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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快上马;敌人立刻就能赶来!〃徐大眼与阿思蓝跳下坐骑;一人架起一支胳膊;硬把李旭推上了马背。三个人牵着十余匹空了鞍子的战马;夹着因失血过多而迷迷糊糊的杜尔;斜斜地向东南方逃去。
正如徐大眼所料;他们刚刚逃出一千多步;负责堵截在前方的斥候们就带着满腹的疑问兜转了回来。肩膀上曾挨了一箭的斥候头目难以置信地检视着双方交手的现场;他看见两具苏啜部牧人的尸体;同时发现了更多自己一方的同伴。
十三个斥候追杀四个牧人和两个半大孩子;却被人砍死了七个;吓跑了六个;还被抢走了十三匹战马。想想下午时那一百五十步之外的飞箭之威;斥候头目突然后悔了起来。
〃问题肯定出在那个神箭手身上。〃斥候头目惊恐地想。他当然不知道对于李旭而言;这是固定位置射固定靶子;本来就属于他的长项。非但如此;他之所以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外命中目标;六成靠的是运气;四成才是凭借自身的真正实力。被吓破了胆子的斥候头目固执地认为;苏啜部里出了一个不世奇才。自己今天根本不该贪功去招惹他;如果只把他们当作普通牧人;估计对方也不会主动找自己的麻烦。
〃报;阿那羊大人;对方向东南方奔去了。他们的队伍中有人受伤;在地上有血迹留下。〃一个斥候很没眼色地跑过来;大声向自己的头目禀报。
〃就你聪明!〃斥候头目向属下怒喝。想就此罢手的心思无奈地落空了;只好硬着头皮翻身爬上马背;带领众人;循着地面上的血迹追了下去。
向东南;向东;再折向北。斥候们气喘吁吁地追着;有人想提议堵到霫族牧人回家路上而不是这样尾随着追;想想对方以六个人杀散自己十三名同伴的战绩;知趣地闭上的嘴巴。
双方都有战马可以随时更换;跟在别人身后追;八成的可能是把对方追丢。若是堵在去霫族部落的路上;却有一半可能将对方迎头堵住。问题是;一旦对方情急拼命;远处比自己比不过人家的弓箭;近处比自己又比不过人家的弯刀;硬凑上去送死;何苦来哉!
徐大眼的智慧再深也不能深到敌人的心里去。他不知道斥候们已经被吓得开始虚应故事;只是带着众人尽量避开回家的最近路线。如果不幸再遇到对手;即便是以四对四;自己和阿思蓝可以脱身;仲坚兄弟和杜尔肯定没有幸免的机会。徐大眼绞尽脑汁想着对策;带着众人向东南;向东;再折向北。
天又开始飘起了雪;晚风将雪粒像砂子一样吹起来;打在结了血冰的皮袍子上;叮当作响。夕阳努力挣扎着;在云层后透出一点点光芒。那微弱的光芒立刻被冻僵在天际边;经凝固的云过滤后;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冰屑。
雪地也慢慢开始发粉;数万里无边无际的粉色天地间;四个人;十六匹马;顶着北风艰难地移动。带着血的马蹄印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沟;就像有人抽出刀在大地的身上割开了一条伤口;深;并且痛入骨髓。
〃阿思蓝;阿思蓝;等我老婆怀孕的时候〃杜尔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苍白的嘴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麻烦你帮我拾点星星铁;给;给我老婆!〃
〃你自己去拾!〃阿思蓝侧转身;从马棕上收集起一团霜;用力抹在杜尔的嘴边。〃你自己去拾;想要儿子也自已多努力!〃
〃我;我很想!但长生天已经召唤我了!〃杜尔苦笑着摇头;仿佛已经预料到自己没有活着走近毡包的机会。早晨出发前;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向妻子承诺;一定要打一张最漂亮的黄羊皮来给她。可今后;自己只有可能在出现在她的梦里。
〃胡说;圣狼和长老一定会治好你。〃阿思蓝大喊着反驳杜尔的丧气话;〃圣狼已经开始展示力量了;刚才;就是他把力量赐给了附离;让附离一口咬死了敌人!〃
〃是么?〃杜尔已经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又慢慢明亮了起来。他受伤后疲于自保;没看见李旭从敌手尸体上爬起来那恐怖的一幕。
〃是的;肯定是!〃徐大眼回过头;大声喊。〃不信你问附离;不是圣狼;他怎么可能用牙齿咬敌人的血管!〃
‘绝不能让杜尔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已经死了两个同伴;不能让他再死。’李旭在心中发出悲鸣。如果能让杜尔活下来;此刻就是让他承认自己就是甘罗;他亦毫不客气地接受这个说法。
〃银狼大人告诉我;我们四个能再坐于你家的毡包中喝酒!嘎布勒老爹嫌你败家;一边向锅里边扔大块羊肉;一边低声骂你!〃李旭凑上前;笑得满脸是泪。
〃是么?我爹他就是那么个人。〃杜尔轻轻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瞬间被天边的凝云照成了粉红色。
〃银狼大人让我们都活着!活着!〃李旭大喊;策马疾驰。近了;近了;他已经听见了苏啜部号角那特有的韵律;北方的雪野上出现了一大队人马;伴着号角声向他们迅速靠拢。
陶阔脱丝抱着甘罗;驰骋在队伍的最前方。她双眼红肿;身上的皮袍又脏又破。脸上刹那间绽放出来的笑容;却是李旭与她相识以来所见过最温暖的一次。
〃附离!〃粉红色的天地间;陶阔脱丝抱着银色的甘罗;飞奔而来。
第一卷 塞下曲 第四章 醉乡 (四 上)
沿着李旭等人留在雪地上的足迹紧追不舍的奚族斥候突然发现脚下足迹大乱;仔细分辩后;判断出至少曾经有五百余匹战马在雪原上出现;不敢怠慢;立刻返身回撤;把对方早有准备的消息报告给了本族大军。
领军的奚族埃斤俟利弗听了汇报;知道偷袭的消息已经走漏。连忙调整策略;命令麾下骑兵放慢速度;缓缓而行。一边继续向苏啜部的驻地迫近;一边修养马力;随时准备与前来迎击的诸霫联军决一死战。
任何游牧民族的部落营地都没有城墙;所以任何部族不会死守营寨。眼下奚族大军人数多达五千之众;而诸霫联军刚刚开始整训;兵马尚不足三千。众寡如此悬殊;即便偷袭不成;索头奚人也没有战败的道理。因此;俟利弗准备通过一场正面决战彻底摧毁诸霫部落的抵抗之心;把月牙湖附近的草原一举夺下来。这一带气候虽然寒冷;水草丰美程度却一点也不亚于索头水畔。相信经过几年的修整;部落会慢慢从被突厥人驱逐的损失中恢复过元气来。
至于最早逃回的六个斥候们所汇报的关于对方刀马精湛;射艺娴熟的话;俟利弗认为那都是胆小者的推脱之词。打了败仗的人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动听的借口;仿佛把敌人说得越勇敢;他们自己的责任就越小。所以俟力弗只听了一半;就挥挥手命人把逃兵拖了下去。眼下部族正缺粮;这种废物养来没用;不如扔到雪地里冻死了事。
诸霫联军的反应却出乎了俟力弗的预料;明知道奚族远道而来;他们却没有出寨迎击。而是把驻扎在营寨外围各部青壮全都撤回了寨内;并在寨墙外一百五十步左右点起了近百个柴堆;仿佛在以篝火欢迎偷袭者的到来。
在俟力弗的默许下;十余名骑兵冲到火堆下挑衅;立刻被营寨内飞来的强弩射穿了身体。又粗又长的强弩去势不衰;射中了骑兵后;还挑着他的身体飞出了十余步。受伤的骑兵在弩杆上挣扎;呼号;就是没有力气把自己拔下来。他的伙伴心中不忍;远远的用弓箭补了几箭;才彻底结束了他的痛苦。
俟力弗见识了对方的强弩之威后;自觉承受不起强攻营寨的损失;只好以〃夜里发动攻击;敌暗我明〃的理由把队伍带到了五里之外扎营修整。天寒地冻;雪野中哪里打得下木桩?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士兵们才钻入了勉强对付起来的帐篷内。还没等他们被夜风冻得发麻的身体暖和几分;远处突然间号角大作;一条长长的火龙径直扑营帐。
奚族士兵大惊;赶紧提起兵器迎战。打着火把的敌军冲到了距行营二百余步的位置;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呐喊着地放了一阵子箭;转身撤了回去。俟力弗又气又笑;气得是诸霫联军如此战斗力;居然还想来反抄自己的营寨。笑得是对方既然战斗力低下;明日之战;肯定胜得轻而易举。
如此一想;他心情大乐。命令麾下将士抓紧时间休息;明日太阳升起后;立刻荡平诸霫部落。士兵们欢呼着入帐;身体下的皮垫子还没等捂热乎。外边马蹄声大做;夜幕中;不知有多少骑兵前来劫营。
奚族士兵爬出帐篷;弯弓相待。来袭的骑兵远远地兜了半个圈子;射了一阵子冷箭;再度远遁。俟力弗大怒;命令麾下将士不要入睡;准备好战马、弓箭;待敌军再度来骚扰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将士们在寒风中眼巴巴苦捱了半个时辰;诸霫联军却再不肯来。
如是折腾了小半夜;直到天边露出了粉红色的朝霞;奚族将士才沉沉睡去。正在睡梦中想着自己的故乡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和丰美的草场时;营帐外又传来了低沉的马蹄声。
〃又来骚扰;有完没完!〃俟力弗迷迷糊糊地想道。部落之间的战争凭得是彼此的实力;像他这样远道奔袭已经是兵行奇着。而半夜反复骚扰;不让对方睡觉的行为;则纯属是奇着之外的损着了。
他翻了个身子不想起来;眼下是浑身筋骨正软的时候;爬起来实在费力气。况且诸霫联军只是骚扰;根本不会与自己认真交战。想着;想着;俟力弗的神智就有些迷糊;突然;一股冷风吹进了他的脖子。
〃谁!〃俟力弗怒喝。奚人虽然规矩随便;不报而闯入埃斤 (首领)的帐篷;也是百鞭之罪。
〃报大埃斤;霫人攻入行营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小箭 (十人长)拄着弯刀哭喊。身子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去。
〃胡说!〃俟力弗大声反驳;头脑瞬间清醒。耳畔传来的马蹄声低沉轻缓;即便是敌军来袭;距离也应该在五百步之外;百步以内马蹄落地根本不可能是这种声音。
一根长羽代替了小箭的分辩;冷冰冰的寒锋透过牛皮帐;斜斜地插到了俟力弗面前。
〃敌袭!〃俟力弗翻身跳了起来;提着弯刀冲出了帐篷。
昨夜临时搭起的行营内到处都是喊杀声;铠甲边缘镶嵌着棕红色黄羊皮的霫族武士在晨光下显得英姿飒爽。他们提着弯刀;策动战马;赶羊一样将人数三倍与自己的奚族士兵赶得四处乱窜。
〃稳住;稳住!反身迎战!〃俟力弗接连砍翻了几个四下乱奔的本族乱兵;试图稳住局势。但这个想法显然过于一厢情愿;刚刚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士兵们身体酸软得连弯刀都举不起来;勉强迎住对方战马;只是凑上去送死而已;根本起不到任何迟滞对方的作用。
俟力弗看见一个头戴铁冠;手持木制长矛的少年将领在前方不远处纵横。那少年身边还陪着一个手舞弯刀;浑身上下破绽百出;却招招拼命的娃娃兵。两个人年龄虽然小;攻击力却大得惊人;马头所指;本族士兵立刻如被开水泼了的雪一样崩溃。
护卫在少年周围的诸霫蛮人立刻跟上;不断将持矛少年制造的混乱增大。有奚族弓箭手欲从侧翼偷袭两个少年;放出的羽箭却纷纷被诸霫护卫用皮盾格挡在半途中。那些诸霫武士极其勇悍;竟然宁可拼着自己受伤;也不肯让两个少年被羽箭擦去半根寒毛。
前来冲营的诸霫联军只有一千五百多人;造成的杀伤却惨不忍睹。很多奚族士兵还在睡梦中;就稀里糊涂地被砍死在帐篷之内。更多的奚族士兵在奔跑中被弯刀砍翻;鲜血如喷泉般从被割裂的伤口处喷起老高;冒着热气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连续几日的雪中行军;又被敌方戏弄了大半夜;人困马乏。在清晨人体最疲劳时刻;奚族士兵如待宰的羔羊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徐大眼手执一杆临时改装出来的长矛;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木杆硬矛虽然没他侵浸多年的马槊用起来顺手;在他手中也霫人用的弯刀杀伤力大。挡在他面前的奚族将领根本支撑不下一合;往往是双方刚一照面;弯刀就被徐大眼用矛尖挑开;紧接着徐大眼手中的长矛就像毒蛇一样;刺进了他们的喉咙。
几个奚族将领试图从李旭所在位置突破;对徐大眼进行围攻。有着多年战斗经验的他们能看出来;诸霫的攻击队列以徐大眼等人为箭头;而李旭就是这支利箭上的唯一破绽。只有把这支箭头打折了;自己方的埃斤才能有机会收拢残兵。否则;五千弟兄必然尸骨无存。
大部分人没等冲到李旭近前;就被阿思蓝用羽箭放倒在半路上。个别与李旭交手者;要么被其一命换一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要么被徐大眼抽冷子扫过来的一矛砸下马背。无论面临哪一种情况;李旭身边的霫族武士不会给敌手第二次机会;冲上来用弯刀将他们纷纷砍翻。
〃不要恋战;找其中军〃徐大眼边冲;边向众人吩咐。
劫营的最佳战果是杀掉或杀伤敌军的主将。只要将对方的指挥中心砸个稀巴烂;再强悍的军队都会失去战斗力。况且来自索头河畔的奚人本来就与强悍无缘;如果他们真的有勇气;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地被突厥人从自己的家园赶走。
〃奚人的主将喜欢身穿黑色水貂皮;皮毛越华丽的;级别越高!〃阿思蓝