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挪到湖边,整片水面都亮堂起来。“通”一声,丝罗娜发现水里有东西翻动了一下。
“不要大惊小怪,只是小小人鱼,她们对你好奇,所以才会离开湖心,躲在这下面听动静。”
人鱼?又是一种传说才有的奇怪东西。
“春去秋来,日落月升;斗转星移,时过世迁。精灵们的记忆不会逝去。时间女神泰姆丝,挥扬你的法则,化湖为镜,显出我要的记忆吧----”
静谧平滑的湖面泛起粼粼波光,一些冷蓝色的碎粒从丝罗娜跟前的水面逸出,浮起三寸高时又铺落回去。当光重新融回水里,神奇画面就出现了。
“殿下,丝罗娜公主殿下?”水里出现的金发少年正是十七岁模样的迪墨提奥,提着昏暗火把,身旁站着爱马踏雪号。他终于找到公主,挥汗披露,神色焦灼,无暇多顾黎明湖畔的美景,紧紧盯着正伏睡在湖边大石上的少女。他连唤三声不见动静,只得叹了口气,俯身抱起少女,裹上自己的蓝色斗蓬,复又坐回石头上。
那少女的茶色浅发才及肩长短,眉目清秀,粗心人会把他认作俊俏少年,不是十三岁时的丝罗娜还有谁?
当看到过去的自己醒来后诚心诚意向少年队长抱歉时,丝罗娜涌红着脸,释数记起当时的情景。
昨人不今在,记忆洪流顿时冲垮了小公主以意志努力筑起的心防,泪流满面。
那一年的九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请参看番外《那一年的九月》系列)
千城之都的格灵,粉色明珠奥玛森帝国宫城。
琅吉士四世的骄傲、帝国才女长公主丝罗琳,即将要举行十六岁的成人仪式。虽然她有意献身国家神殿,但个人魅力及稀有身价,还是吸引了不少青年才俊飞蛾扑火,前来极力劝止及求婚。对子裔艰辛的琅吉士四世来说,这是一件皇家盛事,喜庆的情绪甚至振奋了半个帝国。
年幼时到奥国皇室游学的胜国太子希亚,求过七次婚,几乎就是内定的驸马人选。十三岁时情窦初开的丝罗娜,非常喜爱这位气质亲切、宽厚良善的哥哥型人物。
想起了那个小她一岁的罗亚诺尼。这个谈不上英俊,但今天成长得相当英武的男孩,那时打架总是输给自己,却永远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支持她、安慰她,面对她偶尔为之的刁蛮耍泼,不离不弃。
然后就是碰到了初次见面的、出奇漂亮又刻薄的柏斯国小王子,那个名字与面孔都记不清的家伙,在御花园触痛了她心里的疙瘩。
她隐约地知道,比起其他如瓷器般精美的皇家名媛,自己更像个少年,不漂亮温柔,天生力气古怪更让人害怕,而且性格懒散才疏学浅。就算希亚并非因此才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她也会把失败归咎到这些原因上。
她朦胧地懂得皇姐经常偷驻在银狐斗蓬上的目光,又强烈地体会着希亚求之不得的焦灼失落,可自己内心紧紧藏着的这种不能外道、敏感纤细的矛盾心情,却只能跑到郊外森林里找个树洞倾吐。她不敢跑上高山呐喊,只好直接去找愿意陪她胡闹的士兵们打斗发泄,直到把对方或者被对方击败到鼻青脸肿。
所以在特定场合,被刻薄地挑衅了,她终于生气,终于爆发,骗取了踏雪号的缰绳,恣意地奔驰,尽情地逃离,误打误撞首次闯入了那个叫所有猎人都忌惮三分的安息森林。
她是后悔的,鲁莽误闯差点连累了那个自己唯一愿意交付信任与依赖的人,一个两年后就因为父亲意外亡故不得不过早挑起家族重担的齐拉维青年。
回忆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鲜活,鲜活得撕裂了她的心,哭声化作悲鸣,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拗痛,不断从胸臆往外倾泻着无声凝噎。
碎光冰凉,在泪眼前扫过,模糊的视线恢复了清晰,原来光团美女用手替丝罗娜收拾眼泪。那神奇之光仿佛拥有无限的治愈魔力,让小公主迅速冷静了下来。
丝罗娜突然想起刚刚自己碰了一下,那聚拢的光便飞散消形,怎么现在又不会了呢?
“真诚地因为哀伤而痛苦、从心底里想悲哭出来的人,其眼泪都是最纯净的凝结物,精灵是不会嫌弃的。”
“我见过你……”
美女打了个响指,湖镜里的影像消失了,然后低低地笑着,似乎是取笑她的迟钝。
“刚才的歌都听到了吧,我用它向你提醒我的存在好几回了。”
“我醒来时以为那只是作梦才看到的幻影。”十三岁那年不必说了,就连在胜国王宫,奈苏美杜、迪墨提奥提起她醉后又唱又跳的事时也差点当她中了邪,唯恐天下不乱的是乐师唐尼,兴致勃勃地还想找她继续讨论其中没人能听懂的歌词。
“那你以为现在呢,难道不是在梦中?”
也对。非梦不能解释她如何会来到这个森林。
可是在梦里被人提醒自己在作梦,这种经历实在神奇。能够听到歌声,能够感受冰凉,能够与之交谈的幻影,却又应该在梦中!真实和梦境,实体跟虚像,交织纠结,幻化真时真亦幻,小公主一时想到痴了。
20 无法恸哭的亡魂
更新时间2007…7…14 13:32:00 字数:3417
“千百年来进入安息森林的人形形色色,白天这里跟普通林子没有区别;晚上,属于精灵们不讨厌的,就会被它们陷入昏迷后送出林外;属于它们讨厌的,就会被引诱到湖里给乔丽娅她们当食物。”
“乔丽娅?”丝罗娜听到把人当食物,不禁毛骨悚然
“就是刚刚吓着你的那位。”大概是听到被提及名字,湖面又“卟通”一声,大鱼尾巴翻了朵小花。荧光下,小公主看到那个半身浸在水里的裸体女子,脸苍白有腮印,头上长着一对疑似蓝色的蹼耳。她向少女阴森森地裂笑,露出狰狞尖利的獠牙。
“卟”,转眼,又钻回了水底。
如果没人吃会怎么办?丝罗娜努力压抑住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赶紧转移话题。
原来这就是安息森林恐怖的秘密。少女打着冷战,突然想起第一次来时是伏睡到那块大石头上的。
神秘女子继续解答她的疑惑。
“您骑着进来的黑马,非常像我过去一位最亲密无间的伙伴,所以我有点想看看上面的骑手,便引它进来了。”
“踏雪号?您的伙伴也是一匹马吗?”
“嗯,勉强可说得上……是吧。”
勉强?马就是马呀,莫非是驴子或骡子?联想到丰姿超卓的大美人骑在一头驴上,丝罗娜噗嗤一笑。
“瞎猜什么呢,克布兰诺才不是能被胡乱取笑的,他可是被称为‘黑色巨墙’的大家伙。”光美人呢喃似的自言自语没引起少女的注意。
“那我这个马的附属品又为什么能见着您呢?”
“您是我一直等候的人。”那双由光组成的眼睛没有分明的瞳孔,却更加灼灼明亮,丝罗娜被注视的得有些刺眼,只好揉了揉眼睛。
“卡奴鲁鲁的直裔女性后代,纯洁的灵魂,天真的心灵,哀伤的情绪,只要满足这些条件就可以看到我。我在这里伫留得有点厌烦了,如果碰到了这个人,她就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您第一次到来时,心性纯良,怀着纤细的忧愁却不含半丝嫉恨,虽然还不是我理想的人选,可我挺喜欢,又不想打扰您,便送了点东西给您。”
小公主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还曾带着礼物离开。
“别紧张,我只是把您应该拥有的提前支付。四年前谁是奥玛森第一美人?现在呢?”
像这种八卦,少女倒有些不知所措。皇宫住满搜集小道消息的天才,可丝罗娜对这些的热衷远远比不上骑马打猎、射箭搏击(可没人敢教她这个)。菲菲皇后被誉为第一美人,可她不是奥玛森人;硬要说公认的第一美女,可能是皇姐丝罗琳,但这纯粹是大家赞誉,因为她的气质远比外貌更值得推许。
“算了,这无关紧要的皮囊问题,忘掉它吧。”意识到自己问得很愚蠢,美人摆摆手,准备换个更直接的说话方式。
“也许我该直接问,我到底能为您做什么?”丝罗娜终于抓住了重点。
“……说起来有点复杂,简单地说,我现在是想找回我丢失的忧愁、悲伤。”
少女挠挠头,完全不懂。
“唔,更简单地说,我可以笑,可以怒,可以恨,但就是不可以哭,当我想表达悲痛哀愁这类负面情绪的时候,我只能去唱歌。”
“您……到底是什么?”神灵?仙子?精灵?妖物?
“请把我看作一个普通女人的亡魂吧,一个恰巧不被精灵讨厌的可怜亡魂。”顿了一顿,她作出下定决心的倾吐状,“我被原本最应该亲密无私的亲人朋友出卖所害,死后灵魂没有消散,痛苦悲伤的能力却不见了。原本也没什么,但是我看来有时候也无法忘记这些过去。”
少女听到“被亲人朋友出卖”时,眉心一蹙。她自己也不有类似经历么?
“活着的我,高兴时开怀畅笑,愤怒时破口大骂,嫉恨时挖苦尖叫,哀伤时抱头恸哭,都过得无比慷慨淋漓、姿意潇洒。可是现在,我念着最怀念的故人,忆着最痛苦的往事,都觉得欲哭无泪,我即使唱着最忧伤的歌,也无法注入更多悲伤。不能像生前一样倾情而活,原来比整天价撕心裂肺更难以忍受。”
“噢,愿仁慈的大神能帮助您,我可怜的新朋友,但亲身经历告诉我,换作我是您,真情愿这种情绪能从身上永远剥离!”丝罗娜身负家仇国难,与女亡魂想法完全不同。
“我当初也正是这样想……愿快乐永随您。若您像我这样在一个地方停留千百年,每天无所事事地只有回忆再回忆,您就可能有点明白我的感觉。”
“我……不仅能力有限,而且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但如果您能清楚告诉我应该去做什么,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愿意帮助您。”即使是最糟糕的情况下也不可以盲目许诺,这是丝罗娜越发领会的道理。
光团美人颔首欣赏这种谨慎。
“这是一个封印我的魔咒。请原谅我实在无法直率地告知您名字以及魔咒的内容,我无法做到。除非您猜到了,或者亲自向我提及了这些,我们才可以谈论它。所以这也是我的苦恼之一。”
因此?
“因此我需要跟着您,或者说,请您不管上哪里,都带着我同行,只要有机会,就帮我找回失去的东西。我不会妨碍您要做的事,积极地说,您身上布满了名叫悲伤的负面情绪,我缺乏这种东西,附在您身上,我可以帮着分担一部分,也乐意籍此体会这种久违了千年的气息。”
“您意思是要住在我身体里?天天跟我一起?”
“可以这样说吧。但我绝不打扰您,比如说,没有您的许可,我绝不会表露出意识,您也不必担心自己身体会出奇怪状况。”
丝罗娜是有点迷糊,但绝非呆子。小时候被逼着仔细阅读的皇家经典说过,这世界上除了以大神名义发的誓言可以相信之外,怪力乱神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人心有时跟怪力乱神是同一水准的,教导她的大神官补充这一点。
“冒昧地问问,您愿意为此以大神名义发个誓吗?”
美丽的亡魂神情突然变得扭曲,身上光芒激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情绪很激动,那光粒西西簌簌发出杂乱的嗡鸣。
“请您……冷静!”杂乱的声响与蓬乱的气压令丝罗娜心跳加速。
“对不起。”重重吐出一口气,女亡魂努力使光变回稳定,“我做不到。如果您非得要我发个誓言,我可以用这片大陆的名号许诺。以斯诺利亚之名起誓,我可以做到。”
“还没有听说能用大陆名号起誓的。”丝罗娜小声嘟囔着。
“真的,其实我对您没有坏处。而且我从您身上感受到了对力量的渴望……。我曾经也掌握过‘力量’,说到对力量的了解,我应该比您懂得多点。”
“力量?”
“您生来力气就比普通人大,是吧?可是您却永远控制不了什么时候能使用它,也控制不了它使用的效果。所以您至今无法在实战里享用这种天赋。”
女亡魂说的确切。丝罗娜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却怎么也无法使用,以至于最后觉得,这种天赋就是生来破坏她走上淑女之路的,并最后坦然地放弃往这条道路发展的努力。
“您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面对强大的敌人时会彷徨,处事喜欢犹豫不决,有时很冲动,真正需要勇往直前的时又会去想退缩的理由。”
被人一针见血地戳中痛处真不舒服,可丝罗娜又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知耻而后勇,绝不会想办法掩饰不足。好学力行是她另一个优点,只要有一位贤者站出来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她多半会去认真地改进。
所以她被女亡魂的话打动了。或者,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