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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雨夜里,阿爹按着我的两肩交代:“如果我们全家都要活下去,那么必须牺牲一个人。夷儿,听着。这个人就是你的弟弟!”我倔强地仰起头颅,我说:“阿爹,我做不到。”阿爹接连咳嗽了好几声,随之一本正经地看我,声音低哑浑浊:“夷儿,你必须这么做。阿爹……阿爹已经活不长了。抚养阿娘……会落在你的肩上。”他擦着我泪流不止的脸,语气却冷漠地毫不沾边,“加上小则,你们娘俩一定活不下去!夷儿,听话。这件事情不可让你阿娘知道。她……”阿爹转了视线,“小则是他的心头肉,她……她舍不得。”我几次哭地不成样子,带走弟弟的任务不得不藏在我的心头上。
如今,我解下自己脖子上刻有同样墨字的坠子,我把其中一块戴到弟弟的脖子上。我说,弟弟,哥哥要离开。他不明其意地摇着手中的枫叶冲我招了招手。其实,他知道我离开,只是不知道我所谓的离开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深意。我摸了摸他的头,佯装淡定地从那棵枫树下走远。
等到视线里再也没有我弟弟天真懵懂的身影。
我像犯了一件天大过错,疯了般在森林里穿梭。我那可爱的弟弟,亲弟弟。被我狠心地抛弃了。
咯,猜猜我是谁?他一直爱着的游戏。我几乎想象不出下一个捂着他眼睛玩躲猫猫的兄弟是谁?或者也不会有吧!谁能保证山林里没有野兽出没,谁又能保证风吹雨打,弟弟不会因为□□死去了?
只是丢掉弟弟还没一年,阿爹阿娘便相继去世了。病痛的折磨和内心的罪恶感让他们容颜憔悴,白发苍苍。我孤坐在那件茅房里,守了三天。随后我离开了。路还是要走,人生还长着。
……
晋国军营中,将军晋汜端坐在案几上,后面的漆屏处正挂着一件厚重的铠甲,锃亮的铁片上还有一面护身的心镜。他握着的狼毫被搁下,目光随之定在我的身上。
流浪的日子并不好过,此时的自己用狼狈不堪四个字也不为过。我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过活,当乞丐,抢东西,凡是能填饱肚子的恶事我都做。
因而,我恶事做地都把自己兜进了军营。被偷的大人是他麾下的大将。他大力把我拎到角落气势冲冲地就走了。
“是男子汉么?”他团指成拳一上一下地叩着案几。我倔强地一呶嘴,我回答,是,我是个名副其实的男子汉。他哈哈大笑起来,哦地一声反问我,既是个男子汉,怎么还不好好做人。随意偷人家的钱财,可是犯了偷盗罪。“我知道。”我低着头,脸色沉下去,“可我没办法,我必须好好活着!”晋汜大将军又拾起了狼毫,目光也从我手上移开了。他笑着说:“第一次听见这么有趣的理由!”尽管我双脚疼痛,可我还是站了起来,我走到他跟前,抱手作揖:“将军,我想好好活着,请您给我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我要收留你?”目光犀利如电,我怔着思了一会儿。我说:“因为将军日后会得到一位优秀的部下!”“哦。”他得意地抬了抬浓眉,击了两掌。等着门口的部将走进来。他才提高嗓音说:“你下去,给他换洗一下。”那部将十分不屑,觑了觑我脏乱破旧的衣服,口出狂言:“这……将军,这小叫花子,我……我……”我有些不乐意,可我不敢插话。因为我没有底气。自己的模样本来就无法让人接受。何况这是军营,而我也只是个孩子。将军笑了笑,随之敛着袖子说:“从此以后他是我的部下,而你们便是他的下属!”“可,可是……”那部下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可是因为内心的自卑,我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幸好晋汜将军保留了我最后的尊严。
就这样,颤颤巍巍地活了十几年。直到我真的成为晋汜将军的末将,战场上一个神话。
那些依附我的属下都视我为长,为兄弟。有时将军还会拍着我的两肩,称赞自己有眼光。他有眼光,那便是对我的强大实力默认不讳。
“一直不知道,你这家伙究竟是因为什么支撑着?”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我没有犹豫,首先想到了那个熟悉的脸庞。我说,为了我阿娘,为了我弟弟!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他!“哦。”将军年纪大了,这唯一的一声哦。既是对我表示同情,又是惊讶我的孝顺。
只是他不知道,萦绕在我内心深处的是难以抛却的悔恨。因为我扔下了我的弟弟,唯一的亲弟弟。而在这悔恨的背后还扛着阿娘临死前的嘱托。对,找到弟弟。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们血脉相连,是亲兄弟。我蹲在床畔,紧握住阿娘,保证地点了点头。阿娘,夷儿犯下的错,夷儿会还。说完这些,她放心地合了眼。
阿娘,你可知,我的心里也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惆怅呢?
这件事情我一直搁在心里,不曾对人提起。但,除了她。
她是我心尖尖上的女人。晋凝。将军的掌上明珠。如果不是我这卑贱的身份,也许我同凝妹就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可后来发现,原来这不是主要原因。凝妹性子刚强,倘若真的心中有我,哪里会顾及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
“墨哥哥。”她从小就爱跟在我的身后,舞剑,骑马。我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那些日子一度让我觉得幸福。某次我忍不住牵着她的手,我说:“凝妹,墨哥哥喜欢你,墨哥哥非常喜欢你!”她的神色出奇地镇定,笑着一挥袖子道:“嗯,凝妹知道。凝妹也很喜欢墨哥哥!”少时凝妹是多么单纯啊。当她咧嘴对我说喜欢的时候,我心里暖洋洋地。有一把火,腾地升起来。只是后来君上一出晋楚联姻,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墨哥哥,求求你,求求你!”她脸上涂就的脂粉在泪水的洗涤下花了,身上青色的衣裙袖子上抹了泪水,眼睛周围有些许的红肿。我捋开凝妹贴在前额上的头发,我将她拥紧,承诺地说:“凝妹,别怕。墨哥哥会帮你的,墨哥哥一定会帮你的。”我冒着杀头的风险为凝妹易容,在新婚的前一天里,我骑着快马把她安全送出了晋国都城。那一天夜色浓重地抹了暗影,树枝摇曳,凉风拂面。着身披帛的凝妹骑在马上,回头看我,那眼里充满了惊喜。
我固执地认为,凝妹是为了我才被迫逃婚。她的心里有我。眼前似乎有一面铜镜突然破碎成片,我知道自己流泪了。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凝妹走了,她离开了我。
回至将军府,形势已经势如破竹。一拨侍卫紧紧地围住了我。那里面还有同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
“为什么帮她逃走?”将军冷着脸走到我的面前,绵里藏针。我知趣地跪下,说明自己的心意:“将军,小姐的幸福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放肆!”他挥袖而过,我已经感觉半边脸被生生带走,很快,灼烧一片。那些兄弟有些不忍,目光也余着同情。良久将军语重心长地说:“糊涂,你糊涂啊。凝儿可是国婚,你此番是想让我们都死吗?”我站起来,直言:“末将的命是将军给的。此事由末将一力承担,绝不拖累别人!”又是一掌在风中掠过。将军只食指定着我的眼睛说了几个你字就匆匆回屋了。
可以看见,他的眼神里写着愤怒。这件事我没有思忖后果,第二天君上便知道了。将军在君上面前百般劝阻,想搏得原谅的机会。然而君上大怒:“朕的金口,你以为是那么容易收回的么!”“微臣惶恐!”我随着将军跪下。头顶冷淡的声音响起:“几日之后,若再找不回小姐,晋将军自己看着办!”将军行了大礼,望着君上远去的背影,全身出了场冷汗。他站起来,回身瞪着我:“墨夷,我们回去吧!”我说是。
一路不言,只瞧着面前那个替我承担一切罪责的将军。突然想起了父亲。少时被人冤枉偷了东西挨打的时候,也会有这么一个高大的影子陪着我接受那些莫须有的惩罚。
将军府里,新芽初茂。桃花盛绽,灼灼其华。
他在走廊止了步,我也在走廊问了话。我拱手说:“将军,为什么要护着墨夷?如果将军将我交出去,那么小姐逃婚一事也不会牵连上你!”他眉头一蹙,露出凶恶的眼神:“孬种!”他骂,随之又道,“我晋汜的麾下从来就没有此等愚蠢的孬种!”我不答话,双手已经在发抖。耳边回荡着将军掷地有声的话,“你以为把你交出去,我们就能免除危险么。我告诉你,晋凝是我的女儿。养不教,父之过!这事同你这个外人没什么干系!”
我明白他的话,他一定是怒不可遏了。虽然撇清关系,却让我感到温暖。因为有个人的眼里一直有你的存在。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栖息地。
“你派人四处查探,一定要给我找到她!”他背手望着回廊,“国婚不是儿戏,没人给她收拾这个烂摊子。”我无法,只得垂首应了个是。
这期间经过了夏,又走过了秋。
冬日,白雪装点着大地。去齐回来的探子跪在我的面前,他们说,小姐……小姐找到了。
“真的?”我激动莫名,立起身静了片刻,“她在哪里,为什么不带她回来?”跪地的探子面面相觑,无奈摇头道:“将军,小姐……小姐不愿回城。并且还让属下带话给将军,说,她现在过得很幸福,非常感激庄主当日的恩情。”听了话,我突如其来的高兴被洪水淹没了。只觉得周身都冻着。
她终是没有回来,即便楚国魏玉将军没有追查凝妹逃婚之事,君上也放松了对晋府的管制。
如今安全了,可凝妹却不愿再回来了。
每日行军打仗,枯燥乏味,相思之情越来越深。入骨的相思,饮酒大醉都无法摆脱。
“墨夷。”将军推开我的门,将跟前的酒坛拎走,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为什么近来心不在焉?”我哑着嗓音请求:“将军,求您给末将一些时间!”“你要做什么?”他神情冷肃。我认真地盯着他,直起了身:“将军,我想要去到大齐见见凝妹。”“真的控制不了么?”他沉沉的声音像穿透了我的心,“你知道,她在大齐过得很好。她喜欢的人很出众。你去了又如何呢,她不会跟你回来。”“末将明白,可……末将就是想要见到她。将军,墨夷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伸臂扶起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着你这样痛苦,我也不忍心。你明日便去吧,如果有可能,替我把她带回来。”说完这句话,他把酒又重新放到我桌子上,“有时候大醉一场也不是什么坏事!墨夷,人这一辈子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得不到的也许觉得是最好的,得到了你也就厌倦了。”
将军的话我并不认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喜欢凝妹,刻骨铭心地欢喜。
……
冬日飘着淡淡的雪花,俏壁悬崖上开着一支腊梅。
她敛起衣袖驻足在那里,我十指张开,突然很想去握住她,可是她巧妙地避开了。
我发觉自己的唐突,很恭顺地行礼:“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她攒着笑,还亲切地唤我墨哥哥。我心底那一声凝妹却噎在了喉咙。
而她所谓的生疏,所谓的对男女有别特殊理解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嫁了人,成了他人的新妇。而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人也许只是一个奴仆,亦或者一个熟悉的客人。
“恭喜你!”我拱手。“谢谢!”她抿了唇言之一笑。“上次见面很是匆匆,你?”我望着她忧形于色的脸。“我很好,水神医的药很管用,治好了我相公的病。”“他……他待你好吗?”我见她目光躲躲闪闪,心慌地掩饰说:“当然,他很疼我。我一直过得很好。”我犹豫错愕:“可我在来时的路上听说千大人不恋红尘,这次也是……也是大齐国君的旨意才让你们结为夫妻。”她目光转向别处,我伸手捧着凝妹的脸坚定道,“凝妹,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很幸福地生活。”她打断我的手:“墨将军,请自重!”
第一次这么生疏的称呼,骨子里的情愫刹那团紧。
墨将军,请自重!
好像眼睛里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放缓了声音:“凝妹,以前……以前你可有喜欢过我?”她摇头,含蓄回答:“墨哥哥,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我也把你当成最亲的哥哥!”
原来多年的相思只有我一人,我努力了很久。把凝妹的逃婚甚至误解为喜欢我。
我不顾一切来到大齐,想要带她离开的梦碎地很严重。
“凝妹,我喜欢你!纵然你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我收着剑转身离开,她拉住我:“墨哥哥,别这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