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手去接飞雪,李度风淡然地笑道:“一场噩梦,我醒了。”
“我可是听说母皇已经替你寻了好几处世家大族,怎的,你都瞧不上眼?”刘泠然一面看向李度风,手下挠了挠笋儿的肚子。
“坏娘亲,舅父抱抱!”笋儿绕开刘泠然,径直扑在了李度风的身上。
抱起笋儿,李度风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这才看向了刘泠然,“有些事,强求是得不到的。顺其自然便好,我已然释怀了。皇姐,我能不能把初竹留在宫里几天?”
吞了口唾沫,刘泠然脸色竟都变了,“这个……这个……等我回去问问素末……”
略一蹙眉,李度风忽然问道:“王君他……”
“娘亲怕爹爹骂,娘亲最怕爹爹了……”笋儿笑呵呵地指着刘泠然道。
“臭丫头!少说一句话,你也不会憋得慌!”说着刘泠然便扑了上去,一掌拍在了笋儿的屁股上,“你信不信我动家法!”
连忙缩进李度风的斗篷,且埋下脸,笋儿仍不依不饶,“回去我告诉爹爹,娘亲打我。爹爹一定生气不理娘亲的!”
“你敢告诉你爹,以后我就再也不带你进宫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统统给你停了!反正素末也正愁你不好好吃饭,净吃那些零嘴。”白了她一眼,刘泠然使坏地捏了捏她的脸。
猛地侧过头,笋儿嘟起嘴,很是不满,“那……那我就告诉皇祖母,娘亲你不乖,你终日撒谎说自己生病不能上朝,其实你是在府里睡懒觉!”
忍着笑轻拍了拍笋儿的后背,李度风且道:“罢了,你们再吵下去,我倒也分不清你们谁是母亲谁是女儿了。也罢,我倒也怕王君担心,还是把初竹还给皇姐罢!”
接过笋儿,刘泠然竟阴笑着对上了笋儿的眸子,“小丫头,你终究落在了我的手里!”
面色很是不好,笋儿的眼泪几乎都要逼出来了。
远远望着前方,也不知是什么人竟对着园中的红梅神伤。刘泠然定睛一看,那漫天飞雪中一碧衣女子,似乎是朱修桓。
携着李度风与笋儿一并沿着小路过去,刘泠然似乎依稀可以听到她在念着什么。
“冷香傲骨,你终究被埋没在此处,成为她人玩物。”疼惜地抚上一只红梅,尽管白皙的鼻尖被冻得通红,朱修桓仍毫不在意。
见她衣裳穿得单薄,却一人独自站在雪地中赏梅,李度风不禁走上前去,“纵是傲骨,既是生在凡间,也不过是凡物,应享人间烟火。”
恍惚地回神望来,朱修桓见刘泠然在侧,连忙别过脑袋暗自擦去眼角的泪痕,随后福身便向他们二人行礼。
察觉到朱修桓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李度风便将怀里的汤婆递给了她,温和地笑道:“还是暖着罢,朱大人身子弱,且担心身子。”
错愕地接过那温热的汤婆,朱修桓面上一红,竟哑了言。
走上前去,抚上那枝红梅,李度风昂头看着飞雪,且笑道:“素日里我是心喜红梅的,只是近来越发觉得,它不过是草木罢了。其实有时候,许多事都是在人的一念之间。譬如同样的黄花,有人将它视为淡泊名利之物,有人却将它视为离别之愁思。”
“只是近日身子乏了,不免多有感伤。二皇子切莫在意,时辰不早了,修桓且……”
“正巧,我还要带着笋儿回府寻素末。修桓,皇弟他一个人也闷,不如你先替我陪着他,可好啊?别不答应哦,就这样了。再会,二位!”连忙扯上朱修桓的胳膊,刘泠然向她使了个眼色,便匆然抱着笋儿离去了。
无意间,二人的眸光交错,瞬间,他们竟都别过脸去,面上染了红晕。
坐在暖阁中,侧支着身子,莫明空合起奏折,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处。
忽然间,他身上多了一件披风,使得他睡意立刻全无。
绕过他来到桌前,李乾月取过奏折与朱笔,坐在他对面,微微一笑:“既是累了,便歇息罢!剩下的朕来便可。”
没有推辞,点点头,莫明空只是支着身子,静静地隔桌望着李乾月。
她挥笔批阅奏折时,眸光飞转,极具神采,倒也不失帝王之气魄。只是她似乎察觉到了莫明空的目光,不禁抬头瞧去,终是止了动作,“有何事?”
“只是想就这么看着罢了,忽然觉得眉眼间,乾月竟与安元公主有那么几分相似。就连处理政务时的神情,竟也如出一辙。”莫明空沉沉一笑,便不再言语。
松了口气,李乾月继续埋头批起了折子,“如何不像?朕是平儿的皇姨,身子里的血可是一样的。”
点点头,莫明空且起了身,“乾月,我去歇歇,身子果真是乏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无事,倒是你快些去歇着才好。前些日子朕寻太医问过,太医说你身子虚弱,需要静养,否则我们轻易得不了孩子。朕也在思索着,或许是时候……”
“要孩子做什么,日后若我去了便去了,少一个人痛心也好。”面上笑容忽然退却,莫明空本能地护上了小腹。
当年,那一剂药是自己亲自饮下的。如今,一切都已然是上天注定,何必强求。
自己亦然不愿自己的孩儿如同那些皇女一般,终日争权夺利,残害自家姐妹兄弟,卷入这朝堂,生死不由己。
恍惚地看着莫明空,李乾月搁下笔,侧眸望向了他,便探出手轻轻挽上了他垂下的手,“怎的,是朕惹你生气了?既然你不愿要孩子,朕便不强求了。明空,莫要恼朕,可好?”
“对不起……”鼻尖发酸,莫明空俯下身子,将她拥入怀中,瞬间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 大结局(中)
夜里一个人发呆看他旧日喜欢看的话本,云平直到四更天才伏在司空袭倾身侧睡下。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天凌山上,与邱昭芙学武,遭她毒打,却又要忍辱陪她过夜。
不知不觉,她坐在司空袭倾的床榻边,已整整一天一夜。
梦里,当邱昭芙的手伸向云平面颊时,云平只有无尽的惊恐。忍着身上的伤痛,她无法去反抗。紧紧闭上双眼,任由那疯魔的女人亲吻,幼小的云平在心中暗自发誓,日后定要将那女人千刀万剐。
“贱人,本官要你不得好死!”睡梦中的她忽然惊呼了一声。
一瞬间,床榻竟开始摇晃了起来。
揉着惺忪的睡眼,云平忙不迭坐起身子,却觉得脖颈无比酸痛。朦胧的视野里,竟有一个穿着白色寝衣的男子,他……竟坐在床榻上!
茫然地看着眼前坐起身的司空袭倾,云平眨了眨眼,半晌竟未曾回过神来。
察觉云平盯着自己,司空袭倾连忙低下头,发现自己胸膛半掩,他警戒地抓起被子便护住了自己的身子,“狗贼!你要杀就杀,何来如此多废话!你……你竟轻薄我……”
“……什么?”云平半张着嘴,抬身坐在了床榻边,扯了扯被子,“原来那药真的管用,你痊愈便好了。袭倾,我替你去取衣裳来罢!”
闻言,他竟将身子缩到了墙边,满目皆是惊恐,“狗贼,你胡言乱语什么!你究竟想怎样!你杀了我司空府数百人,我还记着!我司空玉钦在此,你要杀便杀!”
“好了好了,别闹了。大美人儿,你最厉害总行了吧!先起床喝药,我去给你准备早膳。你休息够了,咱们便一起去温泉殿浸浴。这些日子,你身上都……”
司空袭倾急得眼睛都红了,七尺之躯的男子竟蜷着双腿一个劲儿地退后,死死捂着胸前,咬牙道:“什么?!你这狗贼,你你你你……你这不知羞耻的女子!男儿家如何可以与女子共浴!今日若你逼我,我司空玉钦便咬舌自尽在此处!”
“既然你不愿意,我不陪你去便是了。”无奈地扫了他一眼,云平也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站起身,收好他的宝贝话本,云平转而侧脸望去,“我去把你的宝贝放回架子上,你若想继续赖在软塌上,倒也可以。你身子我哪里没瞧过,当年还是你主动对我示好的。如今装什么矜持啊,夫君大人!”
一寸一寸地抓起床单,司空袭倾竟染了哭腔,“我……我都被你看过了……你……你答应放我离开御司府的,为什么我刚逃出地牢,你就……就派人打昏我,还……还强要了我……我怎么这样不知廉耻,中了你的药,竟还对你示好……”无辜地将目光挪向云平,司空袭倾的眼泪如雨般落下,“我才十八岁,就这么丢了清白身子,与你这狗贼做了男宠……”
“啊?”云平完全没回过神,她缓缓抬起手,指着他问道:“你十八岁?司空公子,您这年纪都该当爹了,装十八岁少男……这是何必呢……”
“什么,当爹?我才不要跟你这狗贼生孩子!你这禽兽,丧尽天良的女人,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放了你!云狗贼,我司空玉钦要跟你同归于尽!”说话间,一手拔下发簪,司空袭倾不由分说便刺向云平。
察觉不到一丝玩笑的意味,云平没有抵挡,眼睁睁地看着那发簪刺入了自己的肩膀。鲜血渐渐渗出,染红了她的衣衫,她竟一动不动。
失手刺偏了地方,司空袭倾紧闭双眼,等待着云平的还击。可是过了半晌,见她仍没动静,他这才瞧瞧张开了眼。
扣上他那握着簪子的手,云平忍痛抿嘴一笑,“我不会怪你,只要你喜欢便好。我,的确对不起你的家人。”
失神地松开手,簪子骤然落地,发出一声清脆。
连连退后,司空袭倾惶恐地望着四周,双手捂上耳朵,完全失了分寸,“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做男宠,不要和你这狗贼在一起!”
云平终于明白了过来,那“仅保性命”四字的含义。蛊毒侵入他身子已久,如今被药引了出来,可终究是留下了伤。他竟就这样忘记了与自己的情谊,忘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他似乎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了他十八岁那一年,从御司府的地牢中受过酷刑后,踉踉跄跄地逃了出来……之后,一片黑暗。
因为整整一日司空袭倾都不让任何人靠近,无奈间,临近傍晚,云平只好请来了昔日里与司空启交好的张蝉。
张蝉一进屋子,还未言语,便见着司空袭倾含泪向自己奔来,鞋子都未来得及穿。张蝉尴尬地被司空袭倾紧抱着,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姨娘来接你,不怕了啊,玉钦。”
“姨娘,替我杀了云平狗贼,杀了那畜生!”司空袭倾仍痛哭着,撕心裂肺。
瞥了门前云平一眼,张蝉尴尬地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姨娘会替你做主的。跟姨娘回府吧,且先住在姨娘家里。云大……云平不会寻上你的,不要怕。”
连连点头,司空袭倾终是快止了哭。
见他蓬头垢面,嚎啕大哭的模样,云平努力回想着昔日那天下第一公子,竟半丝他的原貌也记不起来了。这一辈子,司空袭倾最“惨不忍睹”的几日,竟都被自己瞧了去。
不舍地送走他们后,空荡荡的泠然殿里,便只剩下了云平一人。
抚过每一寸他躺过的床角,云平垂眸间,面上尽是笑意。
那一年,在高府里与他相争。自此之后,他竟跟着自己从灵州一路去了松营,又回到京城,再行去别处,分刻不离身侧。转眼间,自己年近而立,他却正是大好年华。自己能给他的,不过是这王君的位子,他,却将他的青春都与了自己。
床榻边仍存着淮香露的气息,云平缓缓抚上胸口,她合上了眸子。
没有上去疤的药,她想要将这伤留在身上,好让自己一辈子都记得他。她不晓得司空袭倾何时才会记起自己,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这一生一世,他都会忘却自己。可是那又如何,自己记得他便是了。
一晃,便隔了一个月。
每一天,云平都会乔装潜入相府,在树丛旁,在假山后,远远瞧着院中的司空袭倾。时而见他喂鱼时的笑意,云平自己便会不禁笑出来。时而见他凝重地望着湖水,云平面上也不由染了愁意。
专门挑着有几日他心情不错,云平换回自己的衣裳便出现在府中。她尚未与他说话,却将他吓得将自己锁在了屋里。无奈间,云平只有继续暗中瞧着他。这样的日子,倒是比过往更有乐趣。
除夕前一天,云平亲自带人将司空袭倾喜欢的话本皆从宫里抬来,一并带入相府。从张蝉口中得知,原来司空袭倾一连多日愁眉不展,竟是担心自己将来没有妻主肯收自己。在司空袭倾的意识中,他是一个被云平弄脏的男子,他毫无颜面去伺候自己未来的妻主。
听闻此言,云平并未嘲笑,反倒心中愁绪又添了几分。
要他重新接受自己,根本不可能。可是且由着他这样耗下去,一辈子住在这相府,他的年华岂不白费了。
除夕当夜,张蝉带着司空袭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