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博苦笑:“正如殿里的医祭们是为了当医祭,而我也仅仅是为了等待圣医女才来月露村的,又不是为了当一辈子神官。”
说完,他跳下马,招手示意丝罗娜快过去。
“夜莺之歌能护航,格鲁兹大人分析这只是一个隐喻。”
丝罗娜奇道:“隐喻?”
“传说夜莺的歌喉音域远超人类,是能直抒神曲的乐器。它不为人类而唱,只为山河天地等自然造化讴歌。神灵有很多超越人类能力的乐思与设计,人类要完全重现是很难的,如果说有什么血肉之躯能把它们拟唱出来,也只有夜莺了。所以,如果要有别的东西代替夜莺护航到那岛上,除非是能媲美甚至超越它歌声的生物。”
“难道让我们去找另一种鸟?”丝罗娜想这样不跟没说一样吗?
兰博脸上隐藏着某种自信:“不知道格鲁兹的日记里,有没提过一个替他唱歌镇静偏头痛的人?”
丝罗娜点点头。格鲁兹。德。尤翠那。撒谬儿,是堪国尤翠那高地的贵族撒谬儿家的成员,他日记里不时抱怨自己强烈的偏头痛。他年老后成为流落外地的斯诺维娜大司祭时,病痛发作,于是极度怀念家族里眷养的一位年轻歌手,后者拥有惊人的歌唱天赋,甚至只要他露天而歌,阴天里的太阳也神奇地立即绽放笑脸。
如果有一个人的歌声能攘云唤日,那理论上,他也能成为护航者。
“我原叫卡拉斯。撒谬儿,是尤翠那高地撒谬儿家偏房的孤儿,从小就被撒谬儿本家一个喜欢音乐的老家伙眷养,替他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他确实很有才华,可更加疯狂,创作的乐曲即使是最优秀的歌手都无法演唱。人们都说,除非夜莺转世,只要是人类,就没办法不加改动便完美地演唱他的作品。”
丝罗娜不是很懂一首歌曲如何使人唱不出来,唐尼是她最熟悉的吟游诗人,听他唱歌就跟聊天一样轻松自在。当然,她也明白兰博说的东西一定与唐尼的是两回事。
兰博看出少女的迷惑,只好更深入地解释。
“有些歌曲为了表达复杂的情感,或者模仿鸟类和其它自然界的声响,需要强烈的力度、密度、速度与落差,比如女人能唱到高音,却没有力度与强度,也没有速度,或者不能唱低音;男人能唱低音,有力度与强度,却唱不了高音。人成年后,歌声也没办法像孩子般纯净通透。总之,带着千变万化的遗憾,老家伙都无法寻找到适合的歌手去完成他的作品。”
某些回忆估计掺和着极度的不愉快,兰博的语气开始急促,也越来越阴暗。
“为了让自己的作品不仅仅存在于脑海自响自鸣,他决定要创造出一个人类的夜莺,创造出一个甚至超越夜莺的歌手来替他服务。而结果,他做到了……”
丝罗娜观察到兰博不但声音开始颤抖,表情痛苦,连双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关节甚至隐隐地咯咯作响。
“他找到许多声音甜美的男孩,在他们身上施用宫刑,终于培养出了理想的‘作品’!”
作为奥玛森皇女,说完全不了解宫刑就太矫情了。丝罗娜惊诧绝伦,有意识地捂住了想发问的嘴巴。
兰博却稍稍松了口气,庆幸还不至于要解释什么叫宫刑。
“这种办法能让男孩子长大后把美好的声线保留,创造出变态的唱歌机器,不管是女人男人,甚至夜莺,都无法媲美他们的音声。我便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看着似乎已从痛苦里回复过来的男辅祭,丝罗娜真希望能假装没听闻真相。原来之前他所说的“难言之隐”,指的就是这种非常人能料想的楚事。
“失去男性的尊严而活只是其一,你看,还要长成这副模样,”他叹着气,示意丝罗娜观察自己高大的身型,四肢也长得不合比例,而且脸上微丰的脸有如敷粉,嘴唇红艳,很具女性化,“这是任何人见之立辨的特征,我们是最低贱的,有些同伴甚至被当成娈童,可以说连人的尊严也被践踏。”
即使在演唱时无比光辉,走下舞台后,他们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仍然只配当被眷宠的玩物。如果不是格鲁兹大司祭感谢他所做的一切,给了他很多帮助,他会在默默的灰心绝望中死去。
“格鲁兹给了我一点钱,助我逃离堪国,一路上卖唱来到月露村。我努力学习,并考上了神官,静心地等待圣医女的出现。”
尽管年复一年地失望,可摆脱了人们猎奇的眼光,默默无闻、平静闲恬地生活着,足以令这张曾名卡拉斯的脸不再因痛苦而扭曲----圣医女,这世人膜拜的名字,一定有办法实现他变回男人的梦想。
“兰博辅祭,是否圣医女迟迟未现,令您也动了到岛上探索秘密的念头?”
兰博点点头:“事不宜迟,开始吧。作为歌者与神官的双重身份,我可以尝试用古老的语言来为你护航。”
'要出发了,'丝罗娜在心里对女亡魂说,'准备好了没?'
女亡魂却泰然自若:'放心,有我在呢。'
'承你吉言。'那个岛,肯定有这个亡魂深感兴趣的东西,所以丝罗娜也相当期待。
小船启航,丝罗娜在后座缓慢又笨拙地划起木桨。她力量不愁,倒是欠缺正确的技巧,小船歪歪扭扭,蜿蜒前行。
航至过半,原本波平浪静的水面,忽然翻起铺天盖地的黑雾,水里似有一股阻力隐拒船体的前进,清蓝的水流生出浑浊旋涡,就像能把行经其上的一切有生之物吞噬殆尽!
丝罗娜定力尚可,否则那船只怕要在水面打起转来。
是幻觉,还是真有其雾?
船前的兰博,望着水流中出现的涡状,暗忖道:来了。
“兰博辅祭?”丝罗娜在后方,看不到他的反应。
“啊----”
虽然是个单调的字,化成乐音,却是一组极具穿透力的飙音,仿佛从密雾深处的水面升腾出一股水龙,直冲云霄;更有如矫飞的鹞鹰,在涡漩气流上盘桓着螺旋的节奏,扶摇直上,最后石破天惊的一叫,突然消失了。
兰博辅祭一气呵成的启唱,历时之长,令丝罗娜花容变色,心想,难道他不用换气么?还是在胸腔里埋了个气袋?
“翻过九座山,涉过七条河,我历尽了艰辛,受尽了苦楚,来到你的眼前,来到你的身边!”
深涩难懂的古典语开始在空旷无垠的水面弥漫,一面无形的音波护盾,成功地阻隔了黑雾往身边的靠拢。
“真有效呢,水的阻力也变小了……”丝罗娜听着女亡魂解释歌词的内容,惊叹道,“唐尼跟他比起来,就跟小孩唱歌一样!”
兰博的歌声听起来与女性相仿,可是却更清亮有力、高亢入云。他抒发完胸腔中的第一口气,看到黑雾隐隐有了回避的状态,自信渐涨:
“我要向你诉说,我要向你求援!我流尽了泪,我哭红了眼,我的心已碎,我的命将绝!为了让心复活,为了让心振奋,圣明的女神,我向你祈祷,我向你求援!”
丝罗娜完全坠入了声音的深壑中,灵魂就像脱离了躯体,沐浴在空灵广阔的乐音里,漫无目的,又时刻清醒。她浑身毛孔因心碎的歌声而颤抖,意志差点被掳获,眼眶一直闪挂着被征服的泪光。
她觉得,这有情可依、有辞可据的歌曲,郁郁回荡在听者的心灵深处,实在比夜莺的纯歌更凄迷动人!
如果说夜莺埃冬千百年来一直唱着恒久优美的旋律,是因为它的前世付出了生命;那么,隐没了姓名而活的兰博,却是用生命的尊严来换取了歌声。他用活着的痛苦挑战夜莺死亡的解脱,焉能不胜?他的歌声也许短暂如流星,却惊艳地光耀人前。
'真是惊人的冲击力啊,就像被人刺穿了骨头、刺穿了心窍!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尽管打破规则时难以避免邪恶,可是一旦成功挑战神的想象力,那种成就还真是诱惑无比!'女亡魂忘记了翻译的工作,那通过寄主耳朵听到的乐音,比至纯的钻石还透明,比万里的星空还深邃,比雨后的彩虹还绚烂!
“莫让我中邪,莫叫我发狂……”
黑雾似乎不甘心歌声被驱散,扭动着狰狞的身体,激荡出龙卷风样的涡旋,撕卷着向丝罗娜扑来!
'好臭----'丝罗娜被逼近的黑雾熏得苦起眉头。
'小心有毒。'女亡魂替寄主捂住鼻子。
兰博却不惧黑雾的威胁,坚定不移地纵情高歌。声音就像锋锐的剑,在浓雾中层层撕劈出前进的缺口,雾气不能接近分毫。
“我捧着希望,我带着虔诚,过江江请给我路,渡河河请让我道。尊敬的爱神,斯诺维娜,我献上不朽的歌,请让我来到你的身边!”
黑雾终于停止无用的挣扎,像急退的激流,又像剧院启幕的布帘,左右分裂出一条通道。丝罗娜顾不上感叹变化,她觉察到船底水流变得不那么阻力重重,急忙屏气凝神,加促木浆的划动速度。
“……为了让心复活,为了让心振奋,圣明的女神,我向你祈祷,我向你求援……”
低音时,百转千回;高音处,层峦叠嶂,雀跃翻飞。一遍又一遍,歌声构成了足以打动神灵的魅力,黑雾及水涡的威胁解除了。
丝罗娜的小船,已经清楚地看到神树令人窒息的密枝。看看船体进入了浅滩区,兴奋和神秘化成了莫明动力,小公主率先跳进没膝的水里,顾不上河水冰冻,拉起船头的绳子,哗啦啦就往岸上跑。兰博被这么没头没脑的蛮力所牵引,身子晃荡不稳,一个跌坐,歌声葛然而止。
**注:在作品相关区放了一些资料给有兴趣的朋友参考
1、我的作品相关区里有着关于兰博辅祭角色原形的资料介绍。兰博这个角色,是我同时向两名伟大歌唱家作的致敬。
他的本名“卡拉斯”,引用自本世纪其中一位最伟大的女高音歌唱家,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女,也是拥有高度表现力的歌剧演唱家,因沉浸于真挚的爱情而心碎至死,其命运教人无尽嗟叹。作品相关有她的图像连接。
而兰博的原形,则来自于阉人歌手法里内利。夜莺的音域超过人类,可是唯一能超越夜莺的,也只有传奇般的阉人歌手。“兰博”取自nightbird,三百年前意大利最伟大的男性女高音歌唱家法里内利,专门为他而写的咏叹调,至今无人能不改一句而完美演绎。作品相关里面有他作品的模拟录音。
2、用歌声护航开道的创意,原形来自傈僳族。他们的巫师为了制造爱情蛊去摘爱情草药,那种爱情药生长在非常危险的岩石峭壁上,据说有邪恶的精灵守护,巫师必须不停地唱着祈祷的歌曲,一直唱到叶子摇动,才可以去摘。
33 秘密守护者(1)
更新时间2007…10…7 0:35:00 字数:2533
银翼与赫飞茨四目相投,不敢相信凭着夜莺的权柄,居然轻易便通过了曾经夺人性命的黑雾和漩涡。
神树遮天蔽日的树冠,阻隔着将近黎明的天色。除了被惊起的夜游鸟,四周死鱼一样安静,即使是胆大包天的男人也不免有些心怯。
极目远眺,穹苍宇内是可怕的诡蓝,潮水哗哗拍岸,河风催动着枝须,树影幻化成恐怖黑手,不停散发夜幕的迫力。时间把腐烂的树叶沉积出厚厚的土壤层,与新叶交织出沙沙作响的地毯。风声、潮声、枝叶摩擦声,三个人不同的脚步,配合着鸟类嘎嘎的鸣叫和迷离的拍翅声,加上发酵着的鸟粪,共同酝酿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
“该死,这火石怎么回事。”莫沙卡满头大汗,手脚因忙于点燃被打湿的灯笼而越显慌乱。
“莫沙卡,别用你的胡子在我胳膊处磨来蹭去!”
“不,少爷,我在最后,那是赫飞茨大人。”
赫飞茨脸一绿,他感觉不到自己有碰触任何人。可惜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另外的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里据说是梭罗与斯诺维娜的眷地,难道身为神官也没有优惠待遇吗?”银翼耍着嘴皮子,希望能冲淡莫明的紧张。夜莺在护航时化成活鸟儿,上岸后早飞走了,攥在他手心的黄金权柄变回了秃架子。
“这里是两位女神共同的眷地,从圣医女的事迹看来,万一召唤我们的是梭罗医神,那好像不太妙。而且,对神官来说,最大眷顾就是蒙神召唤,您如此迫切地想被神灵召见吗?”
“不不,赫飞茨大人,请转告女神们,我只是少爷的跟班,是个卑微得不配神眷的人。”莫沙卡慌忙表露心迹。
“正是春寒料峭,女神若是感觉少了人暖床,你猜她会先召唤谁?”
“少爷,那一定是您……太好了,点着了!”莫沙卡兴奋地把灯笼举至齐眉,昏黄的火光把他映出一张狰狞的脸,气得银翼劈手把灯笼夺了过去。
“大司祭,你怎么了?”高举的灯笼照在赫飞茨脸上,银翼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