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继光又醒过来了,这不是敌人的机枪把他吵醒的,而是为了胜利而战斗的强烈意志把他唤醒了(黄继光已经牺牲了,你怎么知道是由于强烈的意志把他唤醒了?带有太强烈的作者的主观想象)。黄继光向火力点望了一眼,捏了捏右手的拳头(也许有人看见了,可以证明这个细节)。他带来的两个手雷,有一个已经扔掉了,另一个也在左臂负伤时失掉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一件武器(这可能是真实的),只剩下一个对敌人充满了仇恨的有了七个枪洞的身体(这句话不真实,黄继光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数自己中了几枪)。这时天快亮了,四十分钟的期限快到了,而我们的突击队还在敌人的火力压制之下冲不上来。后面坑道里营参谋长在望着他,战友们在望着他,祖国人民在望着他,他的母亲也在望着他,马特洛索夫的英雄行为在鼓舞着他(黄继光牺牲了,你不可能采访他,你怎么知道黄继光想到营参谋长望着他,战友们望着他,祖国人民望着他,母亲也在望着他?没有根据。关于“马特洛索夫的英雄行为在鼓舞着他”,记者解释说,这个部队在战斗打响之前放过一个以真人为模型的苏联电影《普通一兵》,这个人就是马特洛索夫,在卫国战争的时候也是堵枪眼牺牲的。黄继光看过这个电影,应该对他产生了影响。这样推理有一定道理,但黄继光牺牲了,无法来证明这一点)。这时,战友们看见黄继光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着火力点猛扑过去(这个形容带有文学色彩,但这是允许的,因为他毕竟有行动,这行动是个基本事实,可以形容他“像离弦的箭”,但前面是主观想象),用自己的胸膛抵住了正在喷吐着火焰的两挺机关枪……”(3)
这篇报道发表以后,新华社内部有过讨论,里面那些主观性的描写是不应该的,当时把这种写法叫做“合理想象”。结论是“合理想象”不合理。讨论以批评“合理想象”结束,但在此后几十年内,我们的典型报道仍然习惯于这么做。典型报道的框架,就要求把人物写得比一般人要好、要高,这就造成不真实的成分。
当年焦裕禄的报道,也存在这类问题,只是问题不大而已。比如报道中说在焦裕禄死后,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两本书,一本是《毛泽东选集》,一本是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修养》。没有这回事,这是因当时的政治需要加上去的。还有一个情节不够真实,说焦裕禄半夜里去车站看望难民,回来后带领县委班子成员学习“老三篇”。焦裕禄是去过车站看望难民,但时间不是半夜,而是下午。为了烘托他看望难民,变成了半夜,还有刺骨的寒风。看望难民后也没有组织学习“老三篇”。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穆青,当时林彪就指示军报,下面的来稿中没有体现中央精神的,编辑要加上。从新闻真实角度,这种做法是绝对错误的。
黄继光牺牲后,关于他的图片也存在真实问题。大家看这个小人书封面(图3…5),黄继光戴着一枚勋章,肩挎着一只冲锋枪在堵枪眼,怎么可能?黄继光是牺牲以后才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的,他当时没有带着冲锋枪。这是不真实的。还有一点大家注意,黄继光到底是穿着棉衣还是穿着单衣都没搞清楚,有两张图,一张穿着棉衣,另一张穿着单衣。黄继光没有留下照片,当时根据战友们的回忆,由画家给黄继光画了张像,这张像是戴着棉帽子的,他当时应该穿着棉衣,10月底了,北方已经比较冷了。图画也要真实,因为黄继光是一个真实的人物。
图3…5 关于黄继光的小人书封面
改革开放以后,评好新闻也出现过含有“合理想象”成分的通讯,好在评委会最后把它否定了。例如1984年浙江省送评的通讯《九米拼搏》,文笔不错,写的是一位司机毛计三,拉着一大客车人过铁路的一瞬间,车熄火了,正好火车也开过来了,千钧一发之际,他利用车的惯性猛打一把方向盘,尽可能使车头对车头,当时火车也在紧急刹车,两车相撞,结果位于大客车前部的毛计三牺牲了,车上大部分乘客生还。下面是相关的摘录:
“他'毛计三'绝没有想到,开车十年、铁轨不知越过万千次的他(“铁轨不知越过万千次的他”,这是文学描述,新闻中的事实必须是准确,到底是一万次还是一千次,差十倍呢,怎么可以这样写新闻?),竟会面对面与列车遭遇。……焦灼、紧张、懊丧似无数钢针刺着他的心,要是有一米的宽余,或者再有一秒的延宕就好了(这儿属于心理描写,你怎么知道那一瞬间他处于“焦灼、紧张、懊丧”中?),他可以避开撞击,可以将客车倒出来。……他知道,只有将车头顺着火车前进方向偏转过去,避免垂直方向相撞,才能……。”(这都是心理描写,你不可能采访毛计三了,这类描述属于“合理想象”)
关于新闻真实,历史上有个小故事值得借鉴,都在传,对于刚入门的新闻工作者,有必要讲讲:
扬州八怪郑板桥十岁那年,随私塾先生出外游玩。行至河边见一少女尸体仰面朝天,头发散乱,在漩涡中打转。老师随口吟诗一首:二八女多娇,风吹落小桥。三魂随浪转,七魄泛波涛。吟完后连说:可怜可怜。郑板桥说这诗应改一下。老师问道:为何?板桥说:您不认识这位少女,怎么知道她正好十六呢?又是怎么知道她是被吹落桥下的呢?您又怎么看到她的三魂七魄了呢?郑板桥吟道:谁家女多娇,何故落小桥?青丝随浪转,粉面泛波涛。老师听了连连点头。
郑板桥后面的九句话是客观地描述他看到的现象: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女孩,是什么原因落到桥下的,“青丝”说明这个女孩子是黑头发,“粉面泛波涛”说明她是脸朝上漂着。私塾老师的诗属于文学想象,可以这么写,后者可视为诗化的新闻,它的语言是客观的和现实的。新闻报道不能有想象的成分,这一点需要我们反复强调。
2.体制性失实,即由政治、经济价值观引发的失实
毛泽东1945年在党的七大上有一段讲话:
“我们曾经有个时期分对内对外,内报一支是一支,外报一支是两支。现在我们专门发了通令,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一支为一支,两支为两支,是知也。”(4)
这里的“外报”,指的是公开的新闻报道。也就是说,毛泽东承认,我们关于战果的报道曾经是不真实的,但从语气上看,毛泽东对过去的新闻说谎没有着力批评,只是强调以后不要这样做。显然,从政治角度看,对过去的不真实实际上原谅了。
就此我想起我小学四年级读的课文《平型关大捷》,上面说:我八路军115师消灭日寇坂垣师团三千人。直到1995年纪念抗日战争50周年的时候,才把这个数字改为一千人。我们能从三千人改为一千人是一种进步,但是这样的错误过了几十年才纠正过来,这个进步也太晚了点。根据后来我进一步看到的材料,这一千人可能也有点虚,应该是七八百人。这是一种体制性失实——由于某种政治需要而造成的失实。
这类情况还有“大跃进”时期全局性的虚假报道、60年代关于越共消灭多少敌人的报道、70年代关于柬埔寨红色高棉消灭了多少敌人的报道,都被过分夸大了。这些也属于体制性失实。
所谓体制性失实,是因为政治需要或者是因为经济利益的需要,默许和鼓励的某些不实报道。例如新华社1958年11月13日的《内部参考》第2632期,刊载了一篇报道《安国的小麦千亩天下第一田》,讲的是安国县计划平均亩产小麦2万斤,要成为天下产量最高的小麦。种过小麦的人都知道,在华北地区一亩地400斤就上《纲要》了,现在要求亩产2万斤,完全不可能的事儿。但是毛主席批示“此件可看”,印发八届六中全会(图3…6)。也就是说,亩产2万斤是最高领导人默许的。这种情况下报道不造假才怪呢。
图3…6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的一页
有一种要求新闻真实的理论,表面上颇有逻辑,分为四个要点,而它的实质却与新闻真实的基本要求相悖,即要求以先入为主的观点统率事实。
第一个要点:现象可能是虚假的,只有本质才是真实的,所以要报道本质。反驳的观点是:本质是抽象的,不存在真实与否的问题。新闻只能报道实在的现象,现象是什么就是什么。研究事物的本质是哲学的任务,新闻能在第一时间把基本事实真实地叙述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第二个要点:事物的本质与它的主流是一致的,报道了主流即报道了事物的本质。反驳的观点是:这里的“本质”实际上是一种对事物的认识或观点,先确定一个“本质”,比如社会主义的主流是好的,这是本质,然后再去找例子去说明这个“本质”。这不是新闻报道,是在做证明的游戏。按照这个逻辑,因为社会主义的主流是好的、是光明的,所以你报道了不符合“主流”和“光明”的新闻,即使这个事实真的存在,它在本质上也是不真实的。这个逻辑是讲不通的。
第三个观点:真实性与无产阶级的党性、阶级性是一致的,只有体现党性和阶级性的报道才是真实的。反驳的观点是:真实与否与阶级、政党并无必然联系,认识本质只能通过现象,新闻报道正是通过不断报道新的现象,以帮助人们认识事物的本质。这种说法把新闻真实与人的价值观挂钩,造成一种讲不通的逻辑:只有符合我们的观点的事实才是真实的。这是“唯我独革”、“唯我独左”时期的一种思维特征。世界是多样化的,不能认为只有我们的价值观才能保证新闻真实,其他价值观下的新闻就不真实。
第四个观点:揭示事物的本质,反映带有规律性的东西是无产阶级新闻工作者的责任。反驳的观点:新闻报道无法承担如此的重任,这种观点在历史上已经多次为造谣和强加于人开辟道路。
新闻报道不能以先入为主的观点统率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管这个事情是令人愉快的还是令人不愉快的,你要实事求是,而实事求是也是毛主席题的字。中国人民大学东门一进来,那块“老区石”上刻的就是他的题字“实事求是”。按照这个思路做才对。
上面谈到的前一种观点,是为体制性失实做辩护的一种理论。你要是客观报道了某个事实,如果这个事实对他不利,他可能会说你是不真实的。他怎么反驳呢?他不说这种现象不存在,他说主流是光明的,你报道了非主流,所以说你的报道本质上是不真实的。这个道理是个歪理,但是在过去一个很长时间内占主导地位。
现在这类观点不会说得这样露骨了,而是很含蓄,例如下面的话:
我们对于新闻真实不仅从真实本身去思考,还从价值的层面去思考,从而将真假的判断扩展到一般的认知判断,并渗透着基于利害关系的价值判断。
这句话的意思是,报道新闻不仅要考虑事实本身是真是假,还要从价值层面——利益角度考虑是否有利于自己。如果新闻报道得有这样的设定,那么假新闻又要出来了。好在我同时也看到了对这种说法的批评:
不同内涵的判断绞合在一起,使人们对事实真实不真实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变得复杂化起来。这种思维模式的特点要求价值判断统领事实认识,融事实判断于价值判断之中。
我觉得,后者的批评一语中的。要求将价值观的判断渗透到对事实的报道中,这种观点对新闻的职业化是一种很大的威胁。
我们要遵循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在报道之前,不应该有先入为主的思想。马克思第一次当报纸的主编的时候说过的一段话:
“不真实的思想必然地、不由自主地要捏造不真实的事实,即歪曲真相、制造谎言。”(5)
马克思要求在报道事实之前,记者不能有先入为主的思想,应客观地报道事实。他向记者提出过一个问题:
“哪一种报刊说的是事实,哪一种报刊说的是希望出现的事实?”(6)
我们说的是事实,而不能是希望出现的事实。
列宁也说过这么一段话。当时列宁让一个人去办一份共产国际的杂志,专登外国的一些情况的报道,当时有人说,外国情况的报道带有外国人的观点,列宁说:
“我们需要的是完整的真实的情报,真实性不取决于情报为谁服务。”(7)
也就是说,报道的真实性不取决于价值观,要的是事实本身的真实。这里的“情报”即信息,指外国的新闻报道。
刘少奇20世纪60年代曾注意到党报的一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