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和无奈的笑笑,再美丽的女人撒起泼来都是一个样。他拢着她,不让她挣扎,听着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她耳边嘘着像哄着小孩,侧着头一下一下在她脸颊亲着,尝着她微咸的眼泪。
九娘子抽抽噎噎,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却还是不满,这人怎么占着武力就这么把她撂倒了呢!以为她是这么好哄的人吗?他骗她,欺负她,把对付姑娘的技巧都用在她身上,她觉得这简直就是羞辱,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悲情,扁着嘴,眼睛里又有了眼泪。
宋清和却在她耳边轻声哄着,要她别哭了。“你就真不想听我怎么说?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也不愿意相信我?”
九娘子声音有些嘶哑,“人家有凭有据的,人证物证皆在,有什么好说的!”
宋清和还是好脾气,温声解释:“我这把匕首,名叫清壁凤纹,是宋家祖传下来的。我父亲虽然走的是仕途,但是家传却是武家,不然也不会到西北去领兵了。清壁凤纹当年只是先人行军途中偶得的一块玄铁,却在危难之中偶然救了先人一命。先人觉得与它有缘,就将这块玄铁铸成了清壁凤纹。最后辗转到了我手里”宋清和顿了顿,语气涩涩的,“我小时候就生的聪明,常跟在父亲身边摔打身体,也生得十分健壮。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贼人,也许是蛮族,也许是父亲的政敌,也许,也许是朝廷里的人,谁知道呢——”宋清和自嘲的一笑。
九娘子停止了抽泣,听得入神。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和军队里的士兵玩耍打闹,那些人也是新兵蛋子,年纪不大,能玩到一起去。乘着大家不注意,那个人哄着我到了一处山林,说要带我看奇景。我跟着他走啊走,一下子就不知道来路了。我越走越害怕,扯着他要回去,哪知道,他一回过头就变成了满目狰狞,提起刀就要杀我,我那时人小腿短,路又崎岖,跑不了多远就被他追到。眼看大刀就要砍下,我身边就只有清壁凤纹,电光火石中,就拿它挡了一下,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他的刀应声而断。我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也许是吓晕了头只剩下了本能。乘着这一个空隙,拿起匕首就往他身上捅。等我回过神,他的已经被我弄得血肉模糊。”宋清和说着,紧紧的抱住了面前的九娘子,像是要从她的身体里汲取力量。
这一段惨痛的回忆,他从未与第二个人提起,这就是他心底里的一个疤,更是尾随他一辈子阴影。可是,今天,终于有了一个人能与他一起分担,宋清和长出一口气。
九娘子抬起手臂,安慰的轻拍着他,此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清壁凤纹是他的护身符,早已超越了它本来的价值,他却将它轻易的赠与了她。
宋清和松开手,身前空白了一片,九娘子怅然若失。
他拿起桌上的两把匕首,递到她的面前。用手指着一处微小的凹口,声音沉稳,“你看,这里,就是那个人砍下来的地方,一般人是注意不到的。”他又拿起另一把,“这个是没有的,所以这一把,是仿照出来的。”
九娘子细细的摸着,果然如他所言。
她突然从心底里升出了愧疚,羞得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是她错怪了他。那些七头八脑的猜测都是捕风捉影,罪名一项一项的往他身上套,现在连她自己都看不过眼。
九娘子主动抱着他,“那、那个女人说的都是假的咯?”声音却是隐藏着喜悦。
“下次不要人家下个套就一个劲的往里钻了。”宋清和无奈,脸上却是柔情似水。“你要相信我,就算骗了世界上所有的人,也不会来骗你。”
九娘子刚想说话,却听到一下接着一下的击掌,跟着就是一阵女人的笑声:“好,说得真好!不愧是宋家大少爷!”
九娘子定睛一看,竟是带着儿子找上门来的那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忍心虐,其实一直想虐一点来着~
☆、喜娘
来人一改之前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一张俏脸笑靥如花,一步三摇落落大方的走进屋里,全然不把屋里的两个正经主人放在眼里。
女人挥着手帕,带着一股熏香,抬眼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摆放。两人成亲不算久,一些红绸还未撤下,窗明几净,满是新婚燕尔的喜庆味道,幸福得刺眼。
“到底是这屋子舒服,那狗奴才也忒不知道怜香惜玉了!把奴家关在那黑屋子里,也不怕把奴家热死。”她手里绞着帕子按着胸口,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面上又笑得明晃晃的,满是调侃。“赵郎惹得奴家好找,又是更名换姓,又是当上了驸马爷,只怕是要把喜娘忘到九天外了,要不是想了这个法子,只怕见上赵郎一面都难呀!”话里话外都是暧昧。
宋清和额头青筋抽动,这么被这个煞星找上门来了。侧眼看向九娘子,面色不郁。
喜娘是他为李兆在江南寻访的一位异人,出生世家大族沈家,在易容、仿物方面技艺高超,无奈被曹家陷害,家破人亡,自己也沦为官妓。宋清和几番辗转才寻到沈家最后一点血脉,竟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人物。在红尘里摸爬滚打,造就了这玩世不恭的泼皮性格,惹得他头疼不已。
喜娘也不等他答话,自顾的坐到了八仙桌边,拿起桌上的一片衣袖仔细看着,啧啧称道,“想不到也有人给你这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费心思做衣裳。”
九娘子红着脸,赶忙从喜娘手里扯过了为宋清和做的衣裳,好像她的手上带着瘟疫。这女人一口一个赵郎叫得她心里发堵,虽说宋清和好生给她解释过,但心里到底还是不痛快的。“姑娘莫要逗我了。你的儿子呢?”
喜娘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笑了两声,“奴家可没有这么好的运势,能生出那么大的孩子。那孩子不过是奴家看着可怜,在路边捡的罢了。”又对宋清和抛了个媚眼,“不过只要赵郎愿意,奴家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连宋清和也听不下去了,简直越扯越离谱,要是任由她说下去的话,只怕真要闹出和离的事来。
他咳了一声,刚想要说话,却听到那边管事又扯着嗓子咋咋呼呼的过来了。
“公主,那女、女人竟然跑了,却留下孩子还在院里四处溜达——”可是一抬眼,冷不丁的看到一屋里三个人,或站或坐,气氛尴尬,识相的一下子住了嘴。怀疑的眼睛又滴溜溜的看向自家少爷,哪里还有往常的痴傻模样,此时看上去,倒有些像正经的公子哥了。
被喜娘一打岔,倒忘了掩饰。家里下人知道他真实面目的都被渐次处理了,倒是这个管事平常做事傻乎乎,做人也不甚灵醒,反倒是留到了现在。
宋清和冷着脸快步上前,一改平时软弱形象,一个手刀往后颈劈下去,管事身子就软软的瘫了下来。宋清和抓着管事的领口,一只手就将他提溜了起来,出门唤来了珠玉,要将人好生处置。
留下九娘子与喜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敌意。喜娘也不装样子了,冷漠下来,冷眼瞧着九娘子,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
九娘子遇见的这么多人里,多的是面和心不合的,但是至少场面上都算过得去。也只有一个珠玉,虽然看着性子火爆,但是心思单纯,又是个直肠子,只要自己想明白的,事情就放下了。
可是眼前的这个喜娘却完全不同,一出手就知道来者不善,三下两下就能搅得他们家宅不宁。知道宋清和回来了,马上又装作若无其事,是故人,又不能随意打发了,戳在九娘子眼里直生疼。
九娘子打量着喜娘,喜娘又何尝不是。早年与化名为赵子歌的宋清和在江南一见如故,答应出手相助除了自己的家恨,多少还有奔着这个人去的意思。英俊持重的少年郎谁不爱呢?那人甫一出现在烟花之地,立马就把那些满脑肥肠的恩客比到了尘埃里。把她从火坑里捞出来的是他,让她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的也是他。就算他待她如平常,她也是甘之如饴。
可是杭州匆匆一别,他就如入了海的游鱼,如果不是四殿下派人去接她,她还不知道此人已经成了婚。
一双玉璧千人枕,可就算是这样,她的心气也是高的。她不信命,就算是沦落成泥,也要高扬着脖子。到底也要来看看,能配得上她赵郎的是何方人物,所以一听到要人来宋府里捎口信,就自告奋勇的过来了。
两人不言不语,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你来我往的几个眼神,就有了剑拔弩张的味道。女人不比男人,男人生了怨气多半是要宣之于口,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而女人要顾着自己的身份脸面,常常只在言语里藏枪带棒,要戳到对方心疼才善罢甘休。
宋清和一回来,看到屋里凝滞的气氛,就有些脑仁疼。没事尽出些幺蛾子。
装作若无其事,给喜娘泡了杯清茶,怎么说也是待客之道。清清嗓子说道,“不知喜娘所来何事?”
喜娘见了宋清和进来才有了点好脸色,手里捻着他递来的杯盏,闲闲的觑了一眼站在一边的九娘子,说道:“奴家要与赵郎谈的是秘事,有闲杂人等在,不大好吧?”
九娘子还等着宋清和的解释,却不想又被这不要脸的女人下了面子,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伶牙俐齿的满肚子的怨气就要反驳回去。
可宋清和却没叫她失望,“喜娘,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既然已经成亲,就已是不分你我,没有什么是不能叫阿宁知道的。”宋清和看向九娘子的眼神满是爱意,“喜娘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这话听在九娘子耳朵里有如天籁,到了喜娘这儿却变了味。宋清和几次出入烟花之地,面对她的明示暗示,都是不假辞色。她自认有几分姿色,坊间觊觎她的男人如过江之卿,却被这样一个人打败了。本一位他是冷情冷性,如今他这么护短的话也能说得出口,就像一把软刀子搁在她的心头,虽然没有当面斥责她,却用行动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喜娘的笑容渐渐变得酸涩,竟输得如此一败涂地,连一丁点的闪躲的机会也不给她。罢了,多番做作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也不再装模做样,想到自己来时的目的,沉吟一下,说道:“殿下说,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容
是时候了,是什么时候了?
她语焉不详,可就是九娘子也听得浑身一凛。宋清和却面露欣喜,铺网这么久,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宋家在西北已是贵极,再往上走怕是只能自立为王了。可是个中心酸却不足与外人道,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日日如履薄冰。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身不由己,不说塞外虎视眈眈,就是朝廷里也是深以为患,曹家的攻讦从未停息,宋家实在是腹背受敌。若不是手上兵权还有些用武之地,只怕早就成了阶下囚。
宋云旗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卸磨杀驴的道理,所以只想借着这次从龙之功,激流勇退,杯酒释兵权,还妻儿一个安稳日子。
宋清和背着手,来回踱步,思考良久,重又开口道:“殿下可还说了什么?”
喜娘接得快:“殿下直说依计行事便可。宫里传来了消息,新帝过几日会上承德避暑,朝中事物一应交给了曹狗贼。届时是动手的好时候。”
宋清和点点头,应承下来。建功立业本就是男儿的志向,斩奸除恶,匡扶社稷更是他长远以来的梦想。四殿下是位明君,他知道。可又看向九娘子,都说成家立业,只要今朝一举功成,往后的日子就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了。
事情多以安排妥当,只要那边一声令下,多的是有识之士愿为国捐躯。民怨挤压已久,只要给个出口,自是能闹个沸反盈天。天下还是李家的天下,不过是左边口袋换到了右边口袋,只是国舅爷怕是风光不了几天了。
说完了正事,喜娘却又添油加醋,斜睨着九娘子,笑的讥诮:“公主身份虽也不差,但皇后可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失之交臂,你不要又悔又恨才好。”
九娘子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只是喜娘说话的口气令人生厌。听了这么久,多少也听出来喜娘对宋清和的意思,虽然讨厌,到底还是有些得胜者的飘飘然。
九娘子笑着说道:“个人自有个人的命数,都讲究个缘分,女儿家不求出将入相,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才是正理。清和能知我疼我便是再好不过了,我们情投意合,就是金山银山给我们怕也是不换的。殿下是人中龙凤,自当有天降奇缘,命中没有,小九也无可奈何。”
话语恳切,都是一番私房话,就是二人情浓时九娘子也羞于诉诸于口,今天当着外人却将心迹剖白,也有些像是示威。倒是羞得宋清和臊了个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