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劲风的一日,我蹲在绒毯上逗蛐蛐,易南闲坐在旁边椅子上翻书,我偷瞄过去,瞥到他手中的蓝皮书恰是前天斯年带过来的那本,我心头忽然蹿出一尺高的小火苗,咣的一声,把手中的一截竹竿重重丢在地上。
易南抬眼,看了看我,勾唇笑道:“可是蛐蛐不听话?”
他对旁人,也这般笑过,我又闷了一闷,说:“是你翻书声音太吵,我听着心烦。”
他轻嗯了声,低头折了页,把书合上,放回桌上,起身向我走来,“阿悬中意哪只蛐蛐?”
他此刻的声调,我也讨厌,“你能不能别说话?!”
他立住,默了默,黑靴往后退了一步,顿足,转身离去,行至桌子前,伸手拿起桌上的蓝皮书,抬脚向殿门走去。
临走还不忘那本书,我心中莫名一酸,咬了咬牙,跳起来蹿到他身后,不由分手一把夺过来那本书,“我要看。”
他愣了一愣,“字体有些小,伤眼。”
我快速翻到他方才折的那页,扫了几眼,原是本医书,我怔了下,耳根有些发烫,遂赶紧塞到他手里,“不看了,还给你。”掉头一溜烟跑到内室。
易南走后,一连两日,没有再来玉霞殿。
将将开始时,我尚怄着气,眼不见为净,后来,他一直未出现,我开始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待第三日时,我又有些难过,那日我态度确实不怎么好,可他。。。。。。
患得患失挨过了一日,天黑时,我终于坐不住,披了件斗篷去找他。他所住的行宫,离玉霞殿有些远,我跟着前面带路的宫女绕了很远,方才摸到他门前。
我想了想,支了宫女回去,亦没让门口当值的前去禀报,独自一人悄悄潜了进去。穿过庭院,见一间厢房亮着灯,我提了一口气挪过去,门,虚掩着。
室内亮着灯,没人,我蹑手蹑脚走到书桌前,韧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一幅长河落日圆的图景展现在眼前。我笑了一笑,旁边摊开着的,是把折扇,我认得出,是那日随宴帝出宫去捞月楼喝酒吃蟹归来的路上,街边扇子摊位上的那把折扇,果然,被易南所买走,只是没想到,他会一直存放到现在。
门推开时,灌进来一股风,吹散了桌子上的纸张,我手压着韧纸抬头,正撞见易南满眼的讶异,“阿悬?”
我讪笑了两下,“我,我随便走走,走着走着迷路了,嗯,迷路了,咦,这么巧,你怎么在这里?”
他笑着步过来,“是好巧,我就住在这里。”
我哦了声,“那正好,待会儿就有劳你送我回去了。”说着边连忙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胡乱整理着方才被风吹散的纸张,厚厚一摞纸下面,压了一方丝帕。
我愣了一瞬,微颤着手拾起来,昏黄的灯光下,丝帕上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直直戳进我眼里,我僵了一僵,面色有些微红,莫非,这是送给我的?
我拿着丝帕,偷偷吞了吞唾液,问:“你,用这个?”
易南满面红晕,抬手过来,“不,不是。”
我手扬着丝帕往后撤了撤,赧然道:“那,是谁的?”
他突然紧张起来,向我伸来的手突兀的停在半空中,我望着他猛烈收缩的瞳孔,心突突直跳,忖着若他说是买给我的,我要怎么回答,才会显得不落入俗套又优雅大方。
他说:“阿悬,别烧着了,要还给别人的。”
外面风有些大,他说的什么,我没听到,嗯,我没听到,拿丝帕的手抖了一抖,我闻到了一股糊焦味。
我猛然清醒过来,收回丝帕时,已经迟了,丝帕的一角快速向上卷曲着,我怔怔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在我面前渐渐没了头。。。。。。
我再抬眼看着同样怔住的易南,“这丝帕,是斯年的?”
他叹了口气,“不是。”
我竭力使自己语调和缓,“那,是谁?”
他垂下头,没有说话。
我急速翻着桌上的一摞画纸,各色花草虫蚁旁,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虽然怪异,但也瞧不出什么端倪。终于,最后一张,是一张女子的肖像。
我吸了口气,抽出这张画像,举向易南,“是她吗?”
易南看了眼画像,再看着我,面色绯红,嘴角翕动,没有吐出一个字,我牵动嘴角笑了笑,“挺好的啊,一看就是个秀外慧中蕙质兰心翩若惊鸿。。。。。。”
易南突然弯起唇角,打断我说:“阿悬,这是你的画像。”
我愕然,把画像翻过来,瞄了几眼,慌忙揉成一团,“不太像,不太像,那个,烛光暗,烛光暗。”
他笑意更浓,伸手敲了敲我的头,笑问:“要不要喝杯茶暖暖身子?”说着倒了杯热茶递给我,边整理着被我翻乱的画纸边说:“幸好每张纸上都标有序号。”
心底生出一丝不可名状的愉悦,多日来郁结在内的阴霾一扫而尽,我偷瞄了眼正在整理图纸的易南,烛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衬得他格外的好看。
我心又开始狂跳不止,慌忙低下头盯向手中紧攥的茶杯,视线触碰到指间丝帕的那一瞬,上一刻还在活蹦乱跳的那颗心骤然没了声息,直直急坠向无边的深渊。。。。。。
待易南唤了我一声,我方回过神,慌忙啜了一口茶,极力掩饰着脸上僵硬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道:“这丝帕,可如何是好?”
须臾间,我却似等了万年,听他缓缓道:“既已如此,归还时只能多赔些银两了。”
心口堵着一口气,说不出什么滋味,我有些悻悻然的唔了声,立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抬脚往外走,“我先回了。”
易南跟上来,“我送你回去。”
我斜眼看见他衣着有些单薄,犹豫了下,说:“外面风大,你还是添件衣裳吧。”
他愣了好一瞬,方才诶了一声,迅速跑回内室拿了件外袍出来。
地上覆了一层的霜冻,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挪着步子。他突然打破沉默,开口说:“那日我从玉霞殿出来后,路上遇着了宴帝与皇后,还有宴国几位重臣的家眷,其中一位家眷说,她父亲有本绝迹的《奇术杂谈》,书里收集了世间诸多疑难杂症的医治偏方。前些日子巫神给阿悬诊治眼疾时,我在旁边观察多日,又向他讨教了些许问题,方才知晓民间有些偏方看之奇特无常,实则颇为有效。我忖着多识些偏方辨些草药,总归是好事,遂向她借了此书,她当即应了下来,不多时,便着人送了过来,因此书极为珍贵,她父亲只答应外借三日,书中诸多虫蚁花草,我都不是很懂,来不及细细琢磨,只得用最笨的法子,把认为有用的一一誊抄下来。”
想来方才书桌上的那一摞图纸全是他这三日的功劳,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默了一默,说:“誊抄好了吗?”
他点了下头,“今晚方才誊抄好,那个丝帕,应是那位借书的姑娘遗落在书册里的,明日还书时,我再向她解释,看她通情达理,应是会谅解的。”
我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通情达理?”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我,若有所思道:“也是,那阿悬绣个一模一样的还了吧。”
我又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要绣也是你绣。”
跨步越过他向前走去,走过他身旁时,他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我扭过头,看着他灿若星辰的双目,心莫名漏掉了半拍。
周围静得出奇,只能听得到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发展感情,比较平淡,再过一两章,会有个~小~高~潮^_^
☆、第四十三章
我们静默对视着,像是怄气般,谁也不先开口打破这该死的僵局,在我脖子就要扭断之际,易南缓缓松开我胳膊,说:“阿悬,前面路黑,你跟在我身后走。”
莫名,我松了口气。
我跟在他身后,想着前一刻,我居然没羞没臊的起了一个他揽我入怀的鬼念头,嗯,我定是被什么鬼迷住了心窍。我心口燥热,头脑昏沉,索性解开斗篷,试图让夜风灌进来,浇醒我有些迷糊的心智。
一股劲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走在前面两步远的易南突然转身,灼灼看向我,我被他盯得头皮一阵发麻,紧了紧斗篷,“斗篷,被风吹开了。”
他唔了声,抬脚向我走了一步,我捂着斗篷领口,连忙道:“好了好了好了。”
他又看了我一下,转身负手踱步前去,我暗暗唾了自己一口,提气跟上去。终于,行至玉霞殿门前,我埋头猫腰进了殿内,错过他身旁时,我又鬼使神差莫名冒了句,“其实,你可以在这里誊抄的。”
不待他反应,我快速闪进内室,把头埋进锦被里大喘气,等心脏不再剧烈跳动时,我方意识到自己将将说了什么,懊悔不已,忖着明日见着他时,该怎样把这句话极其巧妙又若无其事的圆过去。
翌日一早醒来时,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方烧了一半的丝帕与那团揉的皱成一团的画像,我一一摊开来,抚平,坐在被窝里发怔,我约莫貌似真的或许,中邪了。
将将用过早饭,一身晨光的易南拿着那本厚厚的医书步了进来,我极其自然的侧过身子,装作没有瞧见他,低下头继续往鱼缸里丢着鱼食。
他一句话没说,捡了个凳子坐下捧着书闲闲翻着,我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往鱼缸里丢几粒鱼食,傻笑一阵,再瞅他一眼,再再低下头往鱼缸里丢几粒鱼食傻笑一阵。。。。。。
如此反复不知几次,我又往鱼缸里丢鱼食时,易南在旁边悠悠说:“鱼该撑死了。”
我一时噎住,忖了好久,回呛道:“昨日忘记喂食了,今日补上。”
易南轻摇头不置可否笑了一笑,我斜了他一眼,“书还没有还回去?”
他把书合上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午时再归还。”
我滞了下,“你们,约好了?”
易南看着我,有些讶异,“没人告知你吗?今日宴帝与皇后偕同那位姑娘一起,要在玉霞殿用午膳。”
我愣住,细细回忆了下,还真没人告知过我,我又往鱼缸里丢了一大把鱼食,闷闷道:“所以,你一大早过来这里,就是为了在此等她啊。”
易南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应答,片刻,他舒展了眉毛,嘴角噙着一丝笑又继续抄起桌上的书,悠闲的翻了几页。
共进一顿饭而已,有这么高兴吗?等吧等吧等吧,离午膳时辰尚有一段时间,你就熬着吧,熬死你。。。。。。
我总算是悟出来了,老天专逆着我的心意行事,譬如现在,我越是想让时间走的慢些,诶,偏偏它就快如闪电急若流星,嗖一下,午膳时辰就到了。
宴帝他们过来时,我正托腮望向窗外怄着气,我不情不愿起身向他们施礼,宴帝瞟了我一眼,笑说:“怎么?孤近日不来,有怨气了?”
我违心的扯着嘴角笑了笑,“皇帝朝政繁忙,日理万机,分^身乏术,吾等闲人万万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怨言。”眼睛却不由自主瞄向他身后的那位曼妙女子。
宴帝脱下披风,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斜了我一眼,懒洋洋说:“哟,有长进,这话,孤爱听。”
我呵呵呵笑着,眼睛没离开那位女子一寸,宴帝与我寒暄的功夫,她竟明目张胆向易南娇笑着微微欠了欠身,点了点头,并未注意到我。
我一时气结,气鼓鼓看着易南把书双手奉还给她,还向她微微笑了一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抵是什么玩笑话,反正她听了后,手拿香帕遮住樱桃小嘴吃吃笑个不停。
她身量与斯年近似,与斯年比,虽少了一份气韵,但却也是顶尖的美人,言语举止间,透着说不出的娇媚端庄。我不禁纳闷,她是怎么做到既娇媚又端庄来的,硬要说她是故作姿态,也就未免冤枉了她,她这般,着实浑然天成的很。
我闷哼了一声,抡起拳头砸了自己大腿一下,旁边宴帝晒笑道:“手痒痒了?嗯,是该帮孤捏捏腿了。”
斯年往这里瞄了一眼,我顿觉,我们四人,气氛颇有些微妙。
斯年笑着向我颔首,向易南身旁的那位招了招手,笑着嗔道:“不是吵着要认识公主嘛,怎么,来了却与易公子聊上了。”
那位这才笑眯眯一步一莲花一行一香气的向我走来,“斯容见过公主。”
但听这名字,就与斯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斯年笑着向我解惑,“这是本宫舅公家的小表妹,黏人的很,自幼不懂什么规矩,公主莫怪。”
这是斯年第一次对我自称本宫,我觉得,她与宴帝,应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了,心里一喜,咧嘴向她们笑了一笑。
挨到用饭时,我方知斯容的身份同之前的斯年一样,是位郡主。斯年曾说过她自幼在舅公家长大,想来,她与她的这位表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