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没有回应，空阔的原野里只剩下马车在路面行进的声音。
天黑的时候，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莫轻扬掀了车帘，才发现凤翎在里面睡着了。
小心地她抱下来，迎上从门里出来接应的小二。
“客官，住店吗？”
莫轻扬点点头，细细地交代道，“准备一间上房，再让厨房煮一锅瘦肉粥。肉要切碎，不带一点肥腻的，盐少放，不加酱油。”
小二看了看搭在凤翎身上的虎皮，热情地将莫轻扬领到上房后，殷勤地替他准备他要的东西去了。
粥煮好的时候，凤翎也醒了。
莫轻扬慢腾腾地吹着粥，直到可以入口才端到凤翎面前。当然，没忘了在那之前尝了一口。
凤翎坐在床上，没有半点自己动手的意思。
莫轻扬知道这都是慕朝云等人纵宠出来的结果，却还是没有任何怨言地动手拿起汤匙，将食物送到她的嘴边。
凤翎满意地咽下，眉眼弯弯地看他。
那一瞬间莫轻扬只觉一切本该如此。凤翎本该，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女人。
“我是个孤儿。”莫轻扬开口道。
凤翎微露不解地看他。
只听莫轻扬继续，“是师父收养了我，教我剑法和做人的道理。”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对她笑，“我的故事。”
凤翎亦笑，花绽芙蓉，云开月晓。
攀上他的颈，她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
“轻扬。”
“恩？”
“知道第一次见你，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吗？”
“什么？”
“我看到了，我自己。”
虽然也常常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但是从来没有放弃过，生的希望。
月事过后凤翎立刻恢复了精神。
莫轻扬亦不耽搁，放开了纵马前行。两日之后，他们便进入了中原边境。
入境走了一会便是当午，莫轻扬寻了家茶寮，与凤翎坐下。
“两位用茶？”刚刚坐定，便见一个形容憔悴的妇人过来招呼。
“来壶茶，再炒几个小菜吧。”莫轻扬答她。中原的饭菜，口味与西恙大不相同，也不知道凤翎吃不吃得惯。
那妇人诺诺点头，退下了。
旁边凤翎正看着茶寮上迎风招展的旗子，好奇地问莫轻扬，“那是中原的‘茶’字吗？跟我们西恙的字差了好多。怪不得轻扬你学了这么久，认得的字还没有齐儿修儿多。”
莫轻扬尴尬地咳了声，“确实很不一样。”
凤翎回首看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朝他的方向凑了凑。
“轻扬，你辛苦了。”她弯了弯眼角，对他道，“以后，你也教我中原的字，好不好？”
莫轻扬只觉她体贴又可爱，正要点头，却突然听得“啪”地一声，有碗筷落地的声音传入耳膜。
拿眼看去，却是刚才招呼他们的妇人失手打破了一副碗筷。
“妈的！”店里走出一个彪悍的大汉，伸手就给了妇人一个耳刮子，直打得妇人摔倒在地。
“没用的臭娘们，什么事都做不好！老子养你干什么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3 章
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事，莫轻扬早第一时间冲上去拦住凶神恶煞的男人。但此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去看凤翎的反应。
在西恙不可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他担心凤翎一个激动，闹出什么事来。
但出乎意料，凤翎不过冷冷斜了倒在地上的妇人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哗啦哗啦！”妇人想扶着旁边的桌子起来，却不小心将桌子推倒。上面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顿时纷纷落地。
大汉更怒，“妈的，老子今个儿打死你！”
妇人听罢面色刷白，挣扎着竟朝莫轻扬和凤翎跑了过来。
“夫人！”妇人跪在地上，拉着凤翎的衣摆苦苦哀求，“救救我，我相公要打死我了。”
“滚开，别弄脏我的裙子。”凤翎冰冷冷地答。
妇人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答，整个人都忘记了动作。
凤翎恼了，飞出一脚，直接将妇人踹了出去。
“好恶毒的女人，不帮忙就算了，还打人。”周围围观的人群评头论足，仿佛袖手旁观的他们才是正义的化身。
“妈的！你什么人！居然敢打老子的人！”那大汉见自己的妻子被人打了，顺手提了把菜刀就冲了过来。
凤翎起身。迎上。出腿。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大汉手中的刀已经落地。
凤翎的脚利落地踢倒大汉后，重重地压在了大汉握刀的手上。
脚底下的人，杀猪一般地叫。
“哼！”凤翎重重地哼了声，“不敬妻子。我废了你的手！”
大汉还没来得及求饶，他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妻子已经冲过来抱着凤翎的腿求情，“女侠饶命！相公的手不能废，我们一家还指着他吃饭呢。女侠你放过他吧！”
凤翎厌烦地将哭哭啼啼的妇人一脚踢开，“连个男人都管不了，做什么女人！居然让男人在大庭广众下打你，丢尽女人的脸！”
凤翎这一脚踢得气势汹汹，其实根本没使什么力。她脚下大汉现在还疼得冷汗直冒，可是妇人没一会又哭哭啼啼地爬起来了。
“女侠不知，”妇人的眼泪落得跟雨点似的，“他养着我们家上下五口呢。我实在不敢对他半点忤逆。”
凤翎震惊之余只觉不可思议，“男人养家糊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哪有因为这样殴打妻子的道理？中原都没有王法的吗？”
妇人被凤翎一番言辞说得不知如何回应，恍惚觉得凤翎的话好像句句合理，但又似乎哪里不太对。
那厢凤翎似乎有些理解她的处境了，开始为她出谋划策，“要是你觉得他养不起你，多娶几个，哦不对，中原是女嫁男娶。你多嫁几个夫君，让他们一起养你……唔！”
看了许久的莫轻扬果断上前，在她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前，捂住了她的嘴。
凤翎怒气冲冲地瞪他，拿手去掰他的手。却被莫轻扬眼疾手快点了腰间麻穴，一下软倒在他的怀里。
“娘子，”莫轻扬对着她，温温地笑，“我们继续喝茶。”
“哼！”凤翎知道莫轻扬想息事宁人，也不与他争，由着他抱回座位。
莫轻扬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而后定在被凤翎踢飞在地的菜刀上。
莫轻扬足下轻挑，那菜刀如一道闪电直飞而出，半个刀身没进茶寮的柱子上。接着，他回身看向众人，语气温吞，“诸位喝好了吗？走时记得付账。”
刚才说过凤翎恶毒的围观群众，纷纷扔下茶钱，飞奔而去。
莫轻扬这才将凤翎放回座位。
凤翎笑嘻嘻地粘在他怀里不肯起来，“轻扬，你刚才真是太帅了！”
“你……”莫轻扬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女人的行事作风，完全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套路。怪道她在西恙，总是招惹流言蜚语。
“凤翎，”莫轻扬耐心地向她解释，“在中原，一个女人一辈子只能嫁给一个男人，除非男人死了或者被男人休了。就像，”莫轻扬顿了顿，“就像西恙的男人。”
凤翎也在努力理解中原的文化，于是虚心求教，“那中原的男人养家吗？”
莫轻扬点头，“当然。”
“养了家就可以打女人了吗？”凤翎又问。
“不是所有中原男人都打女人的，凤翎。”莫轻扬真担心凤翎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刚才那位大嫂之所以委曲求全，是因为她没有地位。离开男人，她连生活都会变得困难。”
“我明白了。”凤翎一点即通，“没有政治地位就没有话语权。”
莫轻扬愣了愣，不知该不该点头了。这样的觉悟是不是又有点太高了？
两人坐下聊天的当口，妇人已经将大汉扶回房间。
看见凤翎和莫轻扬还在茶寮未走，妇人忙将他们点的小菜做好，危颤颤地送上来，只盼他们早些离开。
“大嫂留步。”凤翎突然叫住了她。
妇人一惊，差点没站稳。
心惊胆战地转过来看凤翎，却听见凤翎十分诚挚地向她道歉，“抱歉，大嫂。我第一次来中原，不知道女人的地位这么低。原来你忍气吞声是形势所迫，不是犯贱讨打。”
妇人动了动嘴皮子，努力想扯出一抹笑。
凤翎见状，一下从莫轻扬怀里跳了出来，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语带讨好，“大嫂你莫生气。不如我教你些御夫之道，叫他以后再不敢打你？”
妇人满心的惊恐因着凤翎那一句“不敢再打你”，化作丝丝期许，“可是，他力气大得很，我根本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妇人垂下首，忐忑地回她。
“女子力气天生不如男子，本就不该跟男人斗勇。”凤翎点了点一旁的莫轻扬，掩不住的骄傲，“我也打不过轻扬，不过他什么都听我的。”
莫轻扬默默地垂下首沉默。这是夸奖吗夸奖吗？
“你应该这样这样……”凤翎刻意将妇人拉到远离莫轻扬的地方，附在妇人耳边，压低了声音传授秘籍。
远远的莫轻扬只看见妇人面上什么表情都有，惊讶、疑惑、羞涩、难堪、不解、顿悟……
“臭娘们！”屋里传来大汉的呼喝声。
妇人有些踌躇地看向凤翎。
凤翎自信地笑，拍了拍她的肩道，“去吧。”
妇人郑重点头，转头回房，却在踏进房间前又折了回来，对凤翎道，“夫人，这顿饭，我请您。”言罢才进了屋。
那厢凤翎欢快地奔回莫轻扬身边，破天荒地拿起筷子给莫轻扬夹菜，“轻扬快吃，这顿不要钱的。”
莫轻扬无力地笑了笑，张口咬下凤翎送到嘴边的菜。
话说凤翎跟中原女人相处如此和谐，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又似乎有哪里不太对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126
☆、第 44 章
茶寮里的事算是圆满解决。
莫轻扬和凤翎二人吃饱喝足，再次上路。
这个边关小镇地处东临和中原边界，虽则有些萧条，但因为两国常有贸易，城镇之内，竟建了好几家豪华的客栈。
莫轻扬不敢张扬，只挑了家整齐干净的中等客栈。
停下马车，他掀开车帘，“下车吧，凤翎。”
凤翎跳下马车，亲昵地挽住了莫轻扬的手，“今晚我们就住这儿？”
莫轻扬有些尴尬地看看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这里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中原，即使是夫妻，人前也是要讲礼数的。
只一会功夫，他已经能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
凤翎也感觉到了，奇怪地望着他，问话的同时身子往他身上蹭了蹭，“轻扬，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们？”
“没事。”莫轻扬如是答她，牵过她的手迈进客栈。
客栈人不多，莫轻扬要了一间上房，嘱咐店家将热水和饭菜送进房间，便带凤翎回房了。
“刚才小二看我的眼神很淫、荡呢。”莫轻扬刚刚把门关上，凤翎就开始感慨中原世风，“怪不得慕风一直说中原男子放浪，看来好像是真的哦。”
莫轻扬一时无语。
那厢凤翎似乎想起什么，急忙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柔声安抚，“当然，轻扬你是极好的，出淤泥而不染。”
“凤翎。”莫轻扬裹过她的手，带她坐下，“我知道来中原你会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但是中原女子都是很矜持的。在人前，她们不会对男子做任何亲密的举动，就是说话，也要保持距离。”
凤翎回想了一下刚才小二的眼神，居然一下就明白了，“哦，原来人家是觉得我放浪呀。”
莫轻扬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语，想跟凤翎解释一下何为男女大防，可是凤翎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叫他忍不住……担心。总觉得这样不求甚解地接受中原文化，其实比什么不懂还叫人慎得慌。
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客官，您要的热水。”
莫轻扬叹口气，回道，“进来吧。”
伙计往浴桶里抬热水的时候，饭菜也上来了。
凤翎规规矩矩地没对他动手动脚，坐在桌旁眼巴巴地等着他喂饭。
莫轻扬无奈地拿起碗筷，将所有的饭菜尝过一遍后，在忙碌的伙计不经意的余光中，夹了一夹腊肉炒笋，送到凤翎嘴边。
“唔！”凤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好好吃！”她指着碟子里的笋片叫。
“这是竹笋。”莫轻扬答。在西恙确实没再吃过这道菜，不过莫轻扬素来对吃食不太在意，也就没留心。
“竹笋？”凤翎更惊讶了，“竹笋怎么可以吃？把竹笋吃掉了，它不就不能长成竹子了吗？”
“理论上是这么说没错。”莫轻扬窥着凤翎眼色，又喂了一口笋，这才继续解释，“不过中原人很喜欢吃。中原有很多竹子，倒是吃不完的。”
“王府里也有很多竹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