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津和善地拉着善绫沫的手,推开了房屋的门,“姑妈,身体可好些了?”
屋子里光线不足,很是昏暗,给善绫沫一种死气沉沉的沉闷感。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灰败的妇人,白日里盖着厚厚的锦被,形容枯槁,像是病了很久的样子。“晓津,你来看我了,唉,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家里也就剩你还惦记着我这个药罐子。”
孙晓津赶忙安慰道:“姑妈别净说些丧气话,祖奶奶前几日还问起过您的身子呢。大夫上次来号脉,不是说好多了么,只要用心调理,您肯定会好起来的。”
床上躺着的姑太太自嘲地笑了笑:“祖母还会问起我的身子?她不是早就嫌弃我是个只会拖累人的病秧子……
罢了,不说这个,今天出什么事儿了?我好像听见隔壁二房里有很多人在哭,你娘还派人来把我这儿除了二喜的下人都叫走了,却不肯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孙晓津勉强一笑,“哪能有什么事儿呢,您也知道张姨娘一向是个古怪的,隔三差五不在房里哭闹上一通便不是她了。
我娘……我娘她把人叫走,是因为家里有位客人走丢了,这才派了下人到处去寻,还上姑妈这儿借了些人手应个急。我正好带着那位客人的同伴路过,便来问上一问,姑妈您这儿有没有看见一位姓林的姑娘?”
姑太太盯着善绫沫看了一会儿,说道:“真是个水灵的丫头,我竟不知家里来了客人,实在是失礼。我一直躺在这房里没下过床,你要找的林姑娘没进来过,我自然也没见过她。一会儿你们去问二喜吧,这院子里的事儿现在都是她管着。”
“那好,我们这就去问二喜,姑妈说了这么多的话,该是乏了,我们便不打扰,这就告辞了。”言罢孙晓津起身,施了一礼,先走出了门外。
善绫沫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道谢,刚刚人家姑太太可是夸她水灵呢,正在她迟疑的片刻,床上躺着的虚弱女子,突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走——快离开,这个家有诅咒!”
善绫沫被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带着看她的眼神也惊恐了起来。可姑太太只是闭眼不再看她,翻了身向里面躺着,好似刚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让她感到筋疲力尽一般。
善绫沫惊魂未定地走出房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走——快离开,这个家有诅咒!
“妹妹你怎么了,嘴里嘀咕什么离开呢?本来不就是等找到了林姑娘你们就走呀。”
直到孙晓津过来轻拍了她,善绫沫才惊觉刚刚竟将脑海里徘徊的那句话念了出来,冷汗已经濡湿了她的后背,凉飕飕的让她汗毛倒竖。“没错!先找花开,等找到了她,一切都好办了……”
“你好像没听到,刚二喜说她没见过林姑娘,我们现在去二房问问吧,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好,好,我们赶紧去找她!”善绫沫拉着孙晓津的手跑了起来。
“妹妹,反了,是右边啊!你到底怎么了,手怎么这样凉?昨夜雨大,莫不是着了风寒?”
善绫沫赶忙停下,不好意思地放开孙晓津,不想告诉她自己内心的恐惧,支吾着说道:“没……不是……我天生手就凉!”
孙晓津狐疑地看着她,心想之前牵她的时候,手心可是暖的,不像现在这样寒凉如冰。孙晓津怕她难堪,便没有戳破,好心的转了话题,“之前说到祖父有四个儿子。我爹是长子,二伯和四叔已经过世了,瑾儿的爹行三,他是个顶和蔼的人,而且是家里除了二哥以外唯一没娶妾的了,和三婶很是恩爱。
二婶生的孩子都是女儿,绍珏和绍璁哥哥都是二房的张姨娘生的,所以别看她只是个姨娘,在家里可是一向跋扈惯了的。眼下二哥不幸去世,大哥又失踪了,姨娘的情绪肯定不好。等下见了她,你记得站在我身后,别出声就好。”
等下真的见了张姨娘,善绫沫就觉得孙晓津只是用情绪不好来形容张姨娘实在是不够贴切,准确的说,应该是状如疯癫。
她破口大骂犹如市井泼妇般,正拿着鸡毛掸子不停抽打地上跪着的几个丫鬟,连前来劝阻的二夫人都挨了好几下打。“你们这些贱人,全都嫉妒老娘生得出儿子,背地里指不定天天怎么咒我们母子,现在倒好了,璁儿死了!死了!你们把我的珏儿还我啊,还我啊!老天爷,你怎么那么偏心眼啊,孙家的男丁还有三房的绍瑾啊,怎么不见你他妈去收了他!收了他啊!”
孙晓津不顾挨打,冲上去按住了张姨娘手里的掸子,“姨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她们不过是家里的下人,嫉妒您生儿子作甚!您都打着二婶了,这样做有**份啊!”
张姨娘见她阻拦,一使劲挣开了她,又把鸡毛掸子扔在她脸上,“下人怎么啦?我当年也是下人!二爷不照样看上我了!这些个小狐狸精,天天一有机会就顺杆爬,幸亏二爷去的早,不然指不定有哪个贱人就敢骑在我脖子上拉屎了!”
善绫沫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状如疯癫这个词似乎也不太贴切,应该叫‘已经疯癫数十年’才对!
二夫人走过去查看孙晓津脸上的伤,手指着张姨娘,气得不停地抖,“你当小辈儿的面瞎说什么混话,我看你根本就是疯了!连去世的老爷你都要提起来跟着你一起丢人显眼!你,你简直气死我了!”
“你个老女人手抖就别举着了,”张姨娘干脆坐在地上,使劲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直到把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拉出一缕一缕,更显疯态。
“这个家我早就受够了!你们全都有病!有病!修那什么破鬼魂塔,现在倒好,鬼真来了,你们怕了吧,怕了吧,啊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七章
“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找到人了吗?孙小姐呢?”
善绫沫急匆匆走进屋里,一句话还没说直接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百里丛一个‘烫’字还没说出来,她就已经喝了一大口,然后哇的一下喷了出来。“怎么这么烫啊!”
百里丛无奈地摇头,把自己提前给她晾好的水递了过去,“居然当众喷水,愁死人了。”
善绫沫接过来一饮而尽,这才把刚刚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出来。“你们是没看见那个张姨娘,太可怕了!整个二房里乱成一团都是因为她一个人,晓津姐姐被她误伤了,就先告辞回去了。你们都发现了什么?花开到底在哪儿?”
孙绍瑾一听孙晓津受了伤,便起身告辞去看望他姐姐了。
百里丛愁眉不展,“一点线索都没有,根本没人看见过她。眼下就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找过——那座佛塔。”
“那现在就去吧!早找到她我们也好安心啊,先是走了小开哥,现在丢了花开……我们花开从善这是怎么了……这事儿都赖我,夜里睡的太死,竟然连她何时出的门都不知道……”
“我刚才去过一趟,捕快还在那儿拦着不让过去,要想去那儿找人怕是要到晚上。”
“哦,天啊~还要晚上……我一刻都等不及了!”善绫沫慌慌张张地蹦起来,急三火四的要往外走。
百里丛过去拦住她,扳过她的肩膀,低下头凝视着她的双眼。“沫儿,你听我说。”百里丛如此的郑重其事着实吓了善绫沫一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百里丛这么叫她了,多数的时候都是‘死丫头’什么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孙家出了命案还有人失踪,你在想找到了花开,一切就都好办了,因为她总有办法解决。
我理解那种想法,今天上午我也抱有一丝希望,想她可能只是因故逗留在孙家的某处。可是现在,你必须清楚,说走丢什么的不过是自欺欺人,花大姐一定是被人绑走了!不然孙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她不会不出现。”
善绫沫震惊了片刻,眼泪夺眶而出,“花开怎么会……她那么聪明……”
百里丛用手指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轻拥住了她,“与其盲目的四处找她,不如坐下来冷静地想想,谁会绑走花大姐。今次她和良子都不在,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孙绍瑾探望过孙晓津后,信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想也难怪,孙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众人肯定各自奔走忙碌,哪里还如平时那样清闲。孙绍瑾打定主意回屋里洗脸换身衣裳,就去老夫人身边服侍,“二哥新丧,祖奶奶肯定很难过……”
他推开门正要走进去,发现自己衣服袍子的一角钩在了门旁边的矮丹桂树上。他伸手想要解开钩住的衣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块硕大的石头便砸在眼前,若是他再踏出一步,难逃脑浆崩裂的下场。孙绍瑾越想越后怕,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却不敢再进屋换衣服,转身落荒而逃。
百里丛正在暗自后悔之前情不自禁抱了善绫沫,尴尬的不敢看她。而善绫沫倒是神色如常,未见一丝羞赧,将姑太太所说诅咒之事告之。“刚刚孙绍瑾在这儿,我便没说,依你看她说此话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告诉我,张姨娘说家里有鬼,还管浮屠塔叫鬼魂塔。再加上姑太太的话,这孙家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无论如何,今夜我们还是上浮屠塔一探究竟,若是有鬼,那再好不过了,正中下怀。”
善绫沫害怕道:“真有鬼怎么办!你说的倒轻松!”
“你平常胆子不挺大的嘛~放心,没有鬼,我看是有人捣鬼还差不多。”
正说话间,孙绍瑾脸色惨白地跑进门来,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二人。
百里丛把门外的大黄和小黑喊进来,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分别将此事告诉浮屠塔脚下的捕快和孙绍瑾的爹娘。“我们去看看。”
三人首先赶到了孙绍瑾的房间,那块石头高度到善绫沫的膝盖,百里丛上前试着将石头提了起来。“不算很轻,但可以搬的动,死丫头来试一下。”善绫沫上前,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石头勉强挪动了半分。“女人肯定是搬不动的,绍瑾哥哥也来试一下吧。”
孙绍瑾尴尬道:“我就不要了吧……”见二人盯着他,便只好硬着头皮走到石头旁边,伸出双臂将石头用力一提,“嗬!”
石头纹丝未动……
三人一时噤声……
官府官差就在他们沉默的时候,走了过来,“有个孩子来报说这里发生了杀人未遂的事儿,你们谁了解情况,说说吧。”
“这是我的房间,我之前本来是要进来的,结果衣服被门口那盆桂树钩住了,这才在石头掉下来的时候,逃过一劫。”
旁边的捕快弯下腰,细细查看了一下门边的桂树,“这小树上的确有几根你身上布料的丝线,你可真够走运的。”
“绍瑾!”一个泪眼婆娑的女子走过来一把抱住孙绍瑾,“幸亏你没事,幸亏你没事啊!不然娘可怎么活呀,我们孙家这是怎么了,造的哪门子孽啊!”这女子正是孙绍瑾的娘,孙家三夫人。
孙绍瑾也不禁红了眼圈,“娘,刚刚好险,孩儿好怕。”
“莫怕,莫怕,我儿福泽深厚,不会有事的!几位官大哥,究竟是何人要害我们孙家?”
几位捕快面面相觑,“这很难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我们已经有兄弟回衙门去禀报大人了,总捕头一会儿会亲自过来,请各位稍安勿躁,尽力配合便是。”
“这块石头,你们可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百里丛突然发问道,“刚刚我们几个轮流试了一下,这么沉的石头,女子和身材瘦弱的男子都搬不动,应该是就近运过来的。”
孙绍瑾脸上一红,盯着石头瞧了半天,手指向房门外一指,“娘,你看像不像院里假山上的?”
三夫人点头称是,“让你这么一说,是挺像的,现在一看这假山,确实比平日里矮了一块。”
一个捕快奇道,“把这么大一块石头卸下来,需要多大劲力,时间肯定也短不了,你们就住这个院子里能不知道?”
三夫人解释道:“官大哥有所不知,此假山不是由一整面石壁凿刻而出,却是由真石头堆叠而成。制成假山时每块石头严丝合缝地垒起,绝不会倒塌,想拿下一块来却也没那么难。”
百里丛听了她的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爬上了假山,稍一用力果然搬起了一块,证实了三夫人所言不虚。
“瑾儿有没有怎么样?”一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走进来,“我刚在祖母那里,接到消息了怕她担心,故不敢声张,这才找了个借口脱身过来。”
三夫人叫了一声老爷,眼泪又流了出来,“瑾儿没事,你做的对,祖母虽然看着还硬朗,但身体早就大不如前了,这事还是瞒着她的好。”
三爷苦笑了一下,“能瞒得了多久,现在人人都说诅咒开始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