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里安诺却笑了,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
「……笑啥?!」她睨了他一眼。
「小妞,卡罗的头脑很好,他是家族里的Consulente,老大做什么事情都要找他商量,没有人比他更聪明了,他不会为了整人而整人,我相信他做事自有他的想法。」
听了他的话,她哈哈两声,「哦?是这样吗?叫我天天跑中央公园能有什么想法?锻链我的体力,才能烧更大锅的菜?」
说到这,她突然想到,「对了,你刚才说他是什么?Cons……Con什么?」
「Consulente,那是意大利文。」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顾问的意思,在家族里是很了不起的角色,不管是事业上的决策、法律上的困难、对外杂七杂八的协调,几乎都是卡罗在处理。」
「哦,我懂了。」
就是军师兼公关的意思。
这一夜,她才知道,在刀疤大叔的眼中,卡罗说的话就像圣旨,难怪那天他死也不敢放水。
偏远郊区的餐馆内,女侍已经开始着手做着打烊的杂活,角落那桌客人却似乎还不打算走。
两个男人面对面而坐。
一端,是名金发蓝眼的白人男子,穿得西装笔挺,与这间餐馆的调性完全不搭轧。
另一端,是卡罗,他穿得轻松休闲,寻常的毛衣、长裤、夹克,与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
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几盘小菜,却连一口也没吃上。
两人互相凝视了半晌,卡罗不耐烦地抬手看了手表一眼,道:「快说吧,这时间我根本不该出来。」
白人男子深呼吸了一回,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了一张照片,压在指尖底下、缓缓推到卡罗面前。
「这个女人是谁?」
那是孙蓓蓓的照片,很明显是被人偷拍。
卡罗沉默了几秒,道:「只是在中国城里认识的大学生而已。」
「我们查到的可能不是这么单纯。」
「什么意思?」
「她的人生太干净了。」
「说清楚。」
这时,白人男子又从纸袋中抽出了一张A4资料,递到卡罗面前,「她二十一岁,在家乡没有父母、没有任何亲戚;目前领取全额奖学金,在学校里唯一比较亲近的的朋友下落不明。如何?这样的背景是不是很熟悉?」
卡罗睇了对方一眼,「你在暗示什么?」
「那是卧底人员最喜欢捏造的身世脚本。」
听了,卡罗嗤笑出声。「拜托,她才几岁,卧底?」简直荒谬。
而且他可没见过那么弱鸡的特务人员,才跑个六公里就唉唉叫。
「客观一点,身世可以造假,年龄当然也可以捏造;更何况,就算她真的只有二十一岁又怎样,你不是不知道中国军方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他们甚至曾经把小孩当成剌客来调教。」
「她不是中国人,她是台湾来的。」
「你怎么能确定?」
听了这句质疑,他哑口无言。
是啊,他怎么能确定?单凭几道台菜?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可笑。「记住你自己的身分,你不该随便让人进出你的住处,搞不好她已经在你的床底下装了窃听器,甚至——」
卡罗突然打断了男子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怀疑她是军方的卧底?」
男子愣了愣,才摇摇头,道:「只是怀疑而已,目前只能确定她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初步猜测,应该是军方派来调查半年前那批军火走私。」
卡罗露出了「你疯了」的表情。
这点似乎早在男子的预料之内,他笑了一笑,「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咱们可以来打赌,你绝对找不到她那位「下落不明」的闺房密友。在我看来,那根本只是为了要接近你所安排出来的一场戏而已。」
卡罗不再说话,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沉思。
直到他听见女侍者的脚步声从背后缓缓靠近,他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将孙搭蓓的照片与资料全都收进纸袋里。
「店里要打烊了,你们打算坐到天亮吗?」女侍者的脸很臭。
「我们这就离开。」说完,卡罗拿出皮夹,从中抽了一张百元钞票递上,「不用找了。」
女侍这会儿脸色才稍微顺眼了些。
卡罗并没有向男子道别,他径自离开了餐馆,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才又回到了曼哈顿。
第四章
那会是真的吗?一切都只是卧底的戏码?
这件事情困扰了卡罗一整天。
他其实不太相信白人男子的说法,甚至嗤之以鼻,然而可悲的是,他竟无法完全推翻对方的猜测。
于是他决定从最单纯的地方开始下手——麦可、豪登。
所以,一大清早,麦可、豪登的家门就被几名壮汉给端开。他昨夜喝茫了,还在睡梦中,被这一声巨响给吓得摔下床。
「搞什么飞……」
抬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卡罗?曼契尼,他吓得膀胱一松,差点尿在裤子上。
「卡、卡卡卡卡罗?」他心脏狂跳、严重结巴,心想该不会是为了那批被抢的毒品而来的吧?
惨了,他听过这个男人的传闻,这下子绝对不是被殴被端就可以挨过……
「起来。」卡罗冷冷发号司令。
「唔……是、是!」
麦可、豪登如梦方醒,赶紧从地上撑起身子,他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腿正在严重发抖。
然后卡罗指了指他的床。
「坐吧,我有一点事情要问你。」语毕,他随手将一旁的椅子拖了过来,自个儿也一同坐下。
麦可、豪登心脏都打颤了。
因为卡罗戴着手套,妈的!他居然戴着手套,这情况若不是要杀他灭口,便是要对他进行一番严刑拷打。
「大哥,你误会了,你一定要听我说,」麦可、豪登几乎就要跪下来,「那批货我真的没有私吞,你看看我,我整个人就是一副俗辣样,怎么敢私吞你的货——」
「闭嘴。」
卡罗吁了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那小妞的指关节是因为谁而受伤了。不过,他不怪她,连他自己都很想亲手痛殴这个痞男了。
不过,活动筋骨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你认识这个人吗?!」说完,他从口袋抽出了一张照片,递到麦可的面前。那是苏丽珣。
「呃……认识。」
「你对她有多了解?」
麦可、豪登歪着头,答得战战兢兢,「嗯……大概……比普通再多一点点吧……」
然后卡罗将照片收回了口袋里。
「现在,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他加重了语气,「如果让我发现有任何一句造假,那你就等着吃子弹,懂吗?」
麦可、豪登吞咽了下口水,没命地点头。「懂、懂……」
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卡罗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晚间八点多了。
甫进家门,他立刻注意到有个女人睡倒在沙发上。
虽然她的衣装有些凌乱不整,但由于睡姿实在不怎么优雅,因此,那画面一点儿也不养眼。
不过,竟勾起了他一抹微笑。
「抱歉,小姐她好像很累,所以我就没叫醒她。」马西莫在一旁解释。「没关系,就让她睡吧。」
语毕,他脱下大衣,交给了马西莫,然后他轻声走到沙发旁,在她的小腿边的位子坐下。
他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睡脸。
她睡得很沉、睡到嘴巴都开了,甚至发出细细小小的鼾声。说她是卧底?这卧底未免也过得太放松了点。
白天他从麦可、豪登那边问到了不少东西。
在他听来,那个叫苏丽珣的女孩一点儿异常也没有,就只是个一般的大学生,喜欢逛街购物、喜欢跑趴,大学生会干的蠢事她一件也没少过。
但是孙蓓蓓不太一样,她不是泡在图书馆里读书,就是在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打工,生活一整个很无趣。听说她是为了全额奖学金才会这么拚命,如果没了奖学金,她大概也没那种财力可以完成学业。
于是他又派人到学校里的图书馆去求证,馆员证实了这件事,「那个亚洲人真的很夸张,她几乎没课的时候就会来,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简直没有个人休闲可言。难道亚洲人都是这样?」
餐听方面,店长也证明了他确实有雇用孙蓓蓓。不过,上星期她请了长假,说是要回台湾,但是请假期限己过,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以上,一切都很完美,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当证据越是接近完美的时候,就越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突然,手机铃音响起,划破了原本宁静的空间。
他愣了一下,不是他的手机在响——是她的。
孙蓓萑倏地弹了起来,先是被身旁的卡罗吓到,而后她甩用头,全身上下都摸过一回了,才终于在牛仔裤后方的口袋里找到了手机。
「喂?」她接起。
卡罗仅在一旁聆听着她单方面的对话。
「啊、是,苏妈妈。」
她说的是中文。
「可以、可以,没问题的,我现在可以讲话……」说到这里,她向卡罗比划了一些手势,大概是示意她想到阳台讲电话。
他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
然后他看她打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了阳台上,却忘了将身后的门给带上。「那是因为她手机弄坏了,送修了好几天都还修不好。」
「好的,我知道,我会告诉她,」
「唔……过几天吧,等手机回来了我再叫她打电话回家。」
他可以清楚听见她在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听得懂中文,只是无法开口说得流利,大部分的人都以为他只精通英、义两种语言而已。
没一下子,她挂断电话。
她没立刻进门,只是背对着室内,面对纽约市的夜景,伫立不动。好半晌后,她突然跪坐了下来,在冷硬的地板上无声抽泣。
她崩溃了。
在听见苏妈妈的声音之后,她终于再也无法独自一个人扛下更多,她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在电话里跟对方打哈哈、谎称一切安好?
剎那间,卡罗明白了。
她会累瘫在沙发上,不是因为每天被他叫去跑六公里,而是因为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或许,她梦见了挚友平安归来,也或许她梦见了擎友惨遭杀害,但不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精神上的凌迟。
他静静地走到了她身旁蹲下,看着她满脸泪湿、看着她那仿佛末日降临的眼神。
此时,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她怎么可能会是卧底?
她只是一个疯狂祈求挚友能够平安的女孩而已。没有心机,没有把戏,她要的东西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项。
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拭了眼泪。
「再给我两天。」他说,「再给我两天,我一定把她找出来。」
她抬头,抹去模糊视线的泪。
「……真的?这是承诺吗?」
「对,是承诺。」
「那万一她……万一她已经……」她说不出那个令她心碎的字眼。
卡罗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我也会把尸体带回来给你。」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凝视着那双布满水气的眼,「然后我会把伤害她的人给带回来,绑在你面前,随便你高兴怎么处置。」
她应该要给他一抹微笑才对,无奈鼻一酸,嘴角下垂,她又哭了出声。
「为什么你不安慰我?」她忍不住出拳槌打他的胸膛,「为什么你不说她会没事、她会平安回来?为什么你要说什么尸体!」
他不觉得痛,却担心她的手疼。
「别这样,」他握住了她小小的拳头,「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我的伤?这点小伤?」她哭着笑了,笑了又哭,「这个跟丽珣的遭遇比起来,简直像是被蚊子咬!」
卡罗叹了口气,干脆伸手揽着她的后脑,将她压进怀里。
撞入他怀里的那一瞬间,她错愕了,骤然泪止。
相较于室外的低温,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
她本以为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冰的、不是吗?他的眼神淡漠、表情冷峻、嘴巴苛薄、内心无情、作风残忍……
但,为什么他的掌心、他的怀抱,竟反而暖得让她软弱?
她咬着下唇,眼眶一热,在他的怀里再次哭了出声。
大概是她哭得太凄惨,所以卡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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