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自己有着一个梦,那梦牵着自己的人生,一路飞了好远,好远。而如今,自己早已没了任何做梦的资格,纵然华服加身,大权在握,却又能如何。
“大御司有礼。”身后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
云平徐徐侧眸,见御前总管在自己身后,便转过身道:“不知大总管有何事?”
沉沉笑了笑,御前总管躬身道:“陛下方才苏醒,忽得想要召见您,小的只是代为通传罢了。大人面色不妥,不知是否身子欠安?”
摆了摆手,云平深深叹息,远离了湖堤,“有劳大总管引路,劳大总管关切,本官无恙。”
伺人们将李乾月扶起,帮着她坐靠在了床边,又替她多加垫了软垫,只希望她能舒服些。伺候她洗漱的伺人们方出门,随即又有伺人进屋且帮她简单理了下头发。
太医院送汤药的人正巧与云平迎面一同到来,一众人进了屋,送药的人将药搁在桌上打了个千就走了,云平则直接来到了李乾月的床侧。
一场大病,李乾月的脸色惨白,再也无了昔日里的神采。伺人替她理好发丝,便端着发油与竹篦福身退去了。
御前总管端来了汤药,俯身便道:“陛下,这药……”
“慢着!”不放心地端起药碗,云平低头浅嗅,用尾指沾了些尝了尝。她思索片刻,便询问道:“近日陛下膳食中可是多添了山药?”
御前总管点点头,笑着道:“陛下近日胃口不好,太医院说山药补气,可以料理脾胃,御膳房便每日都进上一道山药菜。”
想起泉风扬的痴,云平话到嘴边,竟不由得吞咽了下去。她亦然不想让泉风扬被处死,终究,是作罢了。
“这汤药还是莫要饮了,里面添的那一味甘遂不利于陛下的病。且让太医院换做‘大秦艽汤’每日呈上来罢。”云平将汤药搁在了御前总管捧着的托盘中,这才转身看向李乾月。
护了李乾月的身子,云平无非是想让莫明空安心。得知莫明空守了李乾月整整一夜,她何尝不是心中愁苦。
御前总管端去了药,留着云平一人站在了床侧。
云平福身向李乾月行礼,沉眸道:“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闭着眼睛,李乾月沉默片刻,无力地开口道:“或是朕真的要去了,这些日子,朕夜夜梦境中都是昔日里被朕赐死的那些人的鬼魂。平儿,朕……或是老了……”
“陛下洪福,只是近日忧思过度方才如此。若是心内有郁结,不利于陛下的调养。这些日子,还请陛下多加宽心。”云平低下头,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
将锦囊放在了李乾月的手中,云平重新站起身,再一行礼道:“陛下,这是微臣幼时高烧,师母替微臣求的平安符,微臣一直带在身侧。如今,只望这道符能助陛下早日康复,重登朝堂再为我大楚谋福祉。”
想要去攥紧那锦囊,李乾月却如何都使不上力气。张开眼,她终是作罢了。侧眸看向云平,李乾月缓缓开口道:“其他人都出去,平儿你一人留下便可。”
伺人们连忙端了东西退出这屋子,不敢稍有懈怠。房门被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下了两人。云平仍处处依着礼数,未曾稍有松懈。
苦笑着,李乾月再次合上了眸子,“平儿,朕给过你许多杀朕的机会。你迟迟不动手,朕亦然不知你的心思。你三番两次救朕,究竟是为何?”
“陛下是大楚的帝王,微臣不愿社稷动摇。”云平如实答道。
“朕……咳咳……朕让明空给你大权,你可曾疑惑?”李乾月忽而又问道。
抱拳躬身,云平面上极为平静,“微臣不解,请陛下明示。”
咳嗽了几声,李乾月淡笑着,“你终究是顾大局的人。朕担心朕一旦退下,明空便会遭那朝臣左右。故此,朕想要寻个人帮着明空,处理这朝政。”顿了顿,她又道:“你心里自是念着明空,对他并无功利之心,定然可以好生辅佐他。”
闻云平沉默不语,李乾月稍稍叹息,“朕本无心接明空入宫,只是难免日久生出了情谊。你在乎他,朕亦然在乎他。平儿,你恨朕一人便好,莫要迁怒于……”
“微臣自知生死由命,帝君与微臣此生无缘,微臣不会强求。此番,微臣定会尽力辅佐帝君,等候陛下早日重归朝堂。”口中说着这些话,云平心里如刀绞。
一盏清酒,多少行人泪。红尘梦萦,前尘早与今日无由。枉自回首,旧忆今朝纵是交缠,奈何终是韶光易逝,离人伤别。千万思绪,只一句……望君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 人们总是周旋在新欢与旧爱,今朝与昨日之间,枉自迷茫,却不知如何取舍。而今,我亦然是如此,往事里回忆得多了,心里便会隐隐作痛。
By:长安城中某菜花君
2013年2月17日
☆、正文 101章 鸽至狐归
久坐这茶馆中,一盏茶饮尽,她低眸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小曲,面上极为平静。那边的大伯起了个调,转而换上一年轻俊美的少年,低声咿咿呀呀地唱起了现下京中风行的词。
那词仍是旧年里齐素末在燕燕阁集雅大会上所做,近日里燕燕阁老板重新开了张,吸引了不少旧客。乐坊里一名唤南枫的乐师,集了不少京城名士的诗词,一眼便相中了齐素末的《荻花落》,替那词谱了曲。如今,那边少年吟唱的正是此曲。
想起齐素末幼时生在北边塞外,倒也少机会见到水畔生长的荻花。云平晓得,那是一种期望,他对脱离留廷汗的生活仍是向往的。
“师姐,这次来京城,怎么觉得京城人多了不少啊!”身侧传来了少女稚嫩的声音,云平略略回眸,心底竟激起了一丝波澜。
将佩剑扔在了桌上,一身着白袍的女子搓了搓手,便连忙转身唤道:“小二,有酸梅汤的话就送上来,且与我们解解暑。”
“师姐,我不喜欢酸的,我喜欢甜的。”少女忽然又开口道。
落了座,女子收好佩剑,转过身喊道:“一碗酸梅汤,一碗绿豆汤,绿豆汤里多放糖!银子不缺你的,劳烦了!”
云平且将铜板搁在了桌上,正欲起身前去询问,可是忽然间,她却犹豫了。
若是袭倾回过太虚境,告知了白瑰,如今自己去问白瑰,恐怕定会被她辱骂。
重新坐下,且等着小二将两碗汤都上到了对面桌子上。云平时不时便回眸看去,几番犹豫,想起那日自己的口不择言,只恐司空袭倾已然恼极了自己。
终是起了身,她转身徐徐向二人走去,来到桌边,略一点头道:“白瑰师姐,许久不见,不知道长他身子可好?”
正端碗喝着酸梅汤,白瑰愣了愣,便连忙搁下了碗,起身道:“没想到换了身衣裳,你竟真有几分狗官……啊不,大官的样子了。”
面上有些挂不住,云平只强撑着干笑了几下。
“前几日师弟还飞鸽与我传信,说你处处宠着他,什么活都不敢让他做,还终日给他送各种名贵珠玉宝石。也罢了,当初师弟替你的挨的罚倒也没白挨。如今,你们俩可算是一帆风顺了,着实让我这小人物眼红啊!”白瑰说笑着,便指着桌边的少女道:“那是白满,当年给你去灵池送药的小姑娘,你瞧瞧,你还认得不。”
年纪尚小的白满骤然抬头看向云平,便起身抱拳道:“见过云嫂嫂。”
想起那时在灵池里被自己吓得失了颜色的小女孩,云平恍惚地点点头,柔声道:“个子倒是长高了不少,也出落得更好看了。”
听了云平的夸,白满腼腆地拨弄了一下鬓角,浅笑道:“真羡慕司空哥哥,能嫁给这样一位嫂嫂。”
见她们似乎并不晓得司空袭倾已然离开御司府,云平的心竟又空了。他究竟会去哪里,天底下究竟会有何种地方,竟连弑神骑也无法觉察到!
忽然间,云平连忙问道:“白师姐,你说你与袭倾常用飞鸽传信。这么说,无论对方的鸽子在何处,你的鸽子都可以寻到它?”
“太虚境的鸽子沾了灵气,比寻常的信鸽要灵敏得多。只要对面的鸽子还活着,我的鸽子都可以寻过去。”白瑰似是得意地掏了掏背篓,随手便取出一只灰色的鸽子。“我倒也怕你吃醋,毕竟你是袭倾的正经妻主。今日且送你一只把玩,平日里你们小两口可以在府里传传信,也做是我这做师姐送你们成亲的贺礼。”
连忙接过鸽子,云平心内激动不已。
得知她们仍要在京中采办,不可在茶楼多加逗留,云平便唤来了楼外候着的手下,从白瑰处抄了份清单,且吩咐手下们去替白瑰师姐妹二人张罗。
介解语帮着去路边小摊买了只竹笼,急匆匆便赶回茶楼替云平将鸽子收好。
云平本想与白瑰长谈,可是她们二人因许久没来过京城,竟一颗心思都想去街上转转。终是作罢,云平硬是塞给她们一张银票,且由她们出了茶楼去。
重新寻了张桌子,云平又叫了茶,转而唤来提着鸽子的介解语,且问道:“怎么这个时辰,她竟还不来?”
“小的不过是想偷偷看着云大御司怎么玩人家养的鸽子,呵呵呵呵……”云平邻桌的一位老妇人忽得笑个不止。
尴尬地摆摆手,示意介解语将鸽子提回府,云平幽怨地盯着那老妇人,死死咬牙道:“怎的狐妖大人不注意保养,竟都成了这般模样。莫非是精元被其他妖怪给吸干净了?”
老妇人步履蹒跚地挪着身子凑上前来,拄着拐杖,扭动着不灵活的腰肢,便坐在了云平的身侧。她抿抿嘴唇,一手夺过云平面前刚摆上的茶,便笑着饮了起来。
斜眼瞥着老妇人,云平虽眉头紧锁,却又会心地笑了出来。
“怎的,这么快就腻烦了闲云野鹤的日子?”云平又挥手叫茶。
搁下茶杯,老妇人不禁感慨,“外面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觉得还是回来比较好。听说这些日子我娘亲似是病了,可是严重?”
“是中了风,身子不能动。我只会用毒,至于用药救人的事,我怕是不在行。故此,作为娘亲的好女儿,你理应挺身而出了。”云平打量着她脸上画出的老人斑,觉得她这妆扮极为有趣,故此又笑了笑。
“老娘我八十一枝花,自是晓得你嫉妒我美貌。别笑了,我也是怕被人认出来。说正事,中风这病我倒是会治,只怕我刚治好,她便又狂傲了起来。这些年她几般劳累,日日不过睡两个时辰,也当惜着身子。正好,此番给她个教训,让她日后莫敢不拿身子做回事。”老妇人见云平刚叫的茶被呈了上,便又随手夺了去。
欲哭无泪地看着又一杯茶润了她的喉,云平无奈地支着身子,且道:“素末和笋儿呢?你有了女儿竟都不告诉我。”
咧开一口大黄牙,老妇人笑道:“他们在客栈,我又不便回府,故此约你出来不过是向你讨个住处。看在你干女儿的面上,你就收我们这一家子在你府上住着罢。反正这些日子,我的好娘亲没空派人监视你的府上。”顿了顿,她又道:“当初我问你如何给孩子起名字,你不还帮着起了吗?这怎算得上我瞒你!”
“你……罢了,又被你玩弄了。我派人去客栈帮你接人入府就是,早年里我的府邸你又不是没白住过。入府后,你且把这黄牙擦白,脸上画的东西一并洗了,还有你那头发也不知怎样染的……”无奈地摆手道,云平再也没了叫茶的欲望。
清寂的月色下,她借着院中的烛火,俯身在石台边执笔思索着。石台上已然放了不少纸团,只因她每每一落笔便会觉得不妥。索性,写成的,写不成的,那些信皆成了废纸。
提着竹笼站在云平身侧,介解语一时不忍,便轻声道:“主子,这信鸽只能带张字条,长一些的信怕它带不动。”
回过神来,云平见手下写成的几行字,不禁自嘲地笑道:“终究是我太过情急,也不知这鸽子是否真的能寻到他。”说话间,她一手又将写好的信抓成了团。
“哟,怎么还耗在这里啊,不就放只鸽子吗?”院门处忽得传来了刘泠然的纳闷声。
卸去了所有的乔装,恰好旧日她在御司府里经常小住,留下不少衣物,故此她便取了自己的衣裳直接换了上。刘泠然穿着鹅黄色打底的高腰襦裙,挽了个简单发髻便入了院,似是晚膳后出来活动筋骨。
介解语连忙深蹲单腿跪下行礼,“小的参见二皇女。”
踱步来到石台前,刘泠然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无意地瞥了介解语一眼,刘泠然不禁感叹道:“瞧瞧,我把家里的解语借给你,你怎的把她折腾得这般清瘦!”
且搁下了笔,云平抬眸道:“那依你的,以后我让膳房把你的膳食都送去解语那里,整天大鱼大肉地供着她,若是她身子走了样,连轻功都使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