下场会死得很惨。但是就我所知道的,你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个防身的好东西。无论到了什么地步,有他便万事大吉。”兰姑往前走了两步,“因为除了死去的林芸萱和我,没人知道你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种?”娇笑一声,两人离去。
夜婉软坐在地上,手指覆着肚子,眼角流下泪水,嗒嗒地滴在枯草上。日光映照着,反了光一样亮眼。
计谋,活着,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请支持!
☆、为保佳妻隐真心(1)
夜婉日日焦头烂额,这些水朵朵都看在眼里。她很开心,就像是抓住了多年犯罪的坏人一样,终于认为可以痛快淋漓地发泄一下了。
当然,其实心情甚好的原因也大半来源于林宇风。若是相公了解了这一切,他会不会有些高兴呢?水朵朵想。可惜很多事情都不能臆想,否则到头只能让自己失望。
这一天,晴朗,亭下的绿草红花映衬着此人低沉的心思。夜婉有些不甘愿,明明怀有身孕却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右手虎口托起的酒杯缓慢送入嘴里。
不多时,有人走了过来。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