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叔业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西山好,此地亦好。生在战乱的时代,想要离开战乱而独活,这样的人生不过是一个幻影。我留在这里,才觉得离明公更近些。”
白雁声一时默然。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只听孙叔业问道:“将军几时开拔?”白雁声就将几日前拟定的战略部署与他说了,孙叔业低头思量一会,问道:“萧郡主怎么办?”白雁声一愣,忽觉头痛无比。难怪最近老觉得漏掉了什么,原来是她。
让她待在邕京,那是铁定待不住的,若是随军,又让将士们怎么看。孙叔业见他为难的样子,眉毛一扬,笑道:“还有一事,我料萧郡主也没有告诉过将军。”
这日午后,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从成国公府后门走了出来。只见“他”一路溜达,在街上东看西顾,在里巷间七转八转,走了顿饭功夫,进了路边一座茶楼。
萧溶月男扮女装,径直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那座上已经等了一个中年人,做寻常商旅打扮。看见她便低头站起,待萧溶月入座之后,才始坐下,举止甚为拘谨。
萧溶月拈起筷子,随意吃了几口菜,便低声问道:“爹爹叫你来的吗?”那人目光机警地在四周扫射,口里却道:“是,柱国将军有话要传给郡主。”“什么话?”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瓷瓶,放在桌上。“将军说,请郡主伺机将此药放入白雁声的饮食之中,鸩人无迹。”
“啪”一声,萧溶月筷子没握紧,掉了一支在地上。说是雅座,不过临街位置好些,四周并无屏风遮挡,旁边有人侧目。她不欲拉扯拖延,让人看出端倪,借机让人新添牙箸,袖子一拂,却把那小瓷瓶收入了手里。遂低头抖声道:“爹爹还有什么话?”
那人想了想,便道:“将军说如果郡主不方便,我可以帮忙。”萧溶月心想:我看你死了才是帮我的忙呢。她又问道:“爹爹除了叫我杀白雁声,没有旁的话再带给我了吗?”她说到最后已然哽咽,一脸泫然欲泣。那人呆了一呆,叹了口气,道:“柱国将军素来最疼爱小郡主,郡主也该体谅一下柱国的处境。如何令天柱受祸!”
萧溶月擦了擦眼角,问道:“朝堂之上都有什么闲言闲语?”那人一脸不忍之色,在萧溶月目光的催促下,低声道:“与天柱交好的只说另有奇谋算计,余下的人,说是巫臣之奔也好,说是勾结外敌也好……”
“够了!”萧溶月低声喝道。她脸上青白不定,难看之极,过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了。”
她茫茫然下了茶楼,一路混走。暮春时节,朱雀桥畔萧鼓竟夜,乌衣巷口绮罗成行。人们穿着新裁的春衫,在水边游玩徜徉。十丈软红,冠盖京华,然而再美好的□□,此时在萧溶月眼里都是索然无味。她闲逛到天黑月出,才无精打采回了成国公府。
此时角门已关,她不得已翻墙头而入,一路蹑手蹑脚回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点上烛火,正要寻找个隐秘地方藏那瓷瓶,猛一转身,见暗室床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人,吓得她一声惊呼,瓷瓶从袖里滚到了地上。
小瓷瓶咕噜噜滚到白雁声脚下,他弯腰捡在手里,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萧溶月吓得呼吸也要止住了,好半天才结巴道:“是我买的胭脂水粉。”好在白雁声并没有拔塞子一探究竟的念头,随手把瓷瓶放在床头枕畔,便转首望她,皱眉道:“府门已关,你怎么进来的?”
萧溶月又是一个寒战,白雁声见她期期艾艾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里暗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多早晚也要被气死,不禁对萧渊藻的肚量十分佩服。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问道:“你房里怎么连凳子也没有?”所以他只能坐在床上。萧溶月心想,府里又没有人理我,我也不过是在这房里睡觉而已,要凳子做什么?只听白雁声又问道:“我听孙叔业说了,你从他那里支了二百两银子。”
萧溶月心想原来是这件事,便大方道:“还有一套首饰头面,是湘南姐姐不要的。”白雁声皱眉道:“你不在府里支取,跑到官中去要,孙叔业是你的账房先生吗?国库是你家开的吗?你整这些事,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萧溶月见他说开了,也干脆道:“李御使的妹妹嫁人总要有些花费之处。她好歹也算你成国公大人的表妹,总不能太过刻薄丢人。”
白雁声不耐烦道:“你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萧溶月“咦”一声,奇道:“原来你忘记了。你在余杭之时,将李御使的妹妹托给我照看,至今没人来接手。她孝服已满,一介弱女子寄住在娘家,家仆散尽,只一个老婆子陪着,你这个亲戚未免也太炎凉势利了点。所以我托轻车将军夫人和孙令君代为筹划此事。”
“你,”白雁声不料她一开口就把屎盆子扣下来,话说尽了,一时无言以答。萧溶月自然得寸进尺,接着道:“香君姑娘嫁好了,才能显出成国公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才能安李御使的亡魂和邕京的民心,才能令天下延颈争为国公而死。”
白雁声低声道:“你不知道她是何种女子……”
萧溶月想到董竹君决绝的背影,至今唏嘘不已,遂道:“女子如浮萍,总是飘到哪算哪。她从小长在繁华势利之家,入眼皆是势利之人势利之事,她又生得比别人好些,当年若舍弃段家而来就你,这才是没道理。你怜惜她的兄长,为何不照拂他的妹妹?”
白雁声给她噎得要死,瞪大了眼睛,过了半晌,边往外走边道:“好好,你是女子你懂她。这事我只当从没有听过。”
萧溶月今日也觉心累不已,懒得和他吵架,一屁股坐在床上。白雁声走到院中,忽然说道:“十日后大军尽出,你随我中军行动,带好你的□□。”
这不啻是一个惊喜,萧溶月刚要答好,冷不防看见枕边的瓷瓶,顿时又泄气不已。
大夏元延元年的四月,徐州城头,大雨如注。这样恶劣的天气,别说是敌人,便是自己人也难以睁开眼睛。守城的兵士却忽然与滂沱肆虐的雨声中听见一阵雷鸣般的震动,抬眼望去,远处天与地齐平的位置涌来一阵乌云翻滚。守卒只当眼睛没看清,用力擦拭后,方见旗幡隐隐,戈戟重重,直冲城下而来。他吓得屁滚尿流,大声喊道:“有敌情!”
城楼的钟声在雨中响起。徐州守备将军孙季仁和副将颜白鹿披甲戴盔,匆匆走上城楼,极目远眺。铁骑约有万人之重,已经行到城下五里之处,为首的大旗分别是“徐”和“萧”二字。
孙季仁道:“是幽州的徐匡,此人靖宁年间也曾犯过徐州。目下在柱国将军萧渊藻麾下。”副将颜白鹿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心痒难搔,面上颇有跃跃欲试的表情。因见这万余名前锋在城下不动,便问道:“他们在做什么?”孙季仁道:“他们在等徐匡的中军主力。”颜白鹿道:“趁中军未到,我们先出去杀他一杀。”孙季仁想到靖宁年间的事,微微一笑,道:“不可。彼有备而来,我们守城本就占上风,亦养其全锋而待其敝。你在这里好好看着。”
那一万前锋立在倾盆大雨中,动也不动,除了往来穿梭的哨兵,无一人喧哗,无一马惊动。
颜白鹿在城头看着心惊不已,孙季仁问道:“你的部下能做到吗?”颜白鹿面上有羞赧之色,大声道:“目下做不到,以后定能做到。”孙季仁便笑着点点头。
从清晨到正午,大雨一直下个不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然而这一群驻马揽辔,强弓硬弩在身的彪悍之师,硬生生将宇宙间劈出一块天地来,渊停岳峙,坐标一般醒目。
过午之后,雨势渐收,而雷声越大。待颜白鹿反应过来后,才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雷鸣,是千军万马践踏河山的声音。他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何物萧郎!”
作者有话要说: 又滚回来了,希望人还没有跑光~~~
一来就是打仗,好心塞啊~~~~
没走的人给我点鼓励好吗~~~~
☆、第八十七章
徐州城头大雨瓢泼,战鼓稍歇之时,千人万鬼齐欢呼:“胡子退兵了!”颜白鹿自城头垛口往远处一望,果然看见雨幕之中北燕的残兵败将后队变成前队,极有秩序地徐徐撤兵。城墙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骨,叫雨水洗刷过后,说是尸山血海并不为过。
他眼望着后军那面在雨水中越加醒目的“徐”字旗,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跨上垛口,力挽雕弓扯个满月,三支翎箭刷刷射出。
徐匡闻听破空之声,偏头避过第一箭,拔刀拨开第二箭,第三箭却飞过他头顶直接射中了大旗的旗杆。他回身望去,城头上一个人影哈哈大笑,嚣张道:“在下副将颜白鹿,来日必有一战,请先听箭风。”徐匡并不搭理他,伸手将约战的羽箭拗断扔于地上,转身往营地撤去。雨水滑过黢黑的面庞,他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南朝能臣善战之人辈出,从此之后,明月五原容射猎,长城万里不防胡的局面,大约也并不遥远了。
颜白鹿下了城墙,往守备府而去。大敌当前,一路只上见秩序井然,街市依旧,大约此地常遭战乱,百姓们都习以为常了。他到守备府而下马,在外厅看见几个同样是卸甲归来的同袍,正在议论战局。有人道:“听说孙将军要求支援的书信早已送到了,怎么援军还没有来?”另有人道:“我听说小白将军带前锋五万往襄阳方向去了。成国公带大军也早已出发前往许昌了。”先前问话的人就将手里的头盔往地上一掷,愤怒道:“那怎么徐州独独没有增援呢?太厚此薄彼了!”
颜白鹿大步跨入,慷慨道:“没有后援就打不了仗了?!靖宁年间胡虏来犯,故太子太傅谢鲲带走全城兵马南下勤王,此地只余五千守卒,尚能退敌于城下。如今全师在我,城坚池牢,粮草充沛,诸位怎能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以山林湖海之士而入军效力,豪气未除,但先前议论的副将统领也并不算是妄言怯战,打仗总是兵越多越好,以徐州军事重镇而言并不为过。因此那名副将不服气地仰头,欲再与他开口争辩。
此时守备将军孙季仁一身戎服,从照壁后转出,抚掌大笑道:“没有援军,正是朝廷和国公信任我们徐州的表现。诸位,天子宫中出虎符,今日已有信使持节而来。徐州全境,再免赋税三年,全军将士连升三级,加饷一倍。”他说到这里,见众将领都面露喜色,反而沉静了下来,语重心长道:“成国公欲收复故都,正往西京用兵,分、身无暇。徐州既是前方也是后方,陛下的手谕是要徐州稳如磐石。盼各位与我同心戮力、和衷共济,守住这万里河山!”
众将领因他辞气慷慨,顿时激发英雄肝胆,全都肃然答是。
元延初年四月中旬,白雁声的中军跨过江淮,往许昌而去。快到项城时,半路接虞得胜的信使来报,说北燕大军足有六七万之众,战况激烈,许昌危矣。
一员银甲白袍的小将,纵马而上,朗声道:“大将军,让末将带些人马急行军去支援虞将军吧。”白雁声看了看裴烈年轻气盛的面庞,沉吟良久,终不发话。此时副将刘松年也过来请战。白雁声道:“许昌兵精粮足,城坚池牢,北燕不见得顷刻就能拿下。此地离许昌也不过四五日的路程了,粮草辎重都在军中,还是谨慎点好。传令下去,全军加快步伐,务必三日后赶到许昌。”
刘松年自去传令。白雁声瞥了一眼身边一个垂头丧气的亲兵,略微咳嗽了一下。带着人皮面具的萧溶月浑身一个激灵,知道是在嫌她军容不整,有碍士气,便立时挺胸收腹,装模作样望向前方。
裴烈请战虽未得允许,回归队里,但脸色如常,也并无怏怏不乐的神色。
到了晚间安营扎寨之后,白雁声将诸般事务一一安排妥当,预备出去巡营。一出大帐,却见外面有一个白袍小将正在泥地上来回踯躅,不觉笑得:“小烈来得好,陪我去巡营。”裴烈一惊抬头,白雁声已当先走了出去。他不自觉便跟在这中年人身后。
营中旗幡隐隐,戈戟重重,哨兵们传呼唱号,列烛互巡,往来如织。
裴烈眼望着前面那魁梧的身躯,自他七岁随母亲逃难到临溪,他跟在这人身后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白雁声带他走了一遍营地,一一提点,何处为妙,何处不好,何处今夜就必须整改。待巡营完毕之后,白雁声正要回转大帐,裴烈见左右无人,忽然一个长步迈出,抢在了白雁声的前面,回首站定。
两人正在一处高岗上,从上往下看去,星夜里火把熊熊,营地整齐划一。夜风带着春日青草的气味,轻柔拂过两人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