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射箭的人下了马,拓跋焘在脚踝的剧痛中看到,这正是自己的长子拓跋晃。拓跋晃手中还握着弓箭,腰间还佩着长剑,急速地越过地上的石块和树根,向自己的方向奔来。拓跋焘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刀,鹰一样的双眸盯牢了自己的儿子,仿佛随时准备一击。
但拓跋晃却在他身前扑跪了下来,手中的弓箭扔在一边,伸手去抬那咴咴嘶鸣的受伤御马,试图把拓跋焘的脚解救出来。拓跋焘看着他额角晶莹的汗珠,还有眼睛里着急的神色,心里一阵柔暖,伸手抚了抚拓跋晃的额角说:“阿析,别心急。一个人抬不动,一会儿他们就赶来了。”
拓跋晃眼角闪着一点光亮,如他脸上一点一点的金色阳光斑痕一样,拓跋焘凝视着他眼梢微微上翘的凤目,他俊秀得那么像那个人。
也不过片刻,其他从人们赶到了,齐心协力把伤马抬开,把拓跋焘的脚抽了出来。军医小心地剪开他的湿靴子和袜子,看到他的脚踝紫肿了一片,不过小心动了动关节后,他抹了把汗水说:“万幸!没有伤到骨头。”
拓跋焘便强撑着想站起来,可惜试了几试还是立不稳,只能又坐了下去,等待轿子。太子向周围的人催促道:“快!去抬轿子来!去叫其他几位皇子和大臣快来!”他的目光似若有意地看了看其中一人,又很快撇开,小心地随着军医一起在父亲的脚踝上敷上浸湿溪水的布巾。
少顷,一应人都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见皇帝有惊无险,都是舒口气的模样,但也都皱着眉头一副担心的表情。
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还有略带着稚气的声音:“是什么好事呀?”
拓跋焘蓦然色变,但却狠狠一挥手,止住了周围人即将发出的呵斥。
来者是太子的弟弟,拓跋焘的二儿子拓跋伏罗。这个少年郎有着很类似于父亲的五官,但神态憨厚。他脸上的笑容在见到众人围侍中、脸板得铁青的拓跋焘时,惊愕地僵硬了。“父……父皇……”拓跋伏罗结结巴巴地似乎要分辩,“刚刚传话的人说……”
拓跋焘面露狞笑:“说朕将死了,你有机会了是么?!”
“不……不是……”才刚刚在攻打吐谷浑的大战中深受恩宠的拓跋伏罗,张口结舌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茫然地瞟瞟周围的人,“儿臣只是以为……”
“以为好事将近?”本就一脑门懊恼的拓跋焘,在自以为是中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在冷笑中很久没有说话,却比说了话更让周围人感觉脊梁骨上一波又一波的寒意。他终于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那匹爱驹,对旁边人道:“这匹惹祸的东西,杀掉,吃肉!”
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拓跋伏罗:“这个不孝不忠的东西,留着,大约也无用了!”
拓跋伏罗一头的雾水,但也终于明白自己是中了诡计了,他“扑通”跪在地上,向着自己的父亲磕头:“陛下!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你不用解释。”拓跋焘坐在小马扎上,冷冷道,“今日若不教训你知道忠孝二字的意思,我也白当了这个阿爷!”他从腰间抽出马鞭,用力掷在地上,对身边的武士道:“打他三百鞭,好好给他长长记性!”
那武士不敢怠慢,跪下捡起鞭子,到拓跋伏罗身边轻声告罪:“晋王殿下,下臣得罪了!”扬起鞭子狠狠抽在已经被旁边人剥去皮甲和外衫的拓跋伏罗背上。
拓跋伏罗吃痛,初始还硬挺着,但还没挨满三十下,遍身血痕的他已经受不住了,哭叫着:“父皇!儿臣冤枉!是太子害儿臣!”
拓跋焘眼睛里闪着荧荧绿光,见拓跋伏罗已经痛得跪不住了,直在地上打滚,才冷冷道:“太子一直在朕身边,护驾及时不说,孝顺之心,溢于言表。容得你诬陷?你当你阿爷是傻的?!你那点心思,我老早就知道了!”他越想越怒,说话也越来越快:“把他嘴堵上!四肢绑起来,狠狠往死里打!这个儿子,不要也罢!”
他牢牢地盯着二儿子在黑蛇般的皮鞭下颤抖,呼嚎声从堵着布巾的嘴里发出来,像野兽垂死挣扎一般哀戚而惨烈。可拓跋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舍,唇角的冷笑仿佛是从心底里流出来的。他瞥了瞥一旁的拓跋晃,拓跋晃竟也脸色煞白,有点不忍直视的样子。拓跋焘对太子笑道:“你又怕什么?好比一根荆棘,阿爷把刺儿都给你去了,给你的不就是一根光溜的棍子?”(1)
“是……”拓跋晃弓了弓腰,咽了口苦涩干燥的唾沫。他趁隙瞥了瞥弟弟疼痛到极致时怨毒的眼神,实在不敢对视。他趁拓跋焘低头揉脚踝的瞬间,看了看行刑的那个武士。那个武士若有若无地一点头。拓跋晃对父亲说:“父皇,轿子已经来了。您还是早早回去休息吧。”
拓跋焘点点头,轻蔑而无情地看了看一身是血的拓跋伏罗,对施刑的道:“不许卖放!往死里打!”
“不许卖放。”拓跋晃重复着,然后紧随着父亲,扶掖着他上了轿子。
拓跋焘回到休息的台城不久,便听到了二皇子拓跋伏罗的死讯。他愣了片刻,便云淡风轻道:“褫夺晋王封号,不为他另择子嗣。按幼殇皇子的礼节,葬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1)不好意思,盗用了朱八八的版权,主要朱八八太经典了。
☆、董狐之罪
做父亲的鞭杀儿子,虽然不算罪过,毕竟也是招惹物议的事情。拓跋焘事后大约也有点后悔,脸黑了几天,大家当着他的面不敢多话,除了崔浩。
“阿修,你说我是不是个残暴的父亲?”
谢兰修又见他脸上茫茫然的神色,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是该劝还是不该劝。不过拓跋焘大约也不是要听人劝,只是想有一个发泄的口子供他倾吐而已:“今日崔浩上奏,说得好不客气。可是我居然对他生不起气来。”
谢兰修大着胆子问:“崔司徒说了些什么?”
拓跋焘说道:“跟我讲仁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若不仁,何有忠臣?父若不慈,何有孝子?”他的眼睛望着窗户外的梅树,却不知目光聚焦在哪里。
谢兰修带着些冷意笑道:“那太子为何能够孝顺呢?”
拓跋焘不假思索道:“崔司徒话里话外,便是说伏罗过来时,为人所陷,谁知道那人是不是——”他蓦然停口,直直地盯视着谢兰修。谢兰修为了儿子,却无怖畏,继续冷笑道:“如此,佛狸又疑心阿析了?”
“也不是。”拓跋焘恢复了刚刚的那丝茫然,摇了摇头说,“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朝中大臣,倒是为太子鸣冤的多。不过阿析有时阳奉阴违,这我还是知道的。不干犯大过,我也不想管了。”
杀了一个儿子,毕竟是有悔意的,一时之间,对其他在世的儿子总会多点不舍。太子只要像之前一样把他哄好,大约目前不会有大难。
谢兰修偷偷松了一口气还因为:太子拓跋晃虽然对兄弟不够友爱,不过在外总显得“温良恭俭让”五德俱全,深受朝中大臣——尤其是鲜卑族大臣——的爱戴,他刻意经营庄园,散漫花钱,常有急难之义,也为他挣得了不少忠诚的死士。只是,与拓跋焘这样的父亲相处,就如同走钢丝一般,平衡上有一点拿捏不好,就是摔得粉身碎骨。
晚来,拓跋焘习惯性地要喝酒。其时蒸馏酒还没有出现,粮食酿制的醴酒甘美芬芳,极易上口,喝多了也会上头。拓跋焘心里有事,又是不加节制地喝到酩酊,然后就开始流泪,拉着谢兰修的手喃喃道:“阿修,你为我唱歌……”
谢兰修对这个男人有说不出的感受,既怕他,又怜他,既爱他,又恨他,叹息了一声,拣了首当时时兴的欢快民间小调为他哼唱起来。拓跋焘手中握着酒杯,任谢兰修怎么抢都抢不走,他两颧是晶莹泪痕,嘴角又是奇异的笑容,随便谢兰修唱的是什么,他总是哼哼着变调的《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最后,谢兰修给搅得唱不下去了,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手被他握得紧紧的:“陛下……佛狸……”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他执拗地哼着,执拗地哭着,执拗地露出奇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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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拓跋晃的心思,也像在大风大浪里颠簸起伏一般。谗害自己的弟弟,他内心有愧,可却不得不为,拓跋伏罗的死,让父亲失神,更让他好几日都如丢了魂一般。
但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他很快从黄门宦官总管宗爱那里得知了崔浩所上的奏疏的细节,惊怕不已。不过宗爱谄笑着对拓跋晃说:“殿下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崔浩那老畜生进谗,可陛下并没有相信,陛下案上另外半边,都是盛赞太子舍身救父、仁慈德行的奏本,陛下读得更细致。”
拓跋晃勉强一笑:“盛赞太过,岂是好事?总管还当帮我避嫌才是。”他招招手对宗爱说:“我才得了一块新产业,田亩肥沃,只是太子僚属不足,实在管不过来。明儿我把地契带给你。”
宗爱双手乱摆,压低声音道:“使不得使不得!太子这样,岂不是折杀了老奴的草料?”
拓跋晃拍拍他的肩膀:“咱们俩!别多话了,给人听见不知我们在讲什么呢!你就当帮我照应田庄,嗯?”
宗爱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心里乐不可支。
拓跋晃却因崔浩的这份奏疏而陡然心思上身,他必须时时警觉,不能有丝毫的放松。虽然恨毒了崔浩,但向他下手必须谨慎,要万无一失!
他把意思私下里跟高允提及了。高允当面只是皱着眉头,劝他“稍安勿躁”。可当晚,拓跋晃便接到了东宫属官送来的一副象棋。象棋并不是新鲜玩意儿,纵使被盘查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打开棋盒的拓跋晃摆了棋子,却发现其中少了一颗“卒”。
“咦?”他问送棋来的人,“这不全,怎么下啊?”
那人探头一看,赔着笑说:“哦哟,真的!这是高博士送来的,臣也不晓得少了一个子儿。臣这就回官庐,问问高博士去。”
不多时,回来的那员小官气喘吁吁地送来一个手绢包。拓跋晃小心打开那方手绢,里面正是一枚象棋子儿,上面书着一个“卒”字。
拓跋晃想了一个晚上才突然明白过来,他愣愣地任由东宫的侍女为他披上朱色朝服,而后突然急匆匆蹬上鞋子,顾不得提起鞋后跟,飞快地往皇帝理政的华显宫而去。
拓跋焘在华显殿脸色阴沉,咬着牙听下面人激愤的汇报而一言不发。他眼睛依然敏锐,在听这些哓哓言语的同时,还能看到殿外飞奔过来的朱色身影,那身影在殿前停下来,跪在丹墀下一起一伏,似乎在大口喘息。殿门口的小黄门上来禀报:“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拓跋焘不等他说完,用力向里招了招手,刀子似的目光直直射向拓跋晃。
拓跋晃一身狼藉,鞋子没有穿好不说,朝服的带子居然还系错了!他大约刚刚在路上摔过跤,膝头是一片泥污的痕迹,而下巴上一块青斑。可这些他本人都没有注意,因为此刻拓跋晃心里波翻浪涌,又百味杂陈,想好的话无数,临了听着上头人的凿凿言论,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国书》暴扬国恶,简直是居心叵测!”发言的那个鲜卑大臣揎臂捋袖,说得口沫横飞,“先国国号为‘代’,几方夹击,几度绝处逢生,崔浩他轻飘飘几句话就带过去了。可太后惟氏与石勒交好,他崔浩大书特书;昭成皇帝娶儿媳妇贺兰氏,生下道武皇帝,他崔浩也不知为尊者讳!……南朝那些酸汉人,本就借着机会踩我们一脚,说服着四周的国家瞧不起我们!这些事情,本来我们自己知晓也就罢了,偏偏刻在碑石上,是打算万世之后大伙儿也都来嘲笑我们么?!”
他义愤填膺说到最后,浑身都抖了起来:“陛下明鉴!南朝人说:‘人要脸,树要皮’,如今我们先朝那些没皮没脸的事还刻在碑上叫人笑话,国朝颜面何在?崔浩用心险毒,焉知他不是汉人那里派来败坏我国声名的奸细?!而高允阿附崔浩,溜须拍马不一而足,真是鲜廉寡耻,当时提议刻碑也是他的主意,臣看高允也是个是非不分的东西!”
太子的目光瞥向一边的高允,高允早已伏地顿首,自劾道:“陛下恕罪!臣竟不知崔司徒又如此恶毒用心!臣与崔司徒一道编纂《国书》,校对不严,罪该万死!”
拓跋焘冷冷问:“崔浩编书时,这些地方有没有什么说辞?”
“有的。”高允浑身发抖,“崔司徒说……陛下叫他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