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苑,我怎会不知,更确切的说哪一个容都人不知?
初次从蓝府里看门小子那里听闻时,曾顾名思义地理解,雅、苑,应当是最雅致斯文的苑子吧。如今,不管是或否,此刻姑且先这么认为,且只想这认为得。虽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可心里终归排斥那两个字‘青楼’。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不禁苦笑出声,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继而晓得更大。
那女人显得一惊,接着亦笑道,“我原想你这个落难的相府小姐,定要死要活哭上个三日才肯罢休,却不想这般洒脱!”
我嘴角猛地一抽,缓缓止住笑,淡淡瞟了她一眼,极是礼貌的,“谢谢!”
之后,我便晓得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这雅苑的主人——花娘,当年名动京师的歌姬花眉儿!她重新为我更了名。
相思,月相思,取长相思,双红豆之美意。
在钦佩花娘好才华同时,自己又细细斟酌一番,觉得它应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便是,要苦于长久地思念不得见,不如多吃两颗红豆。
我将这一层意思牢牢记住,激励着,日后若是想爹爹想的入骨,一定要多熬一罐红豆粥喝。
☆、第二章 潸然公子 弄人琵琶(1)
又是一整夜滴滴答答的冷雨,伴着它打落在窗棂屋檐上极其无趣的调子,睁着眼直到三更才勉强睡过去。第二日便是新年了。
才过了酉时,月娘便打发人来催促,让我着紧动手梳妆打扮。
我木头似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一个专请来梳头上妆的丫鬟摆弄。澜漪鹭儿手艺不似人家的精湛,便只有站在一旁打打下手,递递梳子拿拿胭脂。这个专伺候梳头的丫头到也不辱没这个名号,很是手巧,一层又一层的发髻被她盘横交错捋着也还能分的匀称。
满头的簪子插了又取,取了又换,足足捣腾了两三个时辰才将一个头型收拾完毕。瞅瞅镜子里那捋高挑繁复的云鬓,着实惊叹这丫头梳头的功底很是深厚。不过反来一想,弄这样繁琐的头型不仅需要梳头人有一双巧手,还得需我这被梳人十足的耐心啊,不由地钦佩起自己的定力来。
那丫头望着镜子里辛苦半日的成果,很是满足欣慰的点点头。接着从匣子里取出一支嫣红的大花簪子,说话就要箍到我脑门正上方,“且慢!”,我赶紧将她拦下,“这花可是给我戴的?”明知故问地。
那丫头显然有些莫名,反映过来,眨巴眨巴眼睛,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自然是给姑娘戴的!历来嫦雅苑里,头一次登台的姑娘都戴这样的花簪子!”
“这可是谁定的规矩吗?”我看着她手里那朵煞的鲜红的花束子,再瞧瞧自己身上这一袭的大红轻纱绸缎,着实有些瑟瑟。
那丫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规矩嘛,倒是没有谁定!只是先前,每位出阁的新姑娘都是这么个梳法!便成了惯例,将这第一次登台的新姑娘当做新嫁娘子一样打扮!”
也是,哪有新姑娘不戴大红花簪子的道理。可今儿我究竟不是在嫁人,而是要坐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一干有银子的纨绔老爷公子们拿钱拼出个高低,然后收了钱跟着进房一番风月。做这样交易勾当的事实在当不起一个新娘子的分量做派。
再来看这身新娘子的打扮,觉得确实不妥,摇摇头,利索地,“换了吧!另挑个……粉红的,比这个妥当些!”怕她拿不定注意,便自己选了个比大红略淡的粉色。自己解释地想,大红自然不好,可毕竟是出阁的大事,总要喜庆些才好,想来也就粉色最为贴近,在雅苑这样风流场合也适用。
她愣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我为何要换个粉红色地,更想不出这妥当二字从何而来。
因她也只是个丫头,毕竟此事上我还算的上是个主子。她便听了话,乖巧地将那只大红簪子收起来换别的去了。
这丫头在装饰盒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出几朵粉色花骨朵,看着甚是精巧,远比那大红地瞅着舒服。
只见她脸上有些惭愧地,“姑娘,真是不好意思,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来,只翻出这几个做旧地小花苞倒是粉颜色。要是姑娘不满意,我这就出去重新买几支新的回来!”
我极是体谅的,“不必了,我看你手上拿着的就很好嘛!”
于是,那丫头很是感激地点点头,笑着将那粉色花骨朵安到我发髻里。
见她忙完,我捡着空挡,又小心问道,“你看,这花簪子换了,是不是我身上这身大红的纱裙也该换一换,你不觉得这样搭着很不协调吗?”
这回她很是聪明地,拍拍脑袋,恍然大悟似地,“是了,是了,还是姑娘想的全面!我这就去换件粉色的纱缎子来!”
一番捣腾,妆容算是完毕,那丫头盯着我的脸,愁愁地看了一阵,问,“听人说,蓝家的小姐最爱在额间点一朵梅花痣,虽说蓝家没了,连带地着梅花妆也不曾化了么?”
听了这话不觉微微怔住,不过一个妆容,我原本以为没有人会去理会这些,纵然它曾因我而盛行京都。没料到,今日会被这丫头问起,望着昔日点过梅妆的额角,空旷雪白,默默哀叹。
记得那年我十二岁,与公仪烯闹别扭,一手揩去额间殷红梅花痣,赌气扬言,要与他解除婚约出家做尼姑,若我重新画起梅花妆,便是我回心转意之时。不过是赌气之时的一句戏言,却成了茶楼说书先生口中最畅销的段子。
我在尼姑庵里待了不到一天,便被公仪烯彻夜冒雪守候而感动地稀里哗啦,乖乖地跟着回去了。
如今,我不描梅花妆,着实觉得,自己这样境况,全然当不起那一朵遗世独立纯洁孑然的梅花。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望了那丫头一眼,淡然地,“不想画了,便不画,没什么稀奇!”最后抿了抿唇,将嫣红的胭脂化的均匀。终于,赶在开宴之前,我盛装稳稳出现在大厅花台中央,一方幕帘背后。
一袭粉衣,一把琵琶,静静等候着,等候着眼前这仗鲜红刺眼的布帘,掀开。
☆、第二章 潸然公子 弄人琵琶(2)
许久,耳边有花眉儿特有的妩媚细扬声音,似是在说些开场时必要客套话,我没有细听,因为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外头有一瞬地寂静,哗啦,眼前这道红帘便拉开。
眼前的遮挡物被移走,我有些不适,皱了皱眉,躲了躲刺眼的光火,看着台下乌压压一片,抱着琵琶的手不觉一阵哆嗦,怔了半响。
“相思,还愣着做什么?快弹啊!”耳后传来花眉儿极力压低的嗓音。
弹,弹什么?这个词迅速的在脑子里游走了一番,还是捣糨糊似地一片白。猛地抬眼,看着台下一双双期待的不屑的甚至是如饥似渴的眼睛,这才明白过来。
而今我正如一块待宰的小羊羔,被钉在这偌大的舞台中央,等着用这副还算完整的皮相换点银子!不过换银子之前,光光只有皮相好是不够的,还得拿出点取悦屠夫地伎俩,才能保障卖个好价钱!
许是等得久了,久的让我有些心不在焉!摸摸手里抱着的琵琶,寻思着往日习过的曲子,捡了一首最先让我想起得。
原本我并不会琵琶。幼年时曾见这琵琶样子华丽十分好看,便吵着要学,却被爹爹一番严厉斥责打消了念头。爹爹说,好好一个清白女儿学什么烟花柳巷里蛊惑媚人的东西!
当时年幼,并不知道这蛊惑媚人究竟怎么一回事,但经爹爹一番训斥便认为,这琵琶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也将学它的事一干扔到脑后。
可如今想来,若是当时自己再执拗一些再好学一些,兴许现在对这琵琶已经十分的精通了。以至于真到了这烟花柳巷里,不必又费劲心思地从头学起。
莞尔一笑,食指轻轻勾起一根琴弦,闭起眼凝神,又是一阵拨动,琴声悠扬,潺潺铮铮,莞尔清凌,莞尔幽静,券券而来,轻舒云手间,凝气深思,紧接着悠悠唱到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樽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
遮不住的青山
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今日一曲相思红豆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梅花树,三更雨,
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
空阶滴到明。
……
……
……
这曲子是幼时爹爹每每哄我入睡用的,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落梅》。
彼时幼年无知,并不晓得这词里句句的相思段段的离恨,只是单纯觉得,好听,从没有深究其意。
不过这曲子很是管用,每每爹爹唱起。听这它,总能很安心的甜甜入睡。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怀疑,这作曲人是不是会催眠之法一类的术士。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记得最是深切,每每要弹奏曲子,第一个想起的总是它了。词闭,一声率与人先的清亮掌声骤然响起。
此时,还沉浸在幽怨词调,回味往事,却被这很打破气氛的声音惊过来,有些愤愤然,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暗紫色锦袍男子斜着身子靠在朱红的门垣上,双手环抱极是慵懒潇洒,一头微微泛着黯紫光的黑发随着晚风轻轻扬起,远远地望去甚是好看。
☆、第二章 潸然公子 弄人琵琶(3)
只见一个暗紫色锦袍男子斜着身子靠在朱红的门垣上,双手环抱极是慵懒潇洒,一头微微泛着黯紫光的黑发随着晚风轻轻扬起,远远地望去甚是好看。大殿里有片刻的宁静,紧接着跟着那男子的掌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一片。
我站起身,颔首福了一福,以示谦虚,附有坐下。余光瞟了眼任就靠在门口的紫衣男子,他嘴唇微微上扬,弯起一道似有非有的笑意,一动不动地,也不知被漂浮的发丝掩盖的眼睛正在看向哪里。坐定,我又仔细打量他一番,觉得这身形有些熟悉。这紫衣公子身姿高大挺拔,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非常,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红唇不时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形容间放荡不拘。
但瞧上那一对高挑的凤眼时不觉一震,着实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一位我暗恋许久一心想要寻访却始终未果的故人。准确的说算不上故人,顶多是个陌生人。
因这个缘故,便又多看了几眼,黝黑的瞳眸深邃的闪着精光,仔细回想。摇摇头哀叹一声,不是他,终究不是他!原本兴奋激动的心渐渐安定。月娘提了提裙摆,笑意盎然走到我更前,点点头露出赞赏,接着扬起手对台下哄闹的一片以示安静,甩着手里锦缎罗帕,几近谄媚,道,“各位爷,今儿是新年的头一天,承蒙各位爷赏脸来参加我家闺女相思的出阁小会。各位爷也都看见了,我们相思啊不论是模样才艺那都是一等一等数得着排的上名号的!想必各位爷也都知道,我赛芙蓉不是个扭捏的,也不多废话!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况又是这样才貌双全难得的,低价白银一千两,各位爷可有更高的?”
我听着这一番夸赞委实觉得有些过头,更有些说不出的别扭。这些话正紧是出自这雅苑的月娘,若是换成寻常女儿家的娘亲道出,恐怕要吓走一批求亲的相公。
只可惜我连说这样话的娘亲也没有,若是那一天我正二八经的娘亲能对着上门求亲的人说说夸赞的话,且不论多么好听,光这番过头的别扭的也是不错。只可惜我自小连娘亲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台下的观客们到都不含糊,喊得耳红眼赤的一个高过一个。我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魅力果真如此惹人垂涎!
抱着琵琶维持着一个勉强优雅的姿势,端端的坐着,冷眼看着台下热闹纷繁景象,只觉此时并不是在嫦雅苑,而是单纯坐在某个戏园子里看一出闹腾的大戏。
僵僵地坐了一阵,台下还没分出个胜负。实在无趣懒懒地想打个哈且,终究是大庭广众的焦点着实不敢张扬。悄悄地将头低下半分,做个委婉含羞的模样。
偷偷地在一干想和我风月,挣着耳红脖子粗的人眼皮子边儿上,要打起哈且来,不光面子上不易就连这行动上也是困难。好不容易瞅到了个空挡,才把嘴张了一半,猛地撞见一对黝黑带笑的俊眼。
半开没开的嘴嗖的一抽,僵在半空,硬生生将喉咙里另半个没送出来的哈且憋了回去。
紫衣公子直挺的鼻梁下两片微红的薄唇,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一层,正直直盯着我。
我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嘲笑了,于是正了正身子,抬头又端端坐好。
心里有些忐忑,方才自己一副漫不经心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