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锭银子本想留给冬三槐和梁氏,可是现下爹娘虽然也在临安城内,双方不过咫尺之隔,却犹似远在天边。眼前能照顾自己的只有林妈妈。如不能得到林妈妈的照料,自己在将军府将来便是死路一条。为了能保命,眼下也顾不得心疼这一点点银子。
林妈妈看到小木盒中闪着银光的银两,惊愕道:“雅丽小姐怎会送你这许多银两?”
冬凌不提帮雅丽抄书一事,压低声音说:“可能是她觉得那日下手太重,今日来看望我时留下的。将军府人多口杂,林妈你收起银两便好,不要让其他人知晓。否则,为你我二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妈妈点头称是,一边心疼冬凌再次受伤,一边心中忍不住赞叹她年纪虽小却懂事伶俐。林妈妈喜不自禁的收起银两,热心嘱咐她:“这几日你先养病吧,这么个样子路也走不了。我跟周平说一声。他不会为难你。”两人就此歇息**无话。
第二天,冬凌醒来,林妈仍旧往常一般出府办事。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梅枝斜斜的洒进来,照的人暖洋洋的。冬凌摸摸膝盖,仍旧酸痛,低头一看向窗棂上一看,赫然发现摆放着一只白色的瓷瓶。瓶上写着:“愈寒膏”。
拾起瓶子打开,一阵淡淡的花香传入鼻孔中。是谁送来的呢?难道是三少爷章左英?想了想又不敢肯定,反正不管怎样药是治疗冻伤的,先试试再说。冬凌倒出一点擦在膝盖上,琥珀色的膏状覆在膝盖上,不一会便觉得敷药的地方热哄哄,药力渗入骨髓,立即舒缓了膝盖的酸疼。
下午,雅丽又来找冬凌代写功课。见她再次冻伤了膝盖躺在**上,雅丽拉起冬凌的手,装模作样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直嘲笑道:“你是不是个瓷做的?也太不济事了。”冬凌不肯多说,照旧收下她的功课。次日,雅丽收走作业时便多留了些银两给她,嘱咐她买些好吃好用的好好养病。
代写功课的事情一来二去已有月余。冬凌逐渐已经能读写简单的诗文,字也练得清秀工整。留了雅丽每次给的代写功课的银两做贴补,冬凌将自己每月一钱银子的月俸慷慨奉送给了林妈妈。这点月钱虽然微薄,但对林妈妈来说是笔额外的收入。林妈是暖玉阁小厨房的领头,只要哄得她开心,往后的日子便容易得多。
收了好处的林妈妈转头就和二厨周平一商量,冬凌本来人小,就算是让她去厨房干活,也做不了什么活计。若是再惹了什么麻烦,反而给大家添乱。不如干脆让她好好养病。周平不服气挤眉弄眼道:“她身子骨弱干不了活,那整个厨房就指着我这么个健壮的干活?”被林妈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周平才扁了嘴,嘟囔道:“反正您是厨房老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还问我干什么?”
光阴流过,转眼已经是三月下旬,青梅落地。冬凌休息了两个月,身体转好。由于休养得充分,脸色变得晶莹粉嫩,一双眼睛闪烁有神。身材也拔高了许多。衣服袖子、裙摆也渐渐短了,但人仍旧是清瘦。林妈一直念叨这丫头怎么只是长高,就是养不出肉,人反而越长越瘦了。
这几日躺在**上看着院子里的青梅树硕果累累,忽而想起新春时收集晒干的红梅。想着便下**去厨房寻找青梅酱汁。正值早膳过后,厨子、杂工忙完早上的活计,忙碌开始准备午膳。冬凌溜入厨房厨房的架子下面寻摸了一圈,果然看到一大缸腌制备用的青梅酱汁。“啊,这样一大缸,如何带走?还是回去找个大小合适的瓷壶,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再来盛些青梅酱汁。”冬凌盖上酱缸盖子,顺着原路溜了回去。入夜,待林妈妈熟睡,方才执起一盏小小的风灯,裹了青色外袍,拿起白天准备好的瓷壶,前往厨房取青梅酱汁。她轻手细步走入厨房,生怕声音动作大一点,惊扰了其他人。一路摸索着走到厨房青梅酱汁缸前,打开盖子,一股又酸又甜,让人垂涎三分的味道直扑鼻腔。口腔中瞬间溢满了口水。冬凌咽了咽口水,拿起木勺舀了些酱汁装入自己捧来的瓷壶中。足足装了大半壶后,才轻轻盖上酱缸盖子。正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厨房窗后传来女子娇柔的低语声:“大少爷,秋岚自知身份低微,并没有非份之想。只求一生追随伺候大少爷和少夫人。”秋岚说到后面语带哭腔,似乎已经哭了出来。
“大少爷?秋岚?”厨房后面是一个由四周墙壁围拢出来,十来尺见方的小院落。是个死角,只对着厨房这扇窗。里面放些厨房不用的杂物,栽有一丛山兰做装饰,这二人想必认为此处隐蔽,时常在此幽会。
赶紧吹熄油灯,冬凌抱着沉甸甸的瓷壶,在厨房灶台下俯下身体,心道:“原来秋岚与大少爷章左诸果真素有**。难怪林妈妈说秋岚仗着有大少爷撑腰这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大少爷章左诸的不耐烦声音随后响起,不带半分怜惜:“秋岚,你十岁入将军府,先在大夫人身边伺候,后又在雅丽身边这许多年。你也不是不知道将军府家规森严。主子与下人私通,轻则申斥,重则驱赶出府。我新婚不久,少夫人是两湖总督费玉昂的千金,脾气又烈。若是让将军和我夫人知道你我之事,那不但不能成事,反而坏事。”
秋岚沉默无语,片刻章左诸继续教训:“还有,以后也别再让小菊和阿喜单独送东西给我了,你老是这样,万一被其他人发现多不好啊。我们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冬凌暗想,大少爷的夫人是两湖总督费玉昂的千金。咦?两湖总督费玉昂?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好像。。。那日自己在花园梅树下与三少爷章左英一起的那个费古扬,三少爷也介绍他是两湖总督费玉昂的儿子。
秋岚此时已经哭了出来,语音抽抽泣泣,断断续续:“大少爷,秋岚知道将军府的规矩。可是秋岚跟了大少爷这么多年,不求大少爷抬房。难道大少爷向小姐要了我去,当个丫头做牛做马伺候您和大少夫人也不行吗?”
大少爷的声音中的不耐烦更深一层。他干脆粗着嗓子呵斥秋岚:“此事没那么容易,我都跟你说了须得从长计议。秋岚,你就不要再逼迫我了。再逼下去,你我二人都没了意思。将来的事情就更不好说了。”说罢脚步声响起,想是大少爷转身走了。秋岚追随的脚步声响起:“大少爷,大少爷!”脚步声停在不远处,想是并没有追上章左褚。接下来便传来秋岚压抑绝望的哭声,撕心裂肺。
不知是夜深天寒,还是心寒,冬凌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这低低的哭声颤抖,牙齿格楞作响。她抱紧怀中瓷壶,擎着油灯,悄悄摸黑回转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林妈妈的熟睡中的鼾声传来。这声音此刻在冬凌耳中有一种神奇的安慰功效,止住了冬凌颤抖的身体。
第十章 礼物
三、四月是江南的梅雨季节,细密的雨水夹着初春的微寒,断断续续下了足足两个月时间。打湿了临安城的寸瓦寸墙。冬凌将腊月里收集晒干的梅花取出,与蜂蜜红糖一起熬煮成浆,再和以青梅酱汁,细细熬煮。冷却后做出的梅花蜜露中花汁合着汤汁,奇香异艳,入口一尝甘甜之余还有丝许青梅的咸香,红梅清冽的花香扑鼻。琥珀色的蜜露中漂浮着朵朵艳红的梅花,被冬凌盛在晶莹剔透的白色瓷瓶中,好吃之余更是好看。
送了一点给林妈妈和下厨的人尝尝,大家都啧啧称奇。林妈妈将蜜糖作为零食端给雅丽,结果主子也很喜欢,特意问林妈是谁做出这样奇巧的点心。得知是冬凌做的,雅丽爽快的赏了她些许银子。冬凌不敢居功慷慨的全部分给了林妈妈、周平和小菊。下厨众人得了冬凌的好处,自然态度改善许多。
平日在下厨做蜜露、打杂之余冬凌仍旧帮雅丽做功课。将军府里先生布置的功课越来越难。前些日子刚读完《女诫》、《女训》眼下已经开始教《诗经》、《论语》了。将军府请来的教书先生王道明只道小姐聪明伶俐,读书颇有天份,不怎么努力却进步飞速,与府里少爷一同读书,竟然比自己生平教得那些少爷们学得还快些。却不知雅丽的功课作业大部分都是冬凌代作的。三少爷章左英知情,却也信守诺言没有点破。起初,冬凌被他撞破秘密,着实担心了几日。每晚皆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后来,因不见雅丽没有提及此事,亦没有责罚与她,想是章左英并没有去向旁人告密,便放下了心。自此心中对章左英颇为感激,觉得他是个守信之人。
府里四月份有件大事——四月二十是安南将军章平之的母亲赵老夫人的七十大寿。赵老夫人出身长平郡主,是老王爷的亲女儿,现今皇帝的表姑,皇亲国戚。赵老夫人大寿,连皇帝也得亲自备下礼单,叫内务府送上贺礼。临安城内大小官员和将军府内众人更加不敢怠慢。刚一进入四月,将军府各房便紧锣密鼓的忙着张罗备下宴席。除了寿宴之外,各房还要挖空心思的备下各自的寿礼,讨赵老夫人欢心。雅丽素日最是得老夫人偏爱和记挂,奶奶大寿,自然也得穷尽心机的准备,趁机表表孝心。
这日,雅丽叫玉屏将暖玉阁的账册翻出来让她过目。本想捡些好物件送去朝云阁。对着账册看了半日,始终觉得礼重情意轻。赵老夫人这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暖玉阁的东西摆在旁人眼里兴许珍奇,但却难入赵老夫人的法眼了。
雅丽一边翻动手中账册,口中喃喃道:“这些东西,奶奶生平见得多了。若是单单送这些珠宝字画,没什么新鲜。倒显得我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缺了心思。”
玉屏端上茶果,看到雅丽苦恼的样子出主意道:“赵老夫人笃信佛教,平日吃素念佛一日的功课也不肯落下。又在东园特意搭建佛堂,每日供奉。不如主子抄写些经文,为赵老夫人祈福。这个法子必定合奶奶的心意,也能讨得夫人和老爷欢心。”
雅丽一听又是喜又是愁:“好玉屏,你这个法子真是太好了。比起这些无甚新意的物件高明许多。可是就是太费功夫,何况眼见只有十来日的功夫,恐怕写不完呐。”雅丽生性顽皮好动。要她老老实实每日坐在书房抄写经书却也难受。
“那主子不如找些帮手?”玉屏压低了声音。
“找帮手?”雅丽扳着手指计算:“我这暖玉阁的一众丫头老妈子除了秋岚和你稍微认得几个字,其他均目不识丁。你和秋岚写起字来也是费劲。我到哪里去找帮手?咦?对了!”眼睛一亮眉头舒展之间忽然想起一人。
玉屏道:“主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冬凌啊!”雅丽喜笑颜开的拍着双手。
“冬凌?那个下厨的小丫头?”玉屏蹙眉不解。
“是啊,她会写字的!”雅丽得意的笑道。恐走漏风声,被人揭穿把戏。雅丽低声吩咐玉屏:“你将冬凌从下厨调到我的书房服侍。跟大夫人回了升她为三等丫头。此事千万不要走漏了风声。好姐姐就拜托你了。”
玉屏一听心头诧异道:“冬凌才来府里不到半年就升为三等丫头,是不是有些不妥?”
“好姐姐,现在只有这个法子或可一试。若是此方法不妥,那我就真的完蛋了。”雅丽可怜兮兮的扬起小脸,在玉屏怀中蹭来蹭去的撒娇。
玉屏拿她无法,只好传话下去。
玉屏的话刚传出去,暖玉阁便是轩然大波。连厨房的周平都啧啧称奇。冬凌这么一个小丫头,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活也没怎么干过。到了将军府五个月当中病了三个月。就这样还能破例的在短短时间内从粗使丫头升为三等丫头。秋岚更是心中不服气。但这是雅丽的意思,下人们也不敢多言。只有林妈妈心中暗暗的为冬凌高兴,心想这丫头可算熬出头了,也不枉遭了这许多灾难。
升为三等丫头,又在前院主子书房服侍,冬凌的住处本该跟着一起搬到前院。秋岚故意起难,说前院没有多出来的房间,让她继续住厨房。冬凌不想与秋岚起冲突,心内其实也不介意继续与林妈妈一处。干脆顺着秋岚的意思,把事这么答应下了。
四月初五起,冬凌便开始在暖玉阁书房服侍。暖玉阁的书房在正厅一侧与卧房遥遥相对。书房形状狭长。靠窗一侧是殷梨木卷角雕花书桌,书桌上摆有诸葛笔、惠州圭墨、宣纸和端砚,皆是上等物件。书桌背后是高大的黄梨木书架。摆满了经、史、子、乐各类书籍。初春的阳光从绿色的碧笼纱中投向书桌,洒下一片温暖的光点。书房的另一侧摆有一只焦尾琴。冬凌从不曾听雅丽抚琴,想必只是个摆设。雅丽叫下人在自己书桌对面摆下一道小桌。平日里,二人便面对而坐,埋头抄写经书。
雅丽坐不住,白日里不到半柱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