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跟宁王贴在一块,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是没甚力气站立,若不是宁王拿手将她腰间箍着,她马上会变成一只瘫软在地上的麻袋子。已是仍人摆布,听天由命的境地,身后竟是渐渐阴冷沁骨,那贴着她耳根递过来的话,也是寒气逼人。
所以,兮禾生怕这位谋逆不成的倒霉王爷,恼羞成怒间,手上一使劲,便拉了她陪葬,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又隐隐生怕,承轩抬手一挥,身前军士便万箭齐发,她和宁王一起变成箭垛。她不愿相信,却又真的相信,宁王做得出来,承轩也做得出来。宁王那若有若无的情意,在这生死大恨之前,不算什么,承轩那深如山海的情意,在这江山大局之前,其实,也不算什么。
刹那思绪,又见高大全从袖中取出先皇密诏,命太子接旨,太子下马跪地,高公公宣读开来,那几十年殿前宣旨生涯练就的洪钟鸭公嗓音一出,仿佛笼罩了全场,反正双方正僵持以待,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步如何,一时间,众人竟皆侧耳倾听,知晓了这道昨日被投进香炉,本以为永远化为灰烬的第一道遗诏。
那诏书辞藻华章,洋洋洒洒,先说太子承轩仁德贤能,堪当大任,即位大统,乃天命众望。没有悬念,监国太子携着精兵,一夜之间起死回生,控了九门,围了宫城,这圣旨,可有可无吧,众人听得有些意兴索然,可临到末了,随着高公公的抑扬顿挫,抖落的两条先皇旨意,让场中众人愣住了——
太子即位,需尊明淑母妃为皇太后,舅家表姐凤兮禾为长公主,不可有违。
兮禾深深抽气,这算是前些日子自己御前受宠风光无限,皇帝姑父索要的讨还吧,先是传旨递酒,毒杀梅嫔母子;后是让沈相用尚方宝剑胁着她,捍着拟旨掌印之职,确保遗诏新皇即位;现在,赏她一生尊宠富贵,却断了她跟承轩的念想。前面两件,她耍些小心思,受些刀伤苦,倒是能化解开来。可这第三件,当真是苦不堪言。
当然,也是妙不可言:哥哥掌鸾卫,护驾有功,必受重用,凤家便能东山复兴,她若再入后宫,那便是内宫专宠生子,外朝强将掌兵,便是昔日凤家内皇后,外将军,烈火烹油之景重现。功高不赏,大权在手,便易生二心,这是熙帝的大忌,所以,哥哥是良将,不用可惜,那么,她便万万不能入后宫,一个长公主,体面尊贵,永绝后患。
所以,不是遗诏里所说的聪慧识体,深得朕心,而是抑太盛以制衡,正如尊明淑妃为皇太后,不是打理六宫,贤淑有功,而是留明家以掣肘。只是,不知熙帝拟这密旨之时,有无想过今日明家之情形?此番,明家的京畿守卫军都已经谋逆到太极殿了,之前还重狙截杀储君,太子是否还会“不得有违”?
兮禾甚至嗅到场中弥散起来的疑虑气息,太子也有些愕然,似未料到传位诏书还有这些补充说明,但他很快找到了这当中的契机,朗声接旨:
“父皇遗诏,儿臣自当谨遵,不敢有违。”
又见他跃身上马,打马上前,行向退守的京畿兵士,马蹄逼近兵士们衣甲下摆时停住,又抬手止住要跟过来的明朗等人,勒马侧行几步,扬声说来:
“先皇遗诏,称轩仁德,所以传以大位。虽未行登基大典,但今日,朕以大曦皇帝的名义,在这太极殿前起誓:宁王逼宫谋反,罪在其身,其他参与人等,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千长士卒,一律免其死罪,若有将功补过者,既往不咎。”
先是谨遵遗诏,那便是容下了明家,再是殿前起誓,便是惑了军心,也得了人心。京畿军士们开始有些松懈,他们的逻辑是,谁做皇帝其实与他们无关,谁给活路,谁老大,做替死鬼,还是过河卒,再想想,想想;被挟持的大臣们开始有些泪花,昨日天不亮就进宫来,被皇家的烂事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见着一个提着刀,还能讲人话的,掌着生杀予夺,还能既往不咎的,真是仁德新君啊。
“四弟起誓,为何不说如有违誓,该是如何?”宁王一边朝着承轩喊,一边挟着兮禾,下了第一层玉阶,拖行至置香鼎那层丹墀间,一群精卫从阶下靠拢过来,应是柳家的暗卫,看样子是要以她为质,突围出去。
“天子一诺,金口玉言。”承轩说话间,兮禾看见,凤兮炎在抬手,从最前排扣弦在手的箭兵开始,堵在宫门口的鸾卫们开始缓缓向前逼近,他一边跟着缓步策马上前,一边反手从肩后取箭。
“四弟,我今日认栽,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两条路:要么让出一条道来,我带她一起走;要么我现在便杀了她,再杀出去。”
宁王将剑刃向下按了按,兮禾颈间顿时泛红,千万银针扎来般刺痛,又有些湿湿的,定是血珠子都冒出来了吧,她抬眼望去,凤兮炎已经搭箭在弦,仍在缓步策马,又朝右方侧行,似在寻找距离与位置,又不太满意。这太极殿前广场开阔,本就是为安全计,宫门至殿前,两侧宫墙至中轴,距离均超出弓箭射程范围。
承轩还在跟他二哥讨价还价地说什么,她也听不真切了,大意是在说她如今是皇朝长公主,金枝玉叶,不可伤着了,不过,也别想用她来要挟他,她若死了,他以长公主之礼厚葬便是。
她不想去看承轩,那副镇静冷淡的面色,不在对手面前泄露自己的任何情绪与弱点,进宫门伊始,便是那般。
于是,只在心里念着,哥哥,再近些,近些,再偏右边一点,好了,就是那里!
刹那间,她猛地抽出双手,方才宁王见她连站立都不稳,并未缚住她双手,只将她双臂连带身子囫囵箍住,此刻那脖颈间的锥刺疼痛,倒让她凝出几分气力,抬起双手,一把抓住劲间剑刃,用力向外推开。
“你……”宁王见她举动,一个闪神,箍制她的臂间有些松动,她便趁机将身子往下坠,仍旧紧紧抓住剑刃的双手,硬生生将长剑拉垂,手掌裹着锋利的刃边,滞涩地滑动。她看见自己指缝间汩汩鲜血,依稀看见远处哥哥迅速举弓射箭……
疼到极致,竟忘了手间与身体是什么感觉,只余下心中电光闪念:凤家箭法,追命连环,双箭连发,一箭诛心,一箭锁喉。若对方铠甲护身,第一箭则震其心脉,趁其本能仰头之瞬息,第二箭追至头盔间缝下,于喉间绝杀,如此,可于乱军中遥取敌首,擒贼擒王。
然后,她跌坐在地上,等待刹那,便等来身旁那人闷哼,曲腿跪地,又倒向她身边,捂了喉间,看着她艰难地说:
“法师说我……今年命犯红颜,原来这劫数……是你。”
第五十二章 宫变:殿上欢
更新时间2015…5…3 11:36:46 字数:4324
“对不起,对不起……”兮禾伏过去,抖索着血糊糊的双手去扶他,叠声哑吟,看着宁王被一箭锁喉,喉间鲜血涌出,触目惊心,心念猛缩,加之双手剧痛,随即便有些泪眼模糊。我舍得双手抓剑刃,便是赌你对我的情意与不忍,无需太多,只需你那刹那闪念与转瞬心神,便可直取性命。
“下……下辈子……陪我,我就……原谅你。”那人已是言不成声,只有嘴唇开合,可兮禾听得明白真切,阶下混战声起,刀兵相击,夹杂着女人的悲呼,男人的高呵,她闭眼闭心,充耳不闻,此刻就算周遭天崩地裂,也与她无关了。
自小相识,暧昧周旋,同在这皇宫中讨生存,可宁王毕竟没有真正伤害过她,而她,才是那个狠辣的人,素手翻飞,便要了他的命,虽说情势所逼,但终究是让他惨死在自己眼前,且那风流才华,野心功名,瞬间成灰,灰飞烟灭。
“不用下……下辈子,后……后半辈子,我都用来记住你。”兮禾一边哽咽着,一边用那浸染得红艳的双手去捧着宁王的脸,伏下头去,将唇贴至那依旧艰难地微微张合的双唇上,轻轻地吻着,复又重重地吻着……直至唇下所触,变得僵硬冰冷,身下那人,没了气息与动静……直到一双手臂揽过她腰间,将她扯抱起来,身子腾空,天旋地转间,她看见承轩那张绷着黑着的天神脸。
夜承轩抱着她,拾阶而上,身后仍旧是一片喧嚣动静,挣扎拼杀,不过,显然,宁王大势已去,新皇已成定局,剩下的只是收拾残势,清理战场,还有接下来的论功行赏,论罪责罚。
“小福子,传太医。”承轩大喊,也不回头,径直抱着人步步登阶,却像后脑上长了眼睛似的,喊得阶下紧跟上来的沈小福止住脚步,调转方向找太医去了。
兮禾不想开口,昨日在这云龙陛石旁,她自尽以自保,逼得宁王上来救她,那人也是这般亮了嗓门传太医,今日,仍旧是这丹墀香鼎边,她自残以自保,却是……
直到承轩将她扔至偏殿,一言不发,转身出去,昨日替她处理肋下伤口的老太医进来,一边轻托起她的双手端详,一边叹说,凤姑娘这是命犯煞星呐,去了刀口,又来剑伤。她顿时重觉掌间痛感,复涌心中难堪,泪水哗啦一下,淌了满脸。
先是抽搭,后来索性放声哭开来,情到极处,凝神灌顶,紧弦欲崩,身与心都行在那浪尖儿上,欲哭也无泪的,而此刻放松下来,泪水才淌得出来,才哭得出声儿来。哭这几日的艰难,哭这十几年的坚持,也哭这今后的煎熬,哭得声音哑了,仍止不住抽泣,哭得老太医没撤了,一碗安神汤给她灌来,终于安静。
等她安静地醒来,整个太极殿也安静下来了,叛军已伏,朝臣已散,夕阳残照里,场中旷寂,宫殿安详。
兮禾睁眼,不见流苏,殿中亦无他人,索性下榻出殿,行至廊下,便瞧见小福子缩着身子,立正殿门前廊柱边伺候,走到他身侧,才瞧见朝殿正门大敞着,殿中无人,而殿前匾额下,倒有一人,一身素孝,负手玉立,正在出神地……看夕阳。
沈小福见了她,刚要开口,被她示意噤声打住,小福子又瞅了瞅前面的自家主子,自觉地默默后退,退得远远的,将那根廊柱让给了兮禾,兮禾顺势靠着,接替小福子,继续欣赏那个正在认真地赏景的背影。
也许那人后脑真长有眼睛,没见他回头,却听他在问:
“你来了?”
“怎么知道是我?”兮禾低头去看自己那双被缠得如熊掌般的手。
“这太极殿没有其他人,我令他们全部出去,我要在这里静一静。”
“哦……”兮禾顺口应和着,心想,从今以后,这位小祖宗身份不同了,那些暗藏的霸王本色怕是要有见天之日了,又听那人唏嘘叹息:
“兮禾,我终于走到了这里,站在了这里。”
“是的,陛下!”是的,阿轩,我终于陪你走到了这里,陪你站在了这里。只是,却不能相伴而行,不能并肩而立,而且,该称你一声陛下了,而你,也要将习惯于一个人间独有的天子自称。
夜承轩回头来看她,见她侧着头,看向天边余晖,一副漫不经心,神思恍惚,不由得恼怒,索性转过身来,说道: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陛下,只叫我名字?我听着害怕。”
“可以,陛下。”兮禾随口答道,其实她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思绪反应却只停在了“可不可以”几字处。
“凤兮禾!”新皇陛下终于忍无可忍,几近咆哮,兮禾这才正了脸,认真而恭敬地看着他,听他冷笑一声,微微别开头说话,才知道原来是醋味与小意:
“你可真是重情重义,跟他处了一夜,便要为他开脱罪名,要死要活,他都把剑架你脖子上了,还要为他哭得死去活来,那我呢,我待你十几年,又该如何?”
总归是听说了她昨日假拟遗诏,又谎称宁王奉旨进宫护驾吧,又瞧见了今日她伏在宁王身上哀哭亲吻,这小气之人,如何忍得这些,可她也懒得解释,就着他的话反问道:
“他待我两日,我都可以为他哭得死去活来,阿轩,你待我十几年,你说,我会如何?”
见承轩沉默,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还有怒气,嘴边一时没把住风,心底的话一股脑溜了出来:
“你待我十几年,我可以连命都给你,你若回不来,我便下去陪你,一旦知道你回得来,便费尽心思,拼着性命,去做所有能帮着你的事。可我呢,我待你十几年,你又如何?”
承轩见她有些激动,上前来抱她,想将她拥到怀里,兮禾一把将他推开,继续开挂:
“你们明知宁王欲反,却又没有把柄,无从下手,先皇,太傅,沈相爷,还有你,说不定还有安王,你们设着套地,诱着他谋逆起变,闯进宫来,变成瓮中鳖,这样一来,从内宫到外朝,所有的反骨隐患,尽数血洗清除,是不是?将我蒙在鼓里,是要让我自然反应,不露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