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神秘地无法揣测的女人。水朵朵慌了,愤怒地想要冲出房门。然而手臂处一股凉凉的东西窜进自己的两肩。再一用力,整个人软在了丑妇的怀里,面上一阵痛苦。
夜,那么长。
水朵朵醒的时候,四周一片黑。忽而感到眼睛疼痛,接着便发现自己的眼睛其实是被黑纱蒙住了。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可分明感到脸上一针一针钻心的疼痛。她虚弱无力,却努力反抗:“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个怪人”
这个幽灵阁的阁主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如此高深莫测的人,她如何抵挡得住。想着便不再出声,只感受到那萦绕不散的疼痛。闭紧双唇。黑纱也渐渐被润湿。
那丑妇的嘴唇顶在水朵朵的额角,气若游丝地说:“求求你,孩子,请帮帮我。”又是扎人的刺痛感。紧接着嘴角有水,缓缓地被人抬了下巴。液体进入喉咙的感觉。无数次想要拒绝却没有能力的东西。咕噜咕噜喝进了肚子里。
从来没有过这样任人摆布的经历。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阿娘?”水朵朵出声问脚旁坐着的女人。
“这事儿同赤炼谷主有关。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了!”那丑妇开始心无旁骛地回忆,“我等了他几年,盼了他几年。我们这些人的事兴许你阿娘也是不知道的。我本可以杀了他,轻轻松松地杀了他。可是……可是。”她扯掉蚊帐,对着水朵朵咆哮,“就因为你阿爹,就是因为你阿爹。”
“你说过的话,我听不明白?”水朵朵仓皇地说出这句话时。就觉得脖子被人捏住了。差点断气,她剧烈咳嗽的时候,便又听得那丑妇笑:“我容貌虽比不上齐雨泠,可至少也是个俏姑娘。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嘤嘤泣泣地不成样子。
重重的人压在了自己的身上,丑妇拉下了缚眼的黑绫。
她突然看见身旁的这个丑妇嘴角流着黑血。
“赤炼谷中是谁负了你?”水朵朵点明主旨,言简意赅。
“蓝,水,月!”丑妇的嘴巴一张一合,只有那三个字。
蓝水月!赤炼谷的谷主。而现在这个趴下的女人便是当年蓝水月的未婚妻钱烟。因为蓝水月移情别恋,欢喜上了齐国公主齐雨泠。便对钱烟断绝来往关系。钱烟性子硬,容不下被人骗。便想着有一日能将其杀之。
那个时候,钱烟觉得,上天真是同情她。
马上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和蓝水月同赴黄泉,做对鸳鸯鬼了。奈何水月谷主横插一杠,救了蓝水月,救了那负心的男子。
她多年习武,就是希望自己有遭一日得报大仇。然而,命运捉弄。武功练成,整个人却付出了沉重地代价。往年坚定的心一日不如一日。
身体的衰老和死亡已经不容许她复仇。
即将归于尘土的她。
“你苦心孤诣地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让我替你复仇?”
没有人答话。
“我爹救了辜负你的男人,所以你看不上任何人,只看上了我?”
还是没有谁答话。
“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这里的洞房,都是为你自己准备的罢。你们这些人怎么会做得这么残忍!”失魂地靠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语。
那恐怖的不成样子的女人,今时今刻阁中上下都认为将娶亲的阁主,
“他”死了,死在水朵朵的旁边,睁着一双滚滚的大眼珠。明亮通透地如秋水的眸子始终没有闭上。
那是对这个世界的不甘和怨恨?
水朵朵一步一步挪到铜镜面前,一步一步望着右半边脸上的紫色牡丹。“之前我说不识得你。”手心贴着右脸,“现在你便丝毫不差地贴到了我的脸上。”幽灵阁主,沐尊口中的‘好男人’不仅负了她,还毁了她的容貌。凭空脸上现出一朵妖娆的紫色牡丹。
齐雨泠最爱牡丹。钱烟以为蓝水月欢喜牡丹,便养了整整十年。只是那每天用来灌溉的毒汁,将一片片耀眼的花海变成这么令人惊悚的物种。
水朵朵渐渐觉得左右臂奇痒难耐。用力地抓,用力地挠。直到皮肤红肿,直到自己都不清楚痒是什么感觉。
她回身望着那床上的丑妇,饮尽了交杯酒:“你怎么受到伤害的。便原原本本地还给别人。今时今刻,就算没有入洞房,在外人面前我也是你的女人。你忍心把我害成这个样子,却没想过自己活下来。”她凄凉地笑,“这就是被愚弄的滋味么,阁主啊阁主,你死得轻松快意,而我却受此折磨。被人负了,便拿我来抵,那我被人负了,又该拿谁来抵呢?”恼怒地掀翻了桌上的菜肴。
空落落的洞房里不仅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还充斥着无法言喻的绝望。
坐到天明,一夜殇。
沐尊一大早便邀厅中的女弟子等候了。只是阁主未到。新娘也未到。私底下的女弟子只是掩着唇笑。日上三竿仍不见夫妻二人出门。看来昨夜洞房有点过。沐尊有些惆怅,生气地咳嗽了两声便奔往洞房。
他的手悬空停在门上,迟疑了会儿转过身,迟疑了会儿又转过来。无声无息,没有忍住,只得进去。
大门豁地打开,水朵朵坐在地上张开手指遮住射来的光线。沐尊呆了,一眼便瞅到了床上躺着的女人。那溃烂的皮肤,还残留着黑血。惊悚的面上还有一双大眼睛。含着怨,沁着泪。就那么侧躺着,目光似乎盯着某人,又似乎空无一切。
沐尊又呆了,他忍不住地扶着床沿,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坐在桌腿处的水朵朵。右半脸上惊悚的紫色牡丹,手臂上不忍直视的抓痕在光的照射下,像要剜去他心头的一块肉。闭眼沉默会儿再看去,却见水朵朵端正坐着,怒视。那目光里的怨比之前深上几倍。
她手一扬,脸上笑得灿烂:“你口中的好男人……”回手指着自己的心,“就是这么待我的。”一刻的冷笑。她捂着胸口,大踏步出了房门。沐尊怔怔地站在那里着,无语凝噎。
他回身盯着床上的女人,用尽了心力只说出一句话。
原来你在骗我,原来你在骗我!宝剑呼啦一声缠住那蚊帐,一剑断成两半。
他掉头追出去,追上了那满身是伤的女人。他拥着她,死死不肯放开。
“朵朵,你原谅我,朵朵,你原谅我!”他从后抱住她,在颈窝里低语,“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知道。”水朵朵面无表情:“事到如今,我只想问问,你……究竟是谁?”她挣扎着回过身,冷目定在沐尊的脸上,“你,是,谁?”
“我,我……”停了停,他摘下面具,“我一直记得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水朵朵的瞳孔在面具除下的那一刻骤然放大。就算他的半边脸已经烧毁地不成样子。她依然记得面前的男人是谁。木鱼,她的嘴里只能嘀咕出这句。烧毁的地方让他原本稚嫩的脸显得那样的沉稳。兴许就是这种打击,他不再是当初那个胆小的孩子,更不需要水朵朵的任何庇护。说是庇护,可究竟是谁庇护谁,只有经历过那一段故事的人才知道?承担害人的罪责,承受被火焚烧的痛苦。一把火,烧了屋子。一把火,烧掉了生存的地方。流浪,漂泊。直到被钱烟所救,直到他学会了剑术。直到他成为幽灵阁中的沐尊。
曾经江湖为之胆颤的长生灭门的事,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在于那门主是一个负心男子。这听起来水朵朵觉得有些好笑,别人负不负心干他们何事?至于灭门。然于当时而言,失去恋人的钱烟更加容不得,何况自己已经小有名头。幽灵阁曾令人畏惧的真正原因,便是因为江湖中的那些不可琢磨的传言。传言你说我说,便成了真言。也许长生门主的确遭过钱烟暗算。但是否真的灭门,谁又能说得清。
水朵朵不理会这些,此时她的目光只落在面前这个男子身上。
她从没发现,那么相像的眸子只是因为曾经熟悉。“是我害了你!”水朵朵垂着头落泪,“我没想过做了那事之后,对你会有什么后果?如果当初一命偿一命,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一切太平。”
“我不在意。”他拉过她的手,“朵朵,你保护我。作为朋友,我也该保护你!这脸没什么大来头,只不过皮相而已。只要还能活着见过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这么久,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水朵朵抽泣,“这么久,我竟不知,你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沐尊微微一笑:“现在想想突然觉得这脸毁得真值,否则也就不可能遇到她,也就不可能来到大齐。”“你很久就知道我在哪里了,对不对?为什么不来找我。”“不,那时候朵朵过得很幸福,我,我是一个外人。”木鱼见到水朵朵是在熹枫山庄的婚宴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他全都清楚。只是在背后默默无闻地关注着。他从来也不愿意打扰她,也许是自卑,也许是担心内心深处暗藏的情愫被林宇风察觉,对水朵朵造成困扰。包括水朵朵同师父千面之间的深层关系都是木鱼看在眼里的。这期间,幽灵阁主待他好,并非是她心地善良。只是无意中发现了伤中的他,并知道了对自己有莫大作用的女人,水朵朵。那是木鱼喜欢的女孩,水月谷主的幺女。她怎能不加以利用,怎能不将其留在身边。
那时候天也像这时候那么蓝,风轻轻吹着。钱烟说:“我看着熹枫山庄的新娘,觉得很欢喜。”听完的时候,木鱼身子颤了颤。水朵朵一直在他注视的范围内。因为他知恩图报,因着他知晓林宇风休妻一事。他果断答应了钱烟:“沐尊定会竭尽所能报答阁主救命之恩。”就这样,每步路都走得小心翼翼。
上天也总是推波助澜,水朵朵被休,被墨夷等人追杀。还就是这么几个特定的条件,木鱼撞见了水朵朵。毫不犹豫地救了她。
钱烟那个计划也因为这样有了实施的条件。可惜她死了,整个具体的计划便不得而知了。
“朵朵!”他的手擦过她的脸,“她……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是不是挺难看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水朵朵笑,“她人已逝,我即便想追究也没什么办法了。”木鱼惊诧:“我会想办法。”
“不用!”水朵朵拉过木鱼的手,凹凸不平,觉得也不对劲,“你的手臂怎么同……同钱烟一样!”
“我手臂是伤,看不看没什么打紧?”木鱼拉着水朵朵,凝住细眉,“倒是阁主,她把你变成这样究竟是想干什么?”
“我知道!”水朵朵和木鱼四目相对:“她是想把我变成另外一个她!”水朵朵抬起手臂,撩开袖子:“所以她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其实这些原也没什么,我二爹是治毒能手。只是……”她抚着脸,“这脸倒有些不如意了!”
“是我害了你!”水朵朵摇头转了话题:“我想知道你同她的事,可以吗?”
“好,我全部告诉你。只要你能开心!”水朵朵迎着他的目光:“依然觉得叫你木鱼更好!”
“那随朵朵了!”
“我虽然这个样子,可是能够遇到你,我很开心!”
遇到你,我很开心。木鱼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朵朵,回忆起当初的点点滴滴,我便觉得高兴。纵然那些回忆伤痕累累,我依然不后悔此生遇见你!
顿了好半会儿,木鱼镇定自如地说:“朵朵,我喜欢你!”
“我相信!”
她接受他的情意,尽管她永远不会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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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亏一篑听天命(1)
宣文殿里,灯火阑珊。
君上齐天傲以设宴之由将千面带了出来。此时殿下舞姬水袖翩翩,婀娜多姿。虽说准备装出热情的样子高谈阔论,尝美酒赏歌舞,但仅是齐天傲的想想而已。一开始千面肃面冷孔,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右肘撑在桌上,眼睛盯着舞姬,心不在焉。君上虽然心知,却没有其他办法斥责他,即使那眼睛表现地多么空无一切却也没丝毫没转向别处。拍了数掌,舞姬退下。殿里空寂如常。
“我找出这么多花样,竟然全都无法令你开心。”齐天傲手拿奏折往桌上磕了磕,“看看你自己,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一个女人,何以把你变成这个样?”千面反问,话里带着怨气:“这不都是你一手捣鼓出来的么?你派人追杀月姬也罢了,却为何扯上我?”“放肆!”齐天傲怒地立起来,“你怎可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平日我依着你直来直去也就算了。你拿一个女人冲我赌气,算了什么意思?”末了,有些心灰意冷,“千面,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千面仰着头:“是啊,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许久,他靠着椅子,有些枉然,转头盯着齐天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