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她。
“沈御之。”
不惊不怒的嗓音自她头顶沉沉响起,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只是一个见面的问候。只是那嗓音里不容忽视的冰凉温度,能让人分明感受到他此刻极力压抑的怒气。
而芷嫣在惊愣于他的反常时,突然听到他出口的名字,霎时讶异地转头朝那个蒙面男子看去。
沈御之……
是了,就是他。那个将她关在黑暗里整整一夜的男子。难怪方才的一切都那么熟悉相似。
“呵,阁下真是好眼力好记性,不枉你我昨夜相识一场。对了,雷府的老爷后来睡得可还安稳?”
腰间的大掌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可芷嫣已顾不上了,她只觉得对面那人每说一字,都让她疑惑一分,每说一字,心就沉下一分。
他们……在说什么?
“不要说了……”她不想听了……
“呵,这样就受不了了。”他转眼朝她看了看,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可是不知为何,芷嫣觉得那冰凉的眼神透过半张黑色面具,好似有更多东西,让她看不分明。
他转过眼眸不再看她,而是紧紧盯住展承翊的眼,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奉劝你,别入戏太深!”话落,他便提气凌空一跃,只一会就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终于,只剩他们两人了。
然而他们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各自僵硬着,各自沉默的,各自……不,只有展承翊一人僵立在原地担忧着,紧张着,甚至是害怕着。而芷嫣沉静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但却也不是欢喜无事的。
“芷嫣……”他试着开口,打破这不该有的僵持沉默。
“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先回客栈休息吧。”她淡淡说着,素手慢慢拨开承翊仍圈在她腰际上的手,退开了他的怀抱,没有迟疑地转身就走。
她没有看他,至始至终。
展承翊知道他现在该死死圈牢她将她留下来的,她此刻的模样,他怎么能让她就那么走了。可她那如失了魂般的冷静,竟让他没有办法留她。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一搭上他的手背,他便任由她拨开了。任由她离开他的怀中,转身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该解释的,他可以解释的。但为什么看到她的那个样子,已到喉间的话,就是说不出口了。她……现在是不是恨死他了?
他忽然明白,这该叫作怕吧。明明对着的不是凶恶之徒,亦不是武林高手,他却怕了。怕这样一个,失了魂的,伤了心的,弱女子。
芷嫣的确是失了魂了,她想她此刻正像个女鬼般无心无魂地走着吧。她其实没想什么,心里也没多大的哀伤忧愁,她就是想自己走走,走到……走到哪儿去呢?
她不想回客栈,也不想再回向青城,而雷府,也是回不去的了……
她能去哪儿呢?
她不知道……
就这样在郊外小道上慢慢地走了一会,不知是她累了,还是怎么了,她突然停了脚步,就地蹲坐了下来。她的身后是一棵大樟树,她就靠着樟树静静坐着,这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城里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夜市的热闹繁华声,似是□□外,也都听得见,看得见。
樟树的另一边,是展承翊。
她知道他在身后,在树的另一边。她也知道,自她与他分别后,他一直在她身后不远处,默默跟着。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情绪去面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感情去看待他……
“我的名是展承翊,是北城八王爷的近身护卫之一。此次前来向青城,是为了探查雷霸天的罪行以作处置。”
黑了天的夜有些凉,芷嫣抱紧了自己的双膝,仍旧无神地看着前方。
什么都没有的前方。
“雷家小姐原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你的出现也的确让我有了更好的机会去执行任务。我说过,雷霸天有机会以过立功,但这要你的配合。你答应么?”
“我知道我父亲的所作所为的确已成为不可挽回的罪行,但既然要查,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来查?为何不交由官府来查?近身护卫是何种职位我不甚了解,但隐约明白大抵是相当重要的职位,想必是事关重大的。八王爷……”
芷嫣顿住,突然惊慌转过身子,绕过粗壮的树干抓住承翊的衣袖:“我父亲他虽是罪恶滔天,但……但……”她说不下去了。
爹爹他逼人交钱,欺凌弱者,他也……打死过不少人。
这种种罪行,真的已大到需要当朝王爷派人来调查了吗?爹爹他……会死吗?
必死……吗?
想到此处,她再顾不得其他。她对着展承翊,蓦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地急急道:“展侍卫,求你保我父亲一命。小女子深知父亲罪恶大极,小女子亦是不敢为父亲脱罪言说,但恳求您保我父亲不死,恳求您饶他不死!”
“你这是做什么!”
自他们分别后,他就一直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看着她纤弱的身子那么无助脆弱地在前面慢步走着,他下了决心,这一生到白头,他都愿站在她身前,护她一世安稳快乐。
所以他将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告知于她,他不想再瞒着她。聪慧如她,怎能不知异样。可她却什么也没问,默默承受着,如此局面,他们谁也不好受。他做好了一切准备,然而当一切和盘托出时,万万没想到,她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看着那样跪在自己面前的芷嫣,心里的震撼伴着心痛一阵阵击向胸口,最后,只剩下落寞。
“为什么?”他低声问着眼前低头垂眸的芷嫣,平日里沉着肃穆的嗓音在此刻只剩下一声声叹息,“我以为我们已是朋友,可你现在却在跪着和我说话。”
她没有答话,依旧低着头沉默地跪着。纤细的身姿在黑夜里竟没有生出一丝脆弱,反倒带着股异常坚持的决绝。
他转过身,不愿再看到这般让人生气又心疼的她。
“起来吧。”
身后没有传来动作的声响,他终于大恼,“我叫你起来!”
芷嫣纤瘦的身子微微怔了怔,静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起身。她抬起脸,看着展承翊挺拔坚实的背影,心里的酸楚和歉意不断翻涌着。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也跟着沉入谷底,隐隐绞痛着。
“回去吧。”没有音调起伏的嗓音淡淡道,只是这异常平静的语调却是更加牵动了芷嫣隐隐泛疼的心。
“我爹……”芷嫣诺诺开口,知道此刻不宜再多说什么,但为了爹爹,她还是不得不请求得到一个承诺。
“我只是奉命前来探查雷霸天的罪行及证据,当怎么处置,八王爷自会定夺,不是我可决定的事。他若已犯下法理不容的罪过,自有他应受的审判……”
芷嫣一听他言语中的不留情面,急得差点又要扑通跪下,好在展承翊这次似是料到了她的反应,提前出声制止了她:“不要再跪我,我不想再看到你跪在我面前……”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极力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过了会终于又接着说道:“倘若你爹的所作所为另有隐情,或许会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我此次前来的任务就是调查此事的原委。但你要明白,无论内情有否,你爹已然罪孽深重了。我曾说过你可以以过立功,就是希望你能协助我,同样你亦是能够为你爹寻找任何一丝存活的证据。不知我所说的,你可明白?”
“明白。”芷嫣轻轻点头,“但我能求的,也只有你了……”
展承翊背着身子静默了一会,终只是重重一叹,说道:“这世上唯一不需要求我的人,也只有你。”
因为,我早已决心护你一生。
他终于转过身,低下头,深深望进她的汪汪水眸中。
“芷嫣,唤我承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她没有如他所愿的再唤回他的名,也没有再唤他为展公子,他们之间的距离连同“展侍卫“这个称呼,清冷刻板的没有一丝温度。
后来,她也没有再同他回客栈,而是回到了了无生气的雷府。
她站在雷府前,看着匾额上的“雷府”二字,心里一片酸楚。那日她那般决绝地离开这住了十多年的府邸,踏上了连去处都不知晓的前方。那日的决绝是因为决心今生不再归来,却没想到不过隔了几日又站在了这府邸面前。她……还回得来吗?
站了许久后,她终于迈开步子上前敲响了雷府紧闭的大门。
许是已入了夜,她敲了有一阵子,门内才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接着一道很不耐烦的男声从门内传来:“哪个不要命的大半夜来雷府撒野,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芷嫣蹙起了柳眉,那是雷叔的声音。从小他同样是十分疼爱自己的,可是现在他却用着如此恶劣的态度对待一个“生人”,她既心凉又难过……
低低叹了口气,她轻声开口道:“雷叔,是我。”
大门吱呀一声立马开了半边,露出一张满脸激动与慈爱的脸,“小姐啊,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好啊,回来了好!”
芷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复杂万分。
一个人,竟可以如此多变吗?此刻在她眼前的依旧是从小疼爱她的雷叔,然而不过就是片刻之前,那门内的人还是一个非善之人。
这一切,莫非是梦?
她踏入门内,身后的大门缓缓地关上,她没有回头,只觉得这吱呀声在寂静深夜中显得那么苍凉悲切。
雷叔正欲说些什么,芷嫣却在他开口前先出了声:“雷叔,你去歇息吧。”
雷叔欲言又止,看了她半晌后,终是叹了一叹,便离去了。
她孤身立在走廊中,看着府内一片的荒凉清冷之景,满院的火红灯笼没有一盏亮着,忙忙碌碌的奴仆们也不知去了哪里。她自是知道如今的雷府是何境况,只是此刻,她的心里除了一片寂寥之外似乎更多了一份疼痛。疼痛眼前的,疼痛从前的,疼痛以后的……
她迈开步子朝雷霸天的房间走去。
“爹……”迟疑了又迟疑,她终于还是跨进了雷霸天的房内。
自她一进雷府她就想跋足狂奔到父亲的房内。可是她那日是那样的不孝,那样的…伤透了父亲的心。
床上的父亲不知何时,竟瘦得没有了模样,原本并不怎么明显的白发,不过几日已变得一片灰白,灰白一片……
眼泪,扑簌扑簌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得像断了线的珍珠。她一下瘫软在父亲床前紧紧握住他苍老的手,泣不成声。
“爹爹,女儿不孝,女儿不孝…”
也不知这样低泣了多久,似是终于听见了芷嫣的哭声,已醉卧几日都不曾清醒的雷霸天竟微微动了动手指,口中喃喃轻吟着:“嫣儿……嫣儿……”
芷嫣喜得急急抓紧父亲的手,将身子倾前让爹爹看清她,“是,爹爹,嫣儿回来了,嫣儿回来了!”
“回来了?”雷霸天费力地睁开眼朝芷嫣看去,止不住咳了咳,既而又闭上了疲惫的双眼。“我的嫣儿还要我这个老头子吗?”
“爹……”闻言,芷嫣的心霎时被狠狠揪紧,愧疚自责溢满了胸口。
“咳咳…嫣儿啊,你真是狠心,你怎么……狠得下心,说不要就不要爹爹了…”
“爹,女儿不孝,女儿给您请罪!”芷嫣沉沉垂下头,说着就要朝地上跪去,向雷霸天叩头。
“不要再跪了…咳咳…不要再跪了!从今往后,爹爹都不想再见你跪在我跟前了,爹爹…爹爹看不得你跪……”
“好,爹爹,女儿不跪了,女儿再也不跪了…”芷嫣立即擦掉眼泪,再次趴伏在他床前,“爹爹先把病养好,这几日先把病养好了。”
“哪有什么病,你回来了……”好似松了一口气的雷霸天正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募得睁大双眼,惊恐地转眸对上芷嫣的双眼:“嫣儿走……咳咳……嫣儿快走,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他说得很急,颤抖着双手急急切切地推着芷嫣的肩,像是要将她立马赶走。
芷嫣愣了愣,不解为什么爹爹突然会这样,她慌了,“爹爹,女儿知道错了,爹爹不要赶女儿走……”
“快走……咳咳……不要回来了,这里危险,快走啊……”
芷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爹爹,她想要安抚他,可是情绪这样激动的爹爹,她实在不知所措。“爹爹,您不要急,小心身子。”她轻轻拍着父亲背让他顺气,除此之外也不知该如何。
好不容易,他老人家缓过了气,紧接着又是急急催促着她:“嫣儿啊,赶紧离开这,不要再回来了,爹爹……”他张着口,生生截住了欲出口的满腹言语。
“爹爹,为何赶女儿走?”她隐隐觉得,事情似乎并非这般简单。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情?
“嫣儿,去桌上取把剪刀来。”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