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算是帮忙,你却毫无感激之情。本来不当与你锱铢必较,但若是不索些回礼,反而说不过去了。”
“那就请太子殿下廿八之时不必登门了吧。”
“免了这件事,便是你的回礼?”
“殿下光临寒舍自是蓬荜生辉,但也太过折煞小女子了。”
“我自然不会以这个身份前去。同你说过,只要不是外人眼前,把我当做你兄长的朋友便是。”
“那我就直说了。”子安扬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欢迎你来。”
“不恭不敬便也罢了,你对孤连惧怕之意也无?”
“我无礼又如何,惧怕又如何。”子安说道,“太子殿下真的在意么?若是嫌这一路走得无趣,不如看看风景,这对于您来说,恐怕和看我的反应,也没什么两样。”
子安话音落下,刚巧一阵风吹过,惊起林中鸟雀飞起,子安便继续说道:“就好比我走过这里,鸟雀却飞走了。我难道还会在意鸟雀无礼扰了我的兴致,或是责备它们恐惧于人?”
“我不会在意,你便随心放肆——狡辩啊。”
“若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或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叶大王,你反而才会觉得麻烦吧。”
“你既然以鸟雀做比,那我也顺着这个意思说一句——良禽择木而栖。”
“择木这件事情,云奕去做就足够了。”
“你还真是随波逐流,全部听从家人的安排?”
“就算我想要违抗,可惜过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又不是那些传奇话本,上哪里找人私奔去啊。”
“还真是个好说法。”叶远蹊笑道,“假如你之前嫁给了熹侯,如今局面至此……你也依然,全盘接受么?”
“如果真是那样,不过就是命数罢了。时也运也,我自然接受。”子安轻声说道,“只是,事在人为,从今日看来,我还过得很好呐。”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扶玉阁前,正准备让人进去通报,却看见有人从扶玉阁内走了出来,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叶琳琅?”子安低声自语道。方才不见两人,竟是都在此处。
叶琳琅走的匆忙,似乎并未发现他们。等叶琳琅走后,又过了一阵,叶远蹊才让人进去找叶Й_。
叶Й_稍显疲惫,见了二人前来,却仍是欣喜,对叶远蹊行过礼道:“多谢皇兄挂念Й_。”
说罢便转向云子安道:“早先听说你归京,本想见见你,可惜我现今……今日终于得见,云姑娘真是愈发漂亮了。原本我还私心想着能与云姑娘结亲,现在看来,我那哥哥没这个福分,云姑娘倒是有枝可依。”
子安下意识要辩解,终是心内疑惑,一语未发。这话该是叶琳琅嘲讽她才对,叶Й_可不当是这般刻薄之人啊……
犹豫片刻才说道:“熹侯的事……长公主也要注意自己身体才好。”
“诅咒罢了。”叶Й_淡然道,“我自然也想安睡,可惜,柏子也安不了我的神,安息香也镇不了此处鬼魅,一切无用,我自然只能等着报应到了。”
子安不知她何意,只好劝道:“安神养心一类草药,大抵不能立竿见影,长公主殿下当有些耐心才是——”
“皇兄也是一样。”叶Й_却并不理会子安,对着叶远蹊说道,“先祖杀伐太多,就算是真龙天子,也护不了啊。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若是人人都是死有余辜,那自己的父亲,还有其他的那些人,又算是些什么?子安一时难抑,直接反驳道:“若是依照长公主的意思,熹侯的死是因为所谓报应……那长公主口中之杀伐,被杀的那些人又是因为得了什么报应?若世事皆有因有果……那最初的孽因,又是从何而来。”
“Й_,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或是琳琅对你说了什么。”叶远蹊看着颇有些失魂落魄的叶Й_,说道,“若你相信这些都是诅咒,那么,终止在我这里就够了。”
“天命难违。终是要……一命抵一命。”叶Й_说着便起身向里屋走去,“我要休息了……招待不周,还望皇兄见谅。”
“奇奇怪怪的都在说些什么……”子安低声嘟囔道,跟着叶远蹊离开,却仍是担忧地看了看叶Й_离开的方向。子安不懂得佛法,也不知叶Й_如今这番神态,是看得更开,还是钻进了死胡同,只是总觉得……不太正常啊。
等到终于得赦回到家中,子安和云奕刚刚吃过晚饭,却有人来通报,楚曜那边出事了。叶远蹊软禁楚曜,楚曜居所的事物都交给云奕负责。来人说是楚曜想要逃走而未成,他们不敢伤了楚曜,只好请云奕去定夺。
“偏偏是今天,真是选了个好时候。”云奕冷笑道,“她若还在,便不用来找我。”
“你怎么能不去呢!”子安本想让云奕去时带上自己,却没想到云奕竟是如此不屑,“等到她不见了,你再去不就晚了么!”
“……也好,终归是要见一面才对。子安,你也同去。”
子安本以为会软磨硬泡一番,却不料云奕主动提出,她自然点头答应。
子安还不知楚曜住在哪里,不过如她预料,地方并不远,走了一条街便到了。刚一进门,便见楚曜立于院中。
云奕看了楚曜一眼,说道:“带她进屋。”而后便径自走进正厅。
子安挽着楚曜的手,扶她进了屋。云奕坐在桌后,靠着椅背,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看着楚曜。
楚曜在桌前站定,云奕丝毫不理会一边站着的子安,只是简洁说道:“坐吧。”
旁边已经放好了一把椅子,楚曜微微昂了昂头,走过去坐下。子安颇有些担心,见云奕不发话,便擅自留下来,暂且站到了角落里。
云奕依旧是看着楚曜。那份神情,没有愤怒,没有警告,甚至连轻蔑于楚曜的幼稚行为都算不上——
而是彻底的,不在意。冰冷的看不见的厚厚壁垒,似乎全然无平等交流的可能。
“这便是周的礼仪?”楚曜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在下受了伯爵之位,却要被云大人这般呼来喝去吗?”
“我袭文博侯之位。”云奕说着,语调平静地仿佛在背书,“你若愿意,我可以让你见识一下伯爵觐见侯爵的全套礼仪。”
“在下还真是……”楚曜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子上,“输得难看啊。”
“何止难看,毫无颜面。现在这侯府上下都知道,所谓西秦长公主,不过是一个有勇无谋——不,勇都算不上,不过是个任性耍脾气的疯女人罢了。”
云奕依旧是那般语气,全无嘲讽,每一个字却都是利刃。
这说得也太难听了吧!明明连具体经过都不知道,就这么随便污蔑人家?!不过云奕能说出这样的话,子安倒是一点都不惊讶,他本性就是恶劣至此。但是……这就是他办公事时候的样子?云奕曾在御史台和太仆寺,所遇之人皆非善类,有如此表现也并非不正常……
可是他把楚曜当做被审的犯人,也太过分了吧!
“云奕,你怎么能——”子安在一边低声抗议道,话音未落,云奕却看向她。
“你别说话。”
仅仅四个字,便堵住了子安所有的声音。
楚曜身子微微颤抖,却突然起身,走到了书桌面前,扬手将什么插在了书桌上——
“咔”的一声,一把匕首已是一半刀身没入桌面。
“到现在这把匕首还在在下身上,若是想,现在,在下就不会在这里了。”楚曜说道。
云奕却丝毫不为所动:“那你还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无聊的理由?”
楚曜并没有说话,而云奕一直看着她。过了片刻,云奕说道:“子安,你出去。”
“哎?”子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把匕首。到底谁更值得担心啊!这种情况她怎么可能——
不过,云奕代表周,楚曜代表西秦,这种等级的事,不是她可以插手的。就算这两人再怎么目无法纪,也不会在这里弄出人命吧。子安只好无奈走出房间,关好房门,便站在门外,忐忑不安地听着有没有什么异响。
确定子安已经离开,楚曜拼命镇定,神色如常,却仍然不能控制颤抖的手指。索性握了拳头藏在衣袖里,缓步走到书桌后,站在云奕的身侧。
“做个交易吧,在下定要回到秦国。”
“坚持目标是个好事,但是不切实际就是愚蠢了。”云奕抬起头,看着楚曜说道,“你拿什么换?没人会相信你许诺回去后——”
“我。”楚曜抛出一个字,顿了顿说道,“用在下换。”
“你选择了我而不是直接去找叶远蹊,看来还算有点理智。”云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人便挨得极近,楚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靠在了身后的书柜上。
云奕握住楚曜的右手腕,按在楚曜耳侧,右手轻轻抬着楚曜的下巴,俯下身去——
楚曜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却听得云奕忽然笑了一声,脸上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最终也没有碰到嘴唇,云奕却依旧保持着这个距离,轻声说道;“小爷我自认容貌不差,可是你这么一副表情,还真是……果然物以类聚,我觉得子安够笨,没想到你比她还要蠢上几分。”
云奕说完,松开楚曜,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开的价很好,足够换得到很多东西。但是……别人给不了你的,依旧给不了。”
楚曜有些愣怔地看着云奕,云奕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而且你要给我的,你也给不了。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投怀送抱之人,我不会拒绝。她们给得起,我也一样给的了回报。但是你不行啊……楚曜,你失了为王的尊严,回到西秦又有什么意义?”
“若真是失去了意义,对在下,也是个解脱吧……”楚曜苦笑道,“本就是没什么胜率的赌局,叶远蹊让你负责这里,就是把我交给你随便处置了吧?我提出的价码根本就是你的东西。”
“别有那种自作多情的错觉。我不去做,是因为背叛叶远蹊的代价我付不起。若我今日在这里和你交易,等到以后——这么放弃一切去恳求别人的,就会是子安啊。”
“到最后,在下也还是毫无办法啊。”
“若有朝一日,你够格与我为敌,那自然有你该去的位置。不过看起来,是没有那种可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没什么推进,松散的几个片段。
云无心以出岫,桐州之案,子安有无心之过,亦是无心之功,自己不觉,却已经出岫展露头角了啊。
出岫篇,END。
☆、水滴石
窗外下着雨,雨滴的声音嘈嘈切切,简直让子安昏昏欲睡。
子安和云奕两人在书房内各自看书,却都是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云奕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子,每次都把将要睡着的子安拉了回来。
子安愤愤地瞪了云奕好几次,他却浑然无绝。
终于,云奕说道:“子安,把老宅的钥匙给我。”
子安回京后,要从那边拿不少东西,所以外祖父就把钥匙给了她。不过回来已经四个月了,老宅那边已经不会再去了,云奕现在要钥匙做什么?虽说她拿着钥匙没用,但云奕不说原因,她便不想给,于是回绝道:“不给。老宅可是我的嫁妆本。”
本以为云奕会解释些什么,没想到他却不再提及,又低下头看书去了,依旧是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从刚才开始就被他弄得不能集中精力看书,就算想睡都被吵醒,子安终于受不了,向云奕喊道:“你这么敲得很烦啊!”
“这就受不了了么……”云奕低声说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长公主在扶玉阁,住了一年半啊。”
“你的意思是她在扶玉阁,有人惊扰她?倒是有扶玉阁闹鬼的传闻呢……”子安冷笑一声,“就算是也是装神弄鬼吧……今天叶Й_头七,我倒是很好奇有谁会睡不着。”
“嗯,是啊。”云奕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不过说到底她也是自杀啊,也是她自己说的一命抵一命。”子安索性合上书,“到底是抵谁的命啊……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叶清晏的死和她有点关系了,但是,这么说起来又完全不合理……”
“只是晚了一点而已……”
“如果叶Й_指的不是叶清晏……难道是她曾经帮着她母后害过后宫里的妃子,或者妃子的孩子?也不可能啊,上官皇后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脏了自己宝贝女儿的手。何况,时间间隔上也差的太远了。”子安思来想去,还是得不出结论,这才注意到刚刚云奕说的话,“等等,你说什么晚了一点?”
“没什么啊。”
“从刚才起就觉得不对劲,你这么在意叶Й_做什么。”子安支着下巴,看向云奕,“本来我还奇怪,兄长大人还有两年便是弱冠,我怎么连嫂子的影子都见不到。原来是准备做个驸马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