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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忖了又忖,觉得他说的甚有道理,唯独他说他自个眼界窄,想出去见识见识这一条理由,有些站不住脚。
甭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能在三哥寻来之前,带我走出这个鬼地方就成。
我呵呵一笑,优雅颔首,“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确实有些不妥,既然你我同路,就勉为其难带上你吧,哎,其实,本公主偏爱独行,喜清静。”
他微微一笑,拱手俯身向我揖了揖。
未曾停歇,行至日落时分,尚未走出去密林。
我一屁股坐在盘根交错凸出的树根上,从兜里掏出一枚野果,在身上蹭了蹭,一口咬了下去。
易南停下来,瞅了瞅我,抱臂靠在树干上,“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山包,翻上去时有些辛苦,待往下走时,就轻松多了,现在已过了半山腰,先在此处歇歇脚,最好天黑前到达山顶,或者找一个蔽身之处,待天亮了再走。”
我啃着酸果,吐出一个核,再嚼了几下,抬袖子擦了擦嘴角,瞅见易南正眼巴巴望着我,我又摸出一个酸果,丢给了他。
少顷,脚边堆了一地的果核。
第一次发现,原来饿的时候拿果子充饥,就算是吃得顶着喉咙口,还是会觉得饿,吃果子果腹与吃饭饱腹,真的是两码事。
易南看了看我,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把草叶,狠狠揉碎,俯身下来,蹲在我的跟前,“把袖子挽起来。”
见我怔着,又笑着解释道:“来的路上,我瞅见几棵马齿苋,随手拽了几片叶子,把它们涂在淤青处,解毒消肿得快些。”
我扁了扁嘴,默默把袖子挽起来,看着他细细把草叶草汁全涂在我两个手腕上,末了,“撕啦”一声,他扯了一块衣衫下来。
方才寻得的果子,都是用他身上扯下来的衣衫兜着的,现下,又被他撕了一块下来。我很是怀疑,照他这个撕法,待走出了这片密林,他身上的长衫该变成短衫了。
我只管盯着他缺了一片的长袍看,甚至连他给我包扎好手腕,我也没有发觉。
他甚从容的理了理那片烂缺,淡淡一笑,“眼见着天就热起来了,这件长袍是有些厚,待下了山出了林子,也是要换一件薄的来。”
我收回目光,踟蹰了下,问:“你有银子?”
他愣了下,轻晒,“之前是带有,不过被河水全数冲走了。”
我哦了声,“那怎么置买新衣?”想了下,道:“我倒是在戏本上看过赚银子的法子,那些个壮士貌似都爱在街头卖个艺演个胸口碎大石什么的,你从小习武,表演一下这个没什么问题吧。”
易南摊手道:“你若想早点儿回宫,这个法子倒是可以一试。”
是了,闹市街上吆喝卖艺,这不是唯恐旁人不知道我所在之地嘛。
我不服气的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易南,他为什么每次都考虑这么周详,哦,不对,好像是他不用怎么考虑,就会知晓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弯弯绕绕细枝末叶。这样的人,真真惹人讨厌,凭空衬得本公主愚笨。
他嘴角噙着笑说:“法子也不是没有,明天下山时擒着野鹿獐子兔子什么的,皮毛总值些银两。”
我掰着手指盘算,“嗯,你也可以劈些柴扛下山,这样换的银两还多些。”
他笑着颔首附和,我有些内疚,前几日从太师府偷溜出来时,我是带够了银票,随我跳崖,全数泡在了水里,一张也没留在身上。
易南站起身,催促道:“这就继续赶路吧,紧些,天黑前应是能到达山顶。”
我扶着树桩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紧跟着他朝前走去。
圆月高升,群星闪耀时,我们终于在山顶找到了一个容身的山洞。易南升了篝火,把我安置好,切切嘱咐了我几句,出去寻野兔去了。
待我歇够时,易南拎着一只褪了毛的山鸡过来,略带兴奋的说:“山洞后面不远处有一汪清泉,我方才试喝了下,清冽甘甜,饮用完全没有问题。”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站起身来,他边架起山鸡,边说:“且等下,我随你一同去,泉水旁边石头有些湿滑,万事谨慎些好。”
等山鸡在篝火上架好,他随我起身出了洞穴。
阵阵山风夹裹着泉水的清香吹动着松涛,熏得人飘飘欲醉,我细细净了手,掬起一捧水闷头饮了起来。
银月晃在泉水里,晃碎了一池的褶皱。
踩着月色回到洞穴时,隐约能闻到些山鸡的香气。
我瞅着翻动山鸡的易南,心想:逃亡的路上,有他这个事事皆通的帮手在,也不是一件坏事。
转念又一想,那天夜里,他当着众人的面从清风崖上随我跳下,这一件事,不用等到天亮,想必就会传到太师府。易太师脾气忒大,又极其宝贝自己的儿子,知晓此事后,不知能不能承受的住。
我在太师府借住的将近一年里,白吃白喝自不必提,我先是带坏了阿凌,又拐带了易南,易太师,应是恨极了本公主。
我在心中默默为自己烧了一炷香,易太师,汝儿没死,吾先借用几日,用过之后,必定完好奉还。
我默默啃了一个鸡脖子、一对鸡腿,一双鸡翅,又抠了鸡胸下方最劲道的一大片瘦肉,抹着嘴角说:“你以后出门,要记得随身携带盐巴调料。”
易南撕了一块鸡脯肉,“是我考虑欠佳了。”
我扁了扁嘴,继续啃着鸡爪子,说:“你脾气肯定随你娘。”
他嚼着一块肉,“哦?”
“易太师脾气倔且暴,你呢,未免太过于软绵了,譬如当下这个境况,若是换做旁人,至多分给我一个鸡屁股。”
他咽下口中的白肉,眯眼笑,“其实,算起来,这只鸡,是被我自个吃了多半,肉都是被我吃了,你不过啃了几根骨头而已。”
我举着鸡爪子吃吃笑了两声,“你这点,像极了易太师,凡事爱论死理,死倔死倔。”
易南耸了耸肩,又撕了一条白肉,我继续道:“还有跳崖这件事,跟个二愣子似的,二话不说就随我跳了下来,这是没死,若是死了,你到了阴曹地府,怕也不会放过我,那时再后悔随我跳崖,忒迟了些。”
易南没了言语,只顾闷头吃肉,看他样子,应是现下就后悔了。
待他吐了最后一块骨头,闷闷说了句:“阿悬,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拿自个性命赌气,好吗?”
我抹了抹嘴角,“别的不敢保证,唯独这件事,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平生最最最爱惜的东西,就是自个的这条贱命,不然,我也不会就跳了崖。”
我叹了口气,如实相告,“实则,那晚,见到你之前,我已勘测好悬崖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河流,听水流的声音,应是足够深,若是我跳下去,多半不会摔死。”
从易南惊愕的样子里,看得出来,他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我再道:“我刚到太师府时,阿凌落水,是我把他捞上来的,你还记得这件事吧,其实,宫里的女子,十之八。九都不会凫水,她们觉得女子凫水动作野蛮丑陋,不甚雅观,大都不去学。但是,我娘却不这样认为,她总是说,多个技能总归是好事,若是我与旁人生气,打不过他们,起码还能逃。小时候,我总是不以为然,不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有一次,我打碎了五姐心爱的一个镯子,五姐先是拿鞭子抽我,结果用不好鞭子,反而抽到了自己,气急败坏的五姐改拿剑追着我砍,我无处躲藏,索性跳进了玉液池中,那时,我水性尚不太好,奋力游到池中央时,已是体力透支,灌了一肚子脏水,若不是三哥与贤妃娘娘及时赶到,我定是溺死在水中了。”
这些事,我自认为不会告诉别人,但今夜,却是毫无征兆的全数告知了易南,这是我未曾料想到的,或许,是我吃人嘴软的缘故吧。
我轻笑了声,接着说:“从此以后,我每日用盆水练一个时辰的憋气,夜里再偷偷去玉液池中练习,不到一年,我已学会了好几种凫水的样式。不是我自夸,现在,我饿着肚子也能在玉液池中游上两三个来回。所以,你懂了吧,悬崖那夜,我自信不会摔死、淹死、溺死。”
我瞅了瞅他有些阴郁的表情,说:“当然了,当时月黑风高,我思虑不周全,就冒冒失失跳了下去,若不是你,或许咱们早已阴阳两隔了,哎,自信,有时候也会要人命的。”
易南吐了口气,没说话,起身走出了洞穴,少顷,手捧一片肥硕的叶子小心翼翼挪了过来。
待他近前,我方看清,原来他用叶子掬了一捧水。
他单膝跪在地上,“行了一日的路,早就乏累了吧,漱口水,就歇下睡吧,明日且有一段山路要赶。”
易南生在权贵之家,自小养成了清洁捯饬的日常好习惯,此时此刻,本公主又被他比成了渣渣。我讪讪然的接了叶子过来,保持优雅的姿势漱了口,又优雅的抬袖子揩了楷嘴角。
夜色中的月明掺着洞口的熊熊篝火,一起倾泻进来,我阖上双目,还是感觉得到眼皮上刺来的亮光。
我侧过身去,依旧有亮光透进来,我忖了又忖,悄悄扯下腰束,紧蒙在双目上,普天盖地的黑暗。
阵阵困意袭来,我很快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隐约约感觉到有谁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眼睛,在我耳边若有似无说:“不管当时你在崖上回不回答我的问题,不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会随你一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o^)/~
☆、第二十章
翌日一早,我被一阵阵香味醺醒,扯开眼上的腰束,瞥见棍子上串了一大坨冒着热气的烤肉。
易南见我醒来,笑道:“今日还要吃上一次没有调料的兔肉,待下了山,进了村镇,方能用上寻常的饭食,你且忍上一忍。”
先前我对吃食一向没有讲究,不管什么吃食,能吃撑了就行,自从住进太师府后,嘴巴愈发的刁钻,经常挑东捡西。
这个习惯,不好,得改。
我嘴一咧,“这个香味刚刚好,我有食欲的很,你给我留着,我速速洗漱后就回来享用。”
清晨的山峦雾霭沉沉,像层用水洗过的白纱罩在翠林上,尚滴着水,我踩着绿油油的碎叶,行至昨夜的那汪清泉处。
清水汩汩自上而下,我蹲在边儿上,弯腰净手,泉水清澈见底,我看到自己左脸颊上的那条蜿蜒的疤痕。
推算来,在河水中泡了一夜,脸上的妆容早就泡没了,那么,昨日里,易南就是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安然自得说着话,谈着天,啃着肉。
我突然有种犯罪感,我龇牙咧嘴瞠目拧眉的样子,倒是和这条疤痕配合的极好。
我讪讪然的洗漱,兴致不高的往洞穴蹭去。
洞穴外墙上,挂着两张动物的皮毛,都已被清理干净,不沾染一滴鲜血,抬眼瞅见易南眼圈乌青一层,他,昨夜睡了吗?
我又多了一层内疚,存着疑惑忐忑不安低头啃肉,易南见我兴致不怎么高,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经他提醒,我方发觉这烤肉与昨夜的确然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我又细细嚼了嚼,问:“你,弄了调料?”
易南指了指地上的青果皮,“我采了些酸果,挤出来些许酸汁撒在了兔肉上,你不喜这个酸味,还是味道没有渗进去?”
我再啃了一口,酸味恰恰好,我点点头,呜咽着说:“我喜欢。”
埋头吃了半天,方发现易南的那半拉烤肉与我这半拉颜色稍有些不同,一下子谨慎起来,“你的,怎么不一样?”
他晒然一笑,“寻的果子不多,勉强只够半只用。”
细看,我手里的兔腿上有许多小孔,瞅着地上的青果皮,再抬眼看他乌青的眼圈,我突然悟了:他一夜未睡,原是捣鼓这个了,想必是他怕酸味渗不到兔肉里面,就用细尖的什么物什扎了许多小孔,以便酸汁渗进兔肉里层。
我举着剩下的一只兔腿,“你也尝尝。”
他抿了抿嘴,“我吃不惯这个口味。”
我一再坚持,待手举酸时,他笑了笑,从我手里接了过来,细细嚼了起来。
后来,我想,他会不会理解为我怕他在我这半拉兔肉里下毒,所以才执意让给他一条兔腿,亲眼看着他吃下去。
若他真这样想,我这次是着实冤枉,我是不忍心看他忙活了一夜的劳动成果,被我一人霸占了去。
各怀心思啃完了兔肉,雾霭轻薄了许多,被风一吹,四散开来。
只用了半天光景,我们就翻下了山,杵在面前的,依旧是一眼望不穿的茂密森林。
第三天夜里,终于,走出了密林。
遥遥望着,零星的灯火缀在黝黑里,昏黄柔和。
我往易南身边儿靠了靠,“这些皮毛能换一顿热饭,两间上房吗?”
易南晃了晃手里的一小捆走兽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